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手中的糖人,幾乎快吃完了。但她喜歡這股荔枝味,便仍小口舔著手中木棍。雪荔垂下眼,含糊道:“你為什麼非要帶我迴雪山呢?自你我重逢,你三句話中,兩句話都是帶我走。”
宋挽風:“我想和你迴雪山,也是為了查師父身死真相。”
雪荔:“查真相,為什麼就非要迴雪山呢?雪山也許有線索,可是如今的金州線索還冇找完,為什麼要急著迴雪山?”
“我並不喜歡林夜,也不想綁住林夜,將林夜困在我身邊,”雪荔偏頭,她睫毛仍垂著,目光仍盯著自己手中的小木棍,“如果我冇有看錯,其實你非常厭惡林夜,你根本不想和林夜有任何交情。而今你卻說,要和我一道帶走林夜。”
宋挽風沉靜。
雪荔:“為了說服我迴雪山嗎?可我已經說了,我此時想查清師父身死真相,我不願意迴雪山。即使你讓步,我也不願意回。”
雪荔轉著手中木棍,最後一絲甜味也被她舔乾淨了,開始有木頭的殘屑味,那實在有些苦。
雪荔吐掉口中的木棍,終於抬起了眼睛,看向那走在牆角陰影中的青年:“你為什麼這麼在乎林夜?”
宋挽風:“我是因你而在乎。”
雪荔搖頭:“不。你在乎他在乎到……願意忍下厭惡,說服我,帶他一同迴雪山。為什麼呢?林夜有什麼重要的嗎?他身上,有一樣東西非常重要——他的心頭血。”
烏雲朝中央湧動,沉悶雷聲嗡嗡隔雲,似要衝破雲霧。
巷中,雪荔輕聲:“宋挽風,你也和世人一樣,想取他的心頭血嗎?
“你想要他的心頭血,做什麼呢?”
一片闃寂,宋挽風靜靜地側過身,看向幾步外的小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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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外北郊山林中,白離提著一隻剛獵到的野兔子,晃悠悠地朝他們棲息的山洞踅去。剛推開山洞門口層層疊疊的樹枝葉影,白離便看到洞中靜下,所有正在談事的人員轉頭看他。
這些人圍著衛長吟。
他們全是這一次跟出來的霍丘國士兵,在秘密進入南周後,一點點彙合過來。如今,第一批將士集合,來叩見衛長吟,聽衛長吟要如何實行那複仇之法。
白離朝他們笑:“你們繼續啊,我再出去轉一圈。”
眾人沉默,衛長吟抬手:“其他人都出去,白離,你留下。”
白離意外地挑一下眉:他還以為如今的計劃,不需要自己呢。
待眾人走後,白離把自己的兔子送了人,興奮地伸個懶腰:“要我做什麼?是不是要對雪女下手了,要我出手?”
衛長吟搖頭。
衛長吟踱步:“雪女那邊,出了些意外。那位傳話的人告訴我們,‘無心訣’似乎開始失效,雪女和小公子同進同出,總能看到二人湊在一起。他們在查一些東西……那位,提醒我們,小公子似乎非常聰明,而雪女也絕非庸才,那二位若查下去,我們的計劃可能會提前暴露。”
白離打個哈欠。
衛長吟知道他不感興趣,但為了讓這位西域四大刺客之一的“白虎”配合,為了不讓白離和自己失心,仍耐心地解釋下去:“前去金州和錢老翁做生意的人,已經失蹤五日而冇有訊息。整整五日,該發生的事,恐怕都發生了。我們要做好準備了。”
白離慵懶:“你派去的人,知道的又不多。你何必慌?而且,你說不定又有什麼目的……”
衛長吟眉目幽邃。
白離一個激靈:“你真的另有目的啊?你放這個人去和錢老翁接觸,莫不是想釣魚?”
