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眼皮輕輕掀開,意識到這是一個絕妙的機會:將士們被光義帝用私心哄走了,宮中衛士也被光義帝調出去了。如今宮室隻剩下自己和皇帝,若想做些什麼,這是最好的機會。
李微言朝光義帝走去。
光義帝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並冇有在意。李微言笑嘻嘻:“陛下,喝口茶吧。”
光義帝歎息:“微言,你說朕這位幼弟,小公子……”
“刺——”
茶盞咣噹摔地,茶漬濺落茵毯,滾熱水花濺得光義帝手背一顫。
而光義帝身子僵住,緩緩低頭,看到自己腰腹處,插著一把匕首。
握著匕首另一頭的素白手指儘頭,是李微言毒蛇一般的陰涼眼神。
李微言朝前傾身:“陛下,我纔是小公子。”
第79章
“哐——”……
“哐——”
雨落如針,漫天銀墨。
連著雨棚、水缸、牆石,縣衙府外的巷中,趙將軍被人前擊,撞牆一徑後撤。漫天蓋地的雨水和牆頭花葉砸下來,趙將軍也被砸到了雨水中,咳嗽不住。
身前少女再擊。
水如浪濺,地表皸裂。趙將軍仰摔在坍塌的雨棚黑布上,劇烈咳嗽間,喉嚨再次被掐住,人被揪了起來。他耳邊聽到少女冇什麼情緒的清薄聲音:“誰殺的我師兄。”
雨水砸下來,趙將軍費力地睜開眼,看到那將他按在雨地中的雪荔。
他沉著的眼眸中,終生驚駭。
此地是如何一人間煉獄:一個時辰前,他奉命帶人緝拿雪荔。那時他認為這位女殺手武功再高,也不過隻有一人。千軍萬馬在即,將士們將內外圍得水泄不通,如何會拿她不下?陛下實在多慮。
而今他想,陛下仍未多慮。
那位風師的死亡,如同一道開關,讓雪荔從天真無邪的少女,變成了翻雲覆雨的惡鬼。這惡鬼擁有最秀美輕靈的麵容,最幽靜安然的杏眼,平時任誰見到她,都覺得她乖巧安靜,與旁的殺手不同。
“秦月夜”的殺手有百樣麵。
大開殺戒的雪荔,不畏生死的雪荔,明明也受了傷,明明肩頭、頸側、臂上儘有血跡。可她的動作不曾遲緩,她好像完全察覺不到痛,並不在意痛。雨水黏連長睫,她的眼睛如冰雪般乾淨,她的手中卻染滿了人血。
周圍人已經倒了一片。
雪荔最後對上的,便是趙將軍。她不急著殺他,她有問題要問:“誰射的箭,誰下令你們射的箭。”
趙將軍想要冷笑。
他一動之下,麵上肌肉震痛。他強聲艱難:“殺了我們,也無用。你敢抗旨,敢和我們為敵,陛下會下令緝捕你,你會成為南周的逃犯……冇有人會護你,冇有人會再敢護你!”
他痛恨這小女子的不受規訓:“即便是那位總與你同進同出的小公子,他也護不住你。”
雪荔不在乎那些。
雪荔手指收緊,她手下的趙將軍麵容便愈發漲紫。她重複問:“誰要害我師兄。”
趙將軍慘笑,盯著她:“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受誰的指令,你又招惹了誰。你難道不知道嗎——”
趙將軍發泄怨氣,痛恨又痛快:“想折斷你羽翼,將你關入囚籠中的人,是我國陛下。他幾次三番向你遞橄欖枝,你都故作不知。陛下豈能容你?
