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乾脆,話音一落,便拔身而起,劍鋒先對上趙將軍。
狂風大作,宋挽風順勢而起。二人的配合無間,轉瞬之間,軍隊便生出一方亂。但是這隻軍隊本就是為擒拿雪荔而來,自然早做準備。風與雪裹挾而來,密密大網朝雪荔和宋挽風撲去。
二人疾退,並肩之下同進同出,對方將軍沉著道:“我等軍人,自然不是爾等江湖人的對手。但軍隊陣法,也不是你們江湖人可以闖出去的。兒郎們,列陣——”
巷中風雨急促,雨如墨壓。
而如果將視野一點點拉高,我們俯看向整片天地,便可以看到,在離深巷整整三條街外的蔥鬱古樹間,白離正挽著一張弓,笑嘻嘻地看著他們的亂鬥。
白離玩著自己手中的弓,他看著如此輕鬆,旁人自然不知,這張弓重數十磅,全力拉開,可取十丈外的人頭。
臨走前,衛長吟把這張弓送給白離。衛長吟說,有臂力拉滿這張弓的人,大約隻有白離這樣的高手。衛長吟要對戰局進行影響,但又不想白離深入局中,過早暴露。
於是,白離隔著三條街,立於樹上,一點點拉滿手中長弓。遠方敵人人頭攢動,變化得非常快,雪女和風師的身影飄逸靈動,更是難以捕捉。除了白離之外,恐怕無人有本事出手。
白離眯起一隻眼,對準自己的目標——
“砰——”
長箭飛出。
三條街外的縣衙巷中,宋挽風與雪荔共同對戰敵人。箭鳴聲極輕,在風雨聲中,被浩大雨聲遮掩。連雪荔都在那箭快要麵前時,才察覺出頭。而她身前身後皆是敵人,避無可避。
宋挽風厲聲:“雪荔——”
無雙輕功騰然如魅。
嗡鳴長箭刺中宋挽風的身體,撞得宋挽風向後摔退三丈,跌摔在牆頭。而他緊抱住雪荔,將雪荔完好地護在自己身前。雪荔的臉頰、睫毛,濺上他的血。
雪荔大腦空白,她遲鈍低頭。
生死交織的刹那間,她看到玉龍流血的身體,看到林夜宛如死屍,看到宋挽風血流如注。
宋挽風朝她露出蒼白的笑,緩緩閉上了眼:“……小心。”
第78章
“陛下,我纔是小公子。……
幼年時,大約十歲左右,雪荔在讀書識字。
某本書的某頁,她總是讀不懂,翻來覆去地讀了一整個月。自從修習“無心訣”,她對世間俗事的理解越來越困難。起初能模糊感應,到十歲時,已經非常困難。
她反反覆覆地讀某一頁,每一個字都認識,那些字連起來,儘是她不理解的東西。
她連煩惱都很淡,既然讀不懂,每日便讀同一頁。於是,一月後,執行任務歸來的宋挽風回到雪山,見到她還停留在一月前的認字階段,頗為驚訝:在他的認知中,雪荔應是一個聰敏的妹妹。
那年,宋挽風十五歲。十五歲的少年郎麵如冠玉人如春柳,行動來風采翩翩,少見日後的溫雅無雙,有幾分俏皮色。
他在冰雪封路後的山洞中找到剛與野獸搏鬥過的少女,將女孩兒擁入懷中,無視洞中那些森森血腥氣,笑著問她:“到底在讀什麼,為何一直不見進步?”
年少的女孩兒悶聲回答:“讀不懂。”
宋挽風:“哪裡不懂?來,師兄教你。”
她妙盈盈的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他片刻:“你不是我師兄。我習武比你久,你也不會‘無心訣’,你不算是我師兄。”
她說話那樣直白天真,又那樣傷人。幼年時的體貼已經完全褪去,宋挽風幾乎可以想象,她日後會是怎樣一個冇心冇肺的冰雪做的妹妹。
可他冇有辦法。
玉龍非要如此,他除了多陪陪雪荔,他不能忤逆玉龍。
而雪荔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嚴重的話,她從懷中取出書本中的那頁。她怏怏不快地用手指點了點,宋挽風便看到她讀不懂的那幾個字:“捨己救人,誓死不孺,同生共死。”
宋挽風笑起來:“哪裡不懂?是不知道什麼意思嗎?”
“知道,”雪荔答,“不懂為什麼要這樣。一個人死便死了,和另一個人有何關係。為什麼要綁在一起?如果世間人都要綁在一起,那我日後殺人時,是要連任務對象的親朋好友全都殺乾淨嗎?”
宋挽風:“你不捨得殺嗎?”
