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回頭。
“刷——”
帳簾再次被掀開。
光義帝充滿希冀的眼神,在跌出殿門時,凍結在原地。雪荔和李微言追上去,看到殿外,雨勢浩大,天地生煙。
煙霧雨幕中,濕漉漉的林夜鶴氅曳地,青衫染泥。色映戈矛,光搖劍戟,殺氣橫戎幕。
林夜靜黑的眼睛,在看到雪荔身上的血時,急速縮顫。
林夜手中劍抵在一位鎧甲鐵衣的將軍脖子上。那位將軍,雪荔冇認出來,李微言卻認出,那是孔將軍。林夜押著孔將軍朝前走,低斂的眼眸,朝向光義帝。
林夜慢吞吞:“陛下,你是否在——等孔將軍救你呢?安插在川蜀軍中的內應,一朝之間落於我手中,陛下你如何想呢?”
第80章
這座行宮寢殿外,布……
這座行宮寢殿外,佈滿了鐵甲將士。這些鐵甲將士森然怒視著最前方的林夜,卻投鼠忌器,不敢動作——他們的將首,落在林夜手中。
而他們的將首孔將軍,一言不發,滿麵悲愴。
林夜咳嗽著笑:“陛下,進殿談吧?難道陛下想將士們都聽到這些話嗎?”
光義帝臉色慘白。
他此時的臉色,是真正的絕望。先前李微言和雪荔相繼逼迫,光義帝尚覺得自己不會輸,因為自己還有一顆棋子。那顆棋子本是為李微言準備的,此時,當這枚棋子被林夜拔掉,落到林夜手中……
大勢已去,光義帝還能說什麼?
密雨連綿,李微言和雪荔一前一後地挾持著光義帝,將光義帝重新逼回寢殿中。林夜扣押著孔將軍進殿,殿門在院中將士們麵前闔上。
墨雨濃濃,殿外竊竊聲不斷。陛下遇襲,他們一方在此坐鎮,一方派人去請宋太守:當下時機,群龍無首,那位總被人無視的太守,應當站出來主持大局,救援陛下。
一道殿門與捲簾紗帳,將雨聲隔絕在外。
沉悶殿內,不點燈燭,隻靠著視窗掠入的電光,照得此間一片慘淡。
光義帝摔坐在椅上,他麵無血色地看著林夜與那被挾持的孔將軍。光義帝維持著自己的幾分尊嚴,試探事情是否有挽回機會。他勉強笑:“林夜,你這是做什麼?孔將軍做了什麼,你要挾持他?”
光義帝麵朝孔將軍。
孔將軍麵上全是水,鬢角花白,平時有將軍威嚴之風,此時隻見疲憊恍惚。他眼睛渾濁,不受控地想扭頭去看那持劍的少年公子。少年公子故意錯後而站,孔將軍稍微一動,便是往劍上送命。
光義帝急道:“孔將軍,你冇話說嗎?”
“陛下不必問孔將軍,”林夜溫溫和和,“我點了孔將軍的穴道,他一句話也說不了。說實話,臣已經聽了太多謊言,我們開誠佈公一些吧。”
林夜的目光落到李微言身上。
殿中本也無光,李微言卻仍挑到了屋中更暗的角落裡。他像一條毒蛇般藏在陰影中,手中匕首的雪亮寒光,朝著光義帝的後背。他不在乎其他人要做什麼,於他來說,他佈局所有,今夜的一切目的,都是讓光義帝死於自己手中。
林夜控製著自己不去看雪荔,不去問她身上的血的緣故,不問她為何出現在這裡。
他必須冷靜。
林夜朝李微言笑:“想來,這位便是真正的小公子吧?小公子用自己當棋子,佈下一齣戲碼,將陛下引來金州。陛下不放心他人,堅持出行……我昔日一直不理解其間緣故,但若是皇室中的私密事情,陛下要親自出手,便可以理解了。”
林夜手中劍顫了一下,孔將軍的脖頸便勒出了一道淺紅痕跡。
林夜的目光落到孔將軍身上。
連他那樣清澈的眼波,也在此時恍了一恍:“這齣戲真有趣。小公子要殺陛下,陛下裝模作樣入局,也是為了擒拿小公子。為什麼是金州呢?因為川蜀軍有一位將軍繞過了照夜將軍,投靠了陛下。這種投靠很私密,陛下暫時不想讓朝臣知道,也不想讓我這位和親的假小公子知道……陛下便要親自來金州,穩住這位投靠他的將軍,讓這位將軍出手,在最後時刻進入行宮,捉拿李微言。”
隨著林夜的講述,雪荔和李微言腦中如展開一張軍勢輿圖。
川蜀軍分三批。孔將軍向來坐鎮主營,輕易不出兵。於是,明麵上,皇帝隻能調動最聽話的趙將軍,讓趙將軍去擒拿雪荔;皇帝還要調走陳將軍,便用了一出流言,騙走那最激憤好騙的陳將軍,在行宮前和林夜開戰,和林夜互相阻攔。
於是,隻剩下孔將軍。
在光義帝的計劃中,今夜,也是他為李微言設的一個局。他要弄清楚李微言的真實身份。當李微言暴露的時候,本不該出現在行宮中的孔將軍帶兵出現,擒殺李微言。
孔將軍是光義帝的暗棋。孔將軍輕易不離軍營。任誰也想不到,孔將軍早早投靠了皇帝。那趙將軍算什麼?孔將軍纔是坐鎮一切的那個人。
李微言唇角浮起涼笑:“原來如此……我便說,陛下身著藤甲衣做什麼?我知道他提防我的刺殺,卻以為他把所有兵馬都派出去了,哪來的人馬回來。誰想到,孔將軍如此不顯山露水。”
李微言望向光義帝,若有所思:“孔將軍是何時投靠陛下的呢?”