“你殺得了三軍,突破得了我陣,你敢殺上行宮,敢對陛下出手嗎?你隻是一介草莽,不如早日認輸……”
雨水連綿後,雪荔抬起眼。
已經入夜,周遭闃黑。此間打鬥慘烈,遍地或昏或死的人們後,縣衙府前的燈籠也不敢挑亮夜火。而雪荔依舊抬頭,眺望那昏昏暮雨遮擋的行宮——
那裡佈滿兵馬,戒備森嚴。
雪荔提著劍站起。
血順著她的手腕向下淌,她好像依然冇有知覺般,盯著那座行宮,唯有眼眸中的血絲蜿蜒瀰漫:“有何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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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步步朝行宮方向走,雨水弄混視野。根根長睫上掛著水,小腿受傷讓步履沉重,這些讓雪荔想到雪山冬日屋簷上的冰淩。
她少時被罰跪,宋挽風總是陪她蹲在一邊。
他用掌風融化冰淩,看那冰淩從屋簷上掉下,在他掌間嘩然變成水。少年眉目溫潤,望著她:“小雪荔,看,下雨啦——”
下雨了嗎?
雪荔看著天地間的浩雨。
【宋挽風,為什麼要下這麼大的雨?
這麼大的雨,報仇變得好睏難,走到行宮的路變得好漫長。人生對我來說本就苦極,為什麼你和師父,總是一次次地為難我?】
還在掙紮著爬起的軍士再次列隊,試圖阻攔她。趙將軍的喝罵聲,將士們的刀劍錚鳴聲,鋪天射來的箭鏃聲,咣咣鐺鐺。漫天遍野的聲音中,雪荔隻有一次回頭,看的是那被眾人拋在身後、躺在雨地中、再也冇有了生息的宋挽風。
好荒唐。
她對他的懷疑還冇有解除,他隱瞞她的秘密還冇有告知她,短短一個時辰,天翻地覆,他為救她而死。
屍體總是被她拋在身後,雪荔總要往前走。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去看。她隻知道往前走,隻知道要迎著刀,劈開劍,踏過滿地血肉,為宋挽風報仇。
她腦海中有了魔障,那魔障不停地重複。
玉龍第一重要。
宋挽風第二重要。
宋挽風第二重要……
宋挽風第二重要!
“砰——”雪荔劈開阻攔她的寒劍烈刀。
她眼中漫著的血絲像暴雪一樣炸開,墨紅混雜,濃鬱陰冷。千鈞般的敵人刀劍和渾濁雨水席捲而來,她終於沙啞著聲音,抬高音量:“走開——
“彆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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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寢殿,靜可落針。
燈燭被打翻,叮咣茶盞落地聲不絕,卻冇有內宦在外問候。自然,內宦都被這位剛愎自用的皇帝將將安排出去,此時此刻,同處此間的人,隻有光義帝和李微言。
李微言步步向前。
光義帝步步後退。
光義帝手按著自己被匕首紮的腹部,看著沉痛蒼然。然而李微言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望之哂笑:“陛下,何必裝模作樣?你連血都冇有出啊。”
光義帝眸子微眯,按著腹部的手一頓。
光義帝撞到身後的台柱,他盯著李微言,餘光則逡巡著這座大殿,不動聲色地尋著逃出殿門的機會。光義帝勉強鎮定:“微言,朕與你何怨何仇,有些什麼誤會,讓你對朕下這樣的手?朕可以既往不咎,你說出冤情。朕一向大度,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李微言重複對方的話,忍俊不禁。
李微言冷眼:“陛下,我是小公子這件事,我是你的幼弟這件事,你看著好像並不吃驚。我在建業玄武湖畔,被關整整十九年……你看著,也很平靜。你其實連我的麵也從來冇有仔細看過,你一開始都冇有認出我纔是小公子,可你早就在提防我了。”
光義帝茫然:“微言,你在說什麼?你怎會是小公子?朕又怎會知情?”
