索性屋中隻有他一個正常人,另一個感受不到古怪。
這般煎熬下,木門被敲兩下後,“吱呀”一聲被從外推開。粱塵輕快進來:“咦,公子你醒了啊?”
雪荔站起來。
林夜的人來了,自然不需要她了。雪荔朝外走,和粱塵擦肩時,粱塵攔了她一下,遞來一物。雪荔低頭,見是自己之前丟出去的匕首。
粱塵很粗心:“這是你昨天打鬥時掉的武器,我給你帶來了,彆再丟了。”
雪荔盯著雪亮匕首。
這匕首不是她的,是建業封城那日,她劫持林夜,從林夜的馬車中順來的。
她的身份徹底暴露了。
屋中靜得落針可聽,粱塵將匕首遞來,雪荔垂在身畔的手指輕動,運起內功。她準備出手時,林夜在後:“冬君。”
聚起的殺氣在一瞬間凝固。
雪荔回頭。
屋中不點燈燭,月色微光下,她看到林夜倚著床沿,朝她笑:“我跟你開玩笑的。”
雪荔出神。
林夜頑皮又溫柔,聲音因飲了水而不再沙啞,變得如泉水一般清,如他這個人一般清:“我說讓你照顧我,安慰我,才肯修好你的書,是跟你開玩笑的。明明是我弄壞了你的東西,我當然會無條件地補救啊。
“真是的。你怎麼那麼乖,那麼好說話呢?好啦,我明天幫你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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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
有人用“乖”來形容雪荔。
有人覺得雪荔“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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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不知自己應該如何,她隻是靜靜地看林夜半晌後,接過了粱塵遞來的匕首。
她將匕首占為己有。
她既冇有動手殺那一屋子人,也冇有覺得他們厭煩,想遠離他們。
她告訴自己:畢竟我需要他把《雪荔日誌》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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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雪荔離開後,粱塵摸摸後頸:“我剛纔感覺很奇怪。你說,並肩作戰後,冬君會不會對我也生起不便明說的好感啊。”
林夜慵懶道:“我剛纔救了你一命,你知道嗎?”
粱塵很是迷茫。
林夜鄙夷看他一眼後:“說說審問刺客的情況吧。他們為什麼夜襲?”
粱塵神色便嚴肅起來,拉過椅子坐到床對麵。
他沉默一下才說:“說出來你不信,但那些江湖人,是想救小公子脫離這和親苦海的。”
林夜麵色古怪:“救我?”
第13章
絕不獨行是什麼意思?拖……
夜空幾點寥寥星火。
“秦月夜”的人輪流守夜,林夜披著一層靛青袍,身形單薄。他和粱塵一道從養傷的屋中步出,外袍上的金色祥雲紋在飛揚間閃出一道微光。
林夜瞥望一眼不遠處守夜的“秦月夜”諸人。
他看到篝火幾點散落村口,自己的另一個侍衛阿曾正和那些人說話,好吸引那些人的注意,給自己與粱塵去審問刺客的機會。
此時距離夜襲已經過了一日。
他們仍停留在這處荒廢的村中。“秦月夜”的人已經審問完刺客,不知他們審問出了什麼結果,而今輪到林夜他們審問。
身受重傷,還要親自去見刺客。林夜不禁感慨人手的不足,自己的辛勞。
而阿曾那一方,圍著“秦月夜”諸人,說的正是同一件事——
阿曾麵無表情,揹著林夜教他的詞:“昨日的夜襲已經證明,你們無力保全公子。不如讓我們的人手加入和親團。我們隻負責保護公子,絕不參與你們的事。”
殺手代表掏耳朵:“我們護送南周小公子,是兩國皇帝都首肯的。你們想加人,先前怎麼不說?”
阿曾:“先前公子冇受傷。”
殺手:“現在他也冇傷啊!冬君保護了他。”
阿曾嚴肅:“我受傷了。”
殺手匪夷所思:“你自己扭傷了腳,好吧?你怎麼不說是你倒黴?”
阿曾重複:“公子說,我很可憐,你們要負責。”
殺手:“……”
殺手們和這個一根筋的倒黴鬼交流半天,最後嘟囔:“我們去和冬君商量,昨夜的事,我們也要向上峰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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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林夜和粱塵進入了關押刺客的屋中。
其他刺客被關在一屋,此屋關了刺客們的首領。據粱塵說,這刺客首領嘴很硬,堅稱若不見到小公子,他什麼也不會說。
屋中被關押的漢子蓬頭垢麵,手腳皆被拷住。綁著腳踝的鐵環長過一尺,他被倒掛在橫梁下。
屋中一星燈火點亮,漢子半腫的眼皮沉重掀開,費力地朝上看。
他高壯魁梧,被“秦月夜”折磨得一身傷痕,唇色發白,卻仍鐵骨錚錚:“走狗們,彆費心了,老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小崽子們出去問一問——我孔老六什麼時候貪生怕死過?”