林夜慢聲:“若我所料無差,是去年末鳳翔那場戰爭吧。”
南週三萬軍馬和北週五萬軍馬的對決,林夜不覺得自己會輸。他更料不到,不光他自己輸得慘,北周那位大將軍楊增,和他一樣輸得慘。他們一起打到某個地方,火藥爆炸,那如同一個早就為他們設好的陷阱。
林夜早就懷疑軍中有內應了。
在照夜之下,孔、趙、陳,三位將軍都跟著林氏出生入死多年。林夜不想懷疑他們任何一位,恰逢光義帝召他去建業,林夜便先將此事放於腦後。
之後,便是林夜和光義帝偷梁換柱一般的計謀了。
林夜忙著從照夜變成小公子,他的大部分心力都放在這件大事上。鳳翔的事,金州的事,川蜀軍的內應……恍如前世煙雲,他不願意多問多管了。
但是這一次回到金州,當不斷有人來試探他是誰,當他發現鳳翔一戰中可能失蹤了很多將士,林夜便不得不重提舊事。
那便查吧——
林夜喃聲:“如果我料得無錯,陛下會派一位將軍去攔阿雪,派一位將軍來攔我。當我分身乏術的時候,應有一軍出乎意料出現在行宮,響應陛下的召喚。在見到如今局麵前,我並不知道陛下要做什麼,但我知道,這支軍隊一定會出現。藏在背後的內應隻有一次向陛下表忠心的機會,怎能錯過呢?”
於是,林夜帶人埋伏,又潛入軍中。
他押下孔將軍時,以為自己會麵臨一場惡戰。但是孔將軍看到是他,忽然呆住,束手就擒。如此,林夜才能輕鬆地押著孔將軍,來到光義帝麵前。
雪荔垂下了眼。
她心想,原來如此。皇帝要對付林夜,擒拿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召孔將軍的一部分原因,都是對付林夜。宋挽風是死於彆人的算計中嗎?
不,她不在乎是不是算計。她隻要手刃凶手。如今看來,光義帝對宋挽風的態度好是陌生,而若那箭不是光義帝下的令,又是誰呢?
雪荔的心神,回到了方纔雨幕中倒在血泊中的宋挽風身上。
同殿中的李微言,則恍悟,輕喃:“原來如此。鳳翔那場戰爭,果然有內應出賣軍隊。出賣之人,是孔將軍?孔將軍是聽陛下的令吧?那麼,鳳翔戰爭中的三萬將士,陛下當然不想調查了……”
此事好荒唐。
荒唐得李微言笑了出聲。
他自覺自己潛逃出建業,滿心惡念。可他覺得自己比起光義帝,簡直純如白蓮。
李微言驚歎地看著光義帝:“難怪陛下不責備照夜將軍的那場敗仗。難怪陛下在幾個時辰前,聽到林小郎君這些日子都在查鳳翔大戰中的將士名單,就會色變。
“難怪我誘惑陛下這麼久,陛下都不為所動。而陛下一聽到林夜在查將士名單,立刻決定出手。這纔是陛下不能被人碰的逆鱗,這纔是陛下藏著的秘密。”
李微言眼眸發亮。
他不覺得哀傷,他覺得興奮而可笑:“皇帝和自己的內應相互勾結,隱瞞戰中大元帥,讓照夜將軍慘敗,讓南周打輸那場戰。南周輸得慘烈,照夜將軍無話可說,如此、如此……”
林夜輕聲:“如此,陛下才能和北周的宣明帝,開啟和談。”
雪荔的眼睛,輕輕顫了一下。
她撩起眼睛,看向林夜。
林夜鬆開了手中劍,似失去力氣,無力地看著光義帝發笑。他總是笑,他的笑容明朗,如陽光般讓雪荔喜愛。而他此時的笑如流水落花,好是悲傷落寞。
他早有預料,他隻是裝聾作啞。
可裝聾作啞的結局並不好,他還是得撐起來查清真相。
而他方纔所挾的孔將軍難堪地閉上眼,渾濁的眼淚,痛苦無比地從眼中滲下。他發出“啊、啊”的喉嚨咕隆聲,他好像有話想說,於是再次睜眼急切地看向林夜。
但林夜點了他的穴道,林夜現在也不打算解開。
林夜望著孔將軍的眼睛,輕聲:“你是林氏收留的老將,自小陪著照夜長大。縱你不認同照夜的佈局,不認同照夜的戰術,你怎能試圖害死照夜呢?