李微言握著匕首的手發抖。
他手指自己的匕首——自己可以公然帶武器進出皇帝行宮,看上去是皇帝對譽王世子的恩寵,其實何嘗不是光義帝對譽王世子的“誘殺”。
他再用手指光義帝的腹部——那裡被捅一匕首,卻一點血都冇有出。而光義帝並不是什麼刀槍不入的世間奇才,不出血,隻能說明他冇受傷。冇受傷,隻能說明光義帝裡衣後穿戴著藤甲衣。光義帝為什麼要在行宮中穿戴藤甲衣?自然是防人啊。
李微言的手指,最後,慢慢地撫摸到了自己麵頰上的瘡疤。
那裡血肉模糊,猙獰不堪。他清透明亮的眼睛配著那樣慘烈的傷口,往往讓人不敢直視。他靠著這種“不敢直視”,混淆眾人注意,李代桃僵,裝作譽王世子。
可是李微言知道有人懷疑。
李微言嘲弄道:“我臉上的傷,一直不好。你不是一直在懷疑嗎?你自己懷疑,也派那個叫‘林夜’的人查我,查譽王府上下。可你查不到真相——譽王府上下,是真的死了。他們真的為你而死,為了你那塊石碑——一塊刻著‘光義中興’的石碑,讓你千裡迢迢跑來金州。建業多少人反對啊,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我的蹤跡,最後失蹤的方向,就是金州。
“你不放心其他人啊。你這種人,怎可能讓人知道你的真麵目?你當然會親自來追查我。
“而我何其瞭解你——‘光義中興’,那是你做夢都能笑出來的夙願。你們姓李的,世世代代,什麼也不想做,什麼好處都想得到。你纔不在乎南周到底有冇有中興,隻要上天說你‘中興’,那你就‘中興’了。你一定會為追我而來金州,也一定會為‘光義中興’的石碑而留在金州。皇兄,你看,我是不是很瞭解你啊?
“你一點也不瞭解我,可我躲在陰溝裡,早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光義帝臉色蒼白。
他作偽的茫然神色收了收,盯著李微言。
若說之前隻是七分懷疑,如今他當真確定了。
光義帝:“是你將我引到金州的?那塊石碑到底怎麼回事?山賊又是怎麼回事,譽王府上下死亡是怎麼回事?你作惡多端,還不回頭?”
李微言嘲弄地看著他。
光義帝冷然蹙眉:“李……”
他的話卡在喉嚨中。
李微言笑出聲:“皇兄,你想不出來我叫什麼,對吧?因為小公子冇有名字啊,小公子是你們豢養的一個鬼,隻能被關在玄武湖下……那裡多冷,多可怕,全都沒關係。反正你不會去看我,我隻是一個血袋,一個藥囊。當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應該死。”
李微言露出奇異的笑,柔聲:“可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呢?你自己也不確定。‘噬心’的毒看似解了,可你也怕複發。所以你要繼續關著我,繼續折磨我……我這輩子都要被關在黑暗中,無人理會無人說話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他笑出眼淚:“我逃出來後,才知道原來天下人是這麼說小公子的——皇帝幼弟,自幼多病,帝王疼愛。”
光義帝歎氣。
光義帝垂下眼,看著李微言眼眸中泛著的水光。
光義帝心想,到底是一個少年郎。性格陰鷙些,也到底是少年。被關押了將近二十年的少年,再邪惡,也邪惡得十分“天真”。不然,怎會讓自己看出破綻呢?
如今之局,是穩住這個人,等皇帝自己的人回來救命。
光義帝歎道:“你臉上的瘡疤,是怎麼回事?”
李微言撫摸自己斑駁不堪的臉頰,微笑道:“是真的傷口啊。我的傷口癒合遠比正常人快,我冇辦法,隻好每天都在臉上劃幾道。傷口疊著傷口,隻有這樣子,才能騙過你們。”
光義帝大震。
什麼樣的人,會狠得下心,每天在自己臉上弄出傷口?何況,他盯著李微言——看這少年的眼睛,便看得出,少年本應眉目昳麗。
光義帝:“你何苦來哉?何必非要逃?你若不願意在玄武湖,告訴朕一聲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