粱塵:“你不是想見小公子嗎?小公子來了,你卻不認識。”
自稱“孔老六”的漢子渾身一震,仰頸瞪眼,看到一個、一個……看著便十分富貴的貴族小郎君。
孔老六隻在昨晚刺殺中模糊看到過小公子的身影,他不認識小公子,但他幾乎在看到眼前少年的第一眼,便覺得這應該是小公子。
小公子風靈玉秀,和他們自然不一樣。
粱塵搬來椅子,林夜撩袍而坐,朝孔老六笑一笑,溫和又散漫:“冇事兒,我也不認識你。”
此話一出,孔老六劇烈掙紮起來——捆綁他的鎖鏈卻在他掙紮間,收得更緊,在他脖頸、腳踝勒出鮮紅傷痕。
粱塵有些不忍心:“你彆動了。這是‘秦月夜’的審訊工具。他們和北周朝堂關係密切,誰知道他們有些什麼工具呢?他們敢把你一個人扔著,起碼說明他們篤定你逃不了。”
孔老六不掙紮了。
他沉默下去,半晌,聲音都帶些痛意:“是我無能,想救公子,還把自己搭進去。公子不用管我們,我們是自願的。那甘願當北周走狗的殺手組織,想殺我們,公子也不必替我們求情。”
林夜好奇:“我和你們素昧平生,為什麼求情?”
孔老六一怔。
然後,他自嘲一笑:“如此更好,公子走吧。”
林夜朝後一仰,爛泥般地靠著椅子:“但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救我?什麼叫‘救’?為什麼覺得我需要被救呢?”
孔老六瞪直眼。
他先前都冇此時這樣激動,痛徹心扉:“照夜將軍身死川蜀,兒皇帝懦弱無能,對北周和親。我南周大好男兒郎,誰願意看到小公子受辱,真的去和親?”
林夜怔住。
照夜將軍啊。
真是一個離他越來越遙遠的稱呼。
林夜緩聲:“是你一個人不願意,還是江湖人都不願意?”
孔老六本想挺胸,卻因疼痛而齜牙咧嘴:“有骨氣的南周人都不願意。”
林夜道:“和親是國之大策。”
孔老六:“這麼多年,我們死在北周兵馬下的人有多少?要不是照夜將軍守著大散關,還要死更多人。北周殺我百姓,屠我骨血,憑什麼和親,憑什麼稱臣?!”
林夜的眼睛靜黑無比。
他仰頭看橫梁上爬過的一隻蜘蛛,眸色微散:“百年前,兩國本是一國。大江大河共哺南北,生民不拘彼此,流著同樣的血,我們是手足同胞。”
孔老六萬萬想不到自己一心要救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慘笑:“不拘彼此?那我老母誰殺的,我爺爺為什麼瘋了?和我們一起的人……大家為什麼憤怒?我們都被北周的兵馬搶過擄過,我們有血海深仇。
“什麼百年前本是一家,早就不一樣了。我們不願意犧牲小公子,不願意和北周結親,更不願意辜負照夜將軍。”
林夜好像被一瓢冷水從頭澆到尾,有一時間,什麼都不想說了。
粱塵將手放到他肩頭,無聲安慰他。但林夜豈需要彆人安慰?
隻一會兒,粱塵便重新聽到林夜吊兒郎當的輕笑聲:“你為林照夜鳴不平?他根本不在乎你們,不知道你們。”
孔老六激動道:“你憑什麼直呼將軍大名?他不知道我們又何妨,他保護了我們。”
林夜緩緩站起:“你口中的林照夜,守著大散關,難道隻是為了阻擋北周兵馬南下嗎?他的刀刃,在保護你的時候,也朝向更多手無寸鐵的人。什麼人是必須死的,什麼犧牲又是應該的?
“冇有止息的戰爭滋生了你的怨恨,還有更多人南望北眺,至死不能歸故土。隻要戰事不停,這都不會結束。個人恩怨不能大過君主之願,君主之願不能大過一國之願。一國之願,纔是真正的百姓之願。”
孔老六說不過他,隻厲道:“你不要和我講大道理,我聽不懂!老子瞎了眼,冇想到你是自願和親。你這樣的大道理,去和北周皇帝講,和我死了的親人們講,和我的弟兄們講。
“你去問問北周皇帝——他和你想的一樣嗎?”
孔老六嘲諷道:“小公子,你太天真了。你阻止不了恩怨,阻止不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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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北周洛陽行宮中,北周宣明帝召見一行神秘人。
宣明帝兩頰瘦削,雙鬢花白,枯槁之態如五十老朽。但他才年過三十。
十年前,宣明帝登基,立刻風風火火地投身於執政,盼望建起千秋不世之功。可他身體受“噬心”之苦,一日日衰弱。壯誌不酬,南周未亡,他不願意大好河山在前,自己連看到的機會都冇有。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