“你或許有難處,或許覺得照夜錯了,照夜不應該堅持打仗堅持北伐……可照夜也很難。他為什麼要理解你呢?”
孔將軍呼吸猛滯。
林夜垂下眼。
他輕輕笑了一下:“照夜將軍未及弱冠而隕於戰場,他秉持家族遺願,死前願望一直是南北歸一。林家祖訓在上,林老將軍,林將軍,謝夫人,照夜將軍……他們畢生都為此而戰。
“可是他們不明白,南周的皇帝不想要戰爭,也不想要北伐。新登基的光義帝想的是偏居江南,富裕一生。”
林夜眼中光些許模糊。
那些模糊的水霧,讓他眼睛微微泛紅:“照夜整日喊著打仗,喊著北伐,讓陛下多為難啊。陛下煩惱極了,心想這隻會打仗的蠻子懂得什麼,南週中興,若是打仗,這中興之夢,就不會落到自己這一輩了。
“陛下何其年輕,何其壯誌滿懷。北周宣明帝的壯誌是收複南周,南周光義帝的壯誌則是‘光義中興’。如此,隻要那嚷得聲音最大的照夜死了,輸了……南周與北周和親了,就再不用想什麼戰爭了。
“照夜身隕,是最好的結局。那般厲害的將軍都身隕了,還有誰敢質疑陛下的決策呢?陛下的帝王心術玩得一向好,滿心籌謀對的從來不是北周不是敵人,甚至不是我早已提醒過陛下的、對我南周虎視眈眈的霍丘國……而是他麾下臣子。
“間離文臣武將,間離照夜與建業群臣。讓照夜消失,讓和親開始。不過是將小公子送給宣明帝而已……陛下不在乎。若是、若是……”
他冇有說下去。
但是他的眼睛和光義帝對上時,雙方都知道林夜冇說下去的話是什麼。
光義帝和林夜搞了一出“假公子”的計劃,讓林夜去刺殺宣明帝。若是林夜成功,光義帝不費吹灰之力,輕鬆收複北周。若是林夜失敗,光義帝會與這個假公子劃清界限。他將一個真照夜送給宣明帝,他不在乎照夜落到宣明帝手中,會贏得什麼結果,他隻要他的皇位穩固。
林夜輕輕笑一下:“陛下難道冇想過,宣明帝得到一切後,揮師南下,陛下的‘中興’夢,要如何繼續?”
光義帝鎮定道:“他不會。他的把柄落在朕手中。”
在場幾人,瞬時明白。
李微言的笑聲,在空蕩的殿中刺耳尖銳。
李微言失聲道:“原來陛下不隻在照夜將軍麾下安插了孔將軍這位內應,陛下還與北周那位宣明帝聯絡了,和那位宣明帝一起說好,要讓照夜死在戰場上,兩國開始和親。原來是這樣……如此,你的把柄在宣明帝手中,宣明帝的把柄也在你手中,你二人互相牽製,誰都不會說出這樁秘密……可你是否將宣明帝想得太天真了些?!”
林夜聲音緊隨著厲道:“陛下可知宣明帝在與什麼人合作?陛下覺得宣明帝不會南下,可宣明帝的每一次出招,要的都是南周的命脈。他甚至……”
林夜想說宣明帝很可能為了對付南周,和霍丘國合作,已然叛國,背叛自己的臣民。
但林夜轉而一想,光義帝難道不是嗎?
光義帝難道冇有背叛自己的臣民嗎?
宣明帝好歹是為了擴張領土,光義帝為的,卻僅僅是皇位穩固!
光義帝盯著這幾個年輕人,半晌突得站起,語氣鏗然,高聲怒道:“你們懂什麼?!你們到底懂什麼?朕如果不這樣,如何收回皇權?你們可知渡江一百二十年,世家崛起,陸氏在建業如何壓製我李氏皇室……而李氏因為身體中的毒,連對付陸氏都很難。到了朕這一輩……毒素終於壓下去了,但朕放眼一看,南周哪裡還是朕的南周,南周快要改姓‘陸’了!”
光義帝雙目赤紅,胸膛起伏。電光照得他麵容扭曲,殿中三人看著這惡鬼般的君主,無言。
他方纔唯唯諾諾,但是提起自己的地位,他雙目中燃著激盪火焰:“什麼‘王與陸,共天下’……做夢!朕在一日,陸氏就不要想分割皇權。你們難道看不見嗎?朕這一次來金州,已經數月,建業分毫亂象冇有生出,朝務井井有條,除了偶爾來兩道奏摺請朕回建業,根本無人記得朕……陸相坐鎮建業,南周早就是陸氏的一言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