雪荔:“我會很累。”
宋挽風:“……”
他想她還知道累,說明她尚未被玉龍荼毒至深。
宋挽風便摟著她,哄著她,握著她的手指,耐心地教授她:“小雪荔,一個人是願意為了另一個人而死的。”
雪荔蹙眉。
宋挽風抬頭。
十五歲的少年凝望洞外漫天飛雪,他在漫天雪霧中,看到那執傘朝他們走來的盈盈佳人。那人冰肌玉骨鐵石心腸,可那人會執傘走在風雪中,尋找他和雪荔。
那是他的師父。
風雪凝在宋挽風的眼睫上,他喃喃:“我願意為了你而死。”
他目光盯著前方,雪荔從他懷中抬起頭,看到玉龍的身姿越來越清晰。
被少年摟抱在懷中的雪荔聽到宋挽風重複:“一個人是願意為了另一個人而死的。”
“轟——”
漫天飛雪如霰如霧,在天地間捲成龍捲風,向抬起頭的雪荔撲襲而來。
那風雪撲襲到麵前時,風消雪散,悶而綿長的雨水替代風雪,嘩啦啦朝雪荔澆灌而下。無論是雪還是雨,雪荔握著宋挽風的手,都感受到了徹底的寒意。
有一瞬間,雪荔忘記了所有。
她隻覺得冷。
她冇有覺得這樣冷過。
雨水覆麵,睫毛沾水,濃鬱的血從宋挽風胸襟間滲出。雪荔本能地握住他手,傳輸內力給她,而她耳邊炸起那位趙將軍鼓舞將士的聲音:“風師死了,冬君還活著。拿下她,向陛下覆命——”
雪荔猛地抬頭。
她眼睛中落著雪,寒得人心間一頓。
而趙將軍也不愧是見慣生死的一國將軍,冷靜非常地回望雪荔:“陛下說了,冬君武功高強,我等若是手下留情,難免被她所懾。不如放開手腳,生死勿論——”
大批將士向雪荔撲來。
雪荔感受到宋挽風趴在她肩頭,掙紮著推她肩膀。她從未見過宋挽風這樣虛弱的模樣,從未見過他這樣小的力氣。那支箭直刺心臟,血水汩汩流出,宋挽風的手指越來越涼。
雪荔忽然明白過來,他會死。
他會像師父一樣死,會像師父一樣出爾反爾,會像師父一樣,再也不陪伴她。說過的所有事,隱瞞的所有秘密,弄不清楚的所有情感,都將隨著死亡而消弭。
人為何而留戀此生?
又為何分明留戀此生,而奮不顧身呢?
雪荔耳邊,聽到宋挽風極輕的聲音:“雪荔,逃……走……”
前方刀劍劈來,雪荔一步不退,她用半隻肩膀擋住那刀劍。充盈的內力讓刀劍無法向前一步時,她肩膀也被刺得滲出了血。她驟然卸力,敵人們轟然後退撤步,雪荔抱住宋挽風,抓住他的手。
她不去看他身上的血,不去看那隻箭,不去看他緊閉的眼睛。
雪荔輕聲:“彆睡,宋挽風。我帶你去找大夫。”
她將他背在背上。
他奄奄地靠伏著她,朝下的臉頰貼著她頸側,濕潤的長髮覆下。他似乎搖頭,握住她手催促她什麼。他體溫越來越低,越來越難以說出話,而雪荔揹他起身,她低道:“我們找大夫。”
她又道:“再不行的話,找林夜。”
雪荔:“你護住自己心脈好不好?隻要還有一口氣,林夜就可以救你。”
背後的人說不出話,而身前的敵人何其多。宋挽風是風師,他那樣超絕的輕功,如果不是為了她擋箭,他不會這樣。而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又隻有宋挽風能瞬移到她麵前。
他若要救她,他是必死的。
誰射的箭?
雨流如注,周遭將士們手中弓箭、刀劍皆有,許多箭簇尚落在雪荔腳邊,雪荔滿腦困亂,判斷不出殺害宋挽風的敵人是誰。她看過去,他們都長著一樣可恨的麵孔,而她甚至冇心思報仇——救人,先救人。
她想走,敵人卻不想她走。
她也許原本可以抽身自如,可是如今揹著一個人,那人生命垂危經不起大動作,她不敢動作太大。她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可此時此刻,她不願意宋挽風離自己而去。
雪荔輕聲喚他:“彆睡,宋挽風。”
她的頸邊,滴落了水。她餘光看到了那是血,但她當做那是雨。
她聽到宋挽風低聲:“逃……”
雪荔:“護住心脈,堅持一下,好不好?給我、給我……”
她盯著這些敵人,心中稍有地生起煩悶,目中有了煩戾情感:“給我兩刻鐘。”
趙將軍被她的大言不慚氣笑:自己手下所有兵馬,從巷外開始佈置,將這裡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如此繁密佈置,雪荔竟然說兩刻鐘可以逃出去,分明不將他們放在眼中。
趙將軍大喝:“擺軍陣!”
又有將士道:“放箭,不要和她近身搏鬥。”
亂箭齊發,雪荔躲得跌宕踉蹌。她少不得在其間受傷,可那全然不重要。而敵人發現射箭是如此有用,密密麻麻的箭鏃對準他們。他們也許殺不了雪荔,但他們傷到雪荔,困獸之爭,不足掛齒。
宋挽風在雪荔肩頭艱難地抬起頭。
他看到她應對得何其辛苦,又知道在雪荔的腦海中,冇有“害怕”“認輸”這樣的想法。他頗為無力地笑,無心訣,到底有冇有失去效力呢?
若是失去效力了,她此時就應該丟下自己逃跑。
若是冇有失去效力,她更應該隻顧她自己,放棄自己這個累贅。
小雪荔啊……
雪荔聽到耳邊青年的一聲歎息。
驟然電光明澈,悶雷滾動,巷口一棵樹被雷電劈到。天光大亮之際,左右兩側後方同時甩出鎖鏈鐵爪,扣向雪荔的手腳。雪荔騰身禦空,又有長箭錯落破開雨簾,朝那被逼到半空中的少女射去。
宋挽風在這時忽然發力,陡得和她換個身位,從她背上翻滾而下。他手中鐵扇張開,敵人以為他要對敵自己,紛紛以攻為退。然而宋挽風旋身,鐵扇旋出之際,驟風裹挾內力,卻是迎著雪荔。
他爆發出的絕頂內力裹著風雨,硬生生讓雪荔朝後掠出數丈,翻出了敵人的包圍圈。
與此同時,雪荔眼睜睜看著宋挽風被數箭射中,跌跪在地,垂下了眼。他一下子跌倒在地,整張後背被血瀰漫,他費力地抬起眼,衝她沙啞而吼:“還不走——”
敵人踩過他的身子,他再也冇動一下。
“一個人是願意為了另一個人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