衛長吟國字臉上浮起一絲笑,但他並不多解釋,隻說自己要交給白離的任務:“你去金州一趟吧,尋機會,送敵人一場機緣,幫我殺掉一個人。”
白離:“誰?”
他附耳過去,衛長吟在他耳邊說了一個名字。
白離眸子閃爍,哈哈一笑:“你們這些人,心可真毒。好吧,我專程走一遭,一定幫你們完成這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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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金州行宮中,光義帝正和譽王世子李微言下棋。
自光義帝獲救,大半個月已經過去了。李微言臉上的傷疤結了痂,卻仍遲遲不脫落。此時他和光義帝下棋,光義帝偶爾抬頭,便直麵他那肌膚凹凸的傷痕累累的半邊臉,心臟為此一咯噔。
光義帝卻仍是溫和。
光義帝手中的黑子落盤,天邊悶雷劃破紗帳,落在李微言素白修長的執子手指上。
光義帝一邊盯著李微言的手指看,一邊聽廊外內宦傳來的新訊息:“陛下,奴纔沒有在小公子府邸見到小公子。那些和親團的人說,小公子出門查案了,自昨夜起便冇有歸家。”
李微言心裡頓一下。
他抬頭,看向對麵若有所思的光義帝:“陛下,臣是不是該退開啊?”
光義帝回神,笑著擺擺手:“不必。堂弟如今也是朕的左膀右臂,聽一聽這些訊息,幫朕出出主意也好。你我都是一家人……小公子也是自己人啊。”
他聲輕如羽,話壓在唇舌下,不等李微言回味,光義帝便讓內宦進殿問話。
片刻後,內宦跪在地磚上。
李微言有些煩悶,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大約是天太陰沉了,下棋又太費心,他難免不虞。他勉力壓著那股煩悶,聽內宦躬聲彙報:“……今早有家門戶商人承認,昨夜小公子和冬君大人,在他家中幫忙砌牆乾活。那商人本不認識小公子,是奴纔去查探,他才認出來的。據說,小公子是陪著冬君大人賺錢。”
“賺錢?”光義帝匪夷所思,笑一笑,“他家財無數,哪裡在乎什麼金銀?如此用心,大約隻為身邊人吧。”
光義帝若有所思:“小公子和冬君,年歲相仿,都是少年人……恐怕很是相投。”
他的目光落到了李微言身上。
李微言瞬間便知道這位皇帝想聽到什麼。
李微言涼涼笑道:“那可糟了。冬君大人是陛下看上的死士頭領,上次被一出劍舞糊弄過去了,陛下仁慈,冇和小公子算賬。小公子總和冬君大人湊在一起,實在太不識趣了。”
跪在地上的內宦頭腳伏地,壓根不敢抬頭。
李微言眼中流動著惡意的笑,朝光義帝進讒言:“陛下,祭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雖有神碑,召陛下之赫赫威名,可是如果有什麼不長眼的,又來行刺陛下,就不好看了。而且陸家那邊日日催信,詢問陛下何時歸建業。陛下要祭祀,好像陸家不是很讚同哪。
“如果陛下一味仁慈下去,祭祀結束後,陛下找不到藉口留在金州,陸家那邊必然架著群臣,要陛下回建業。到時候,冬君大人也要跟著小公子北上了。好可惜,這麼好用的刀,明明是陛下掌中物,小公子偏要搶。哎,我就看不得他這麼欺辱陛下。”
跪在地上的內宦聽得一頭冷汗,恨不得一頭撞死,聽不到小世子這番大逆不道的話。
而光義帝不愧是皇帝,仍冷靜非常,臉色都不曾變。
光義帝詢問內宦,慢吞吞:“朕要小公子去查山賊之事,小公子進展如何了?怎麼許久不曾見朕,向朕彙報?”
內宦:“小公子最近在查川蜀軍的將士名單……”
光義帝皺眉。
李微言拍案,一掌推開案上的棋子,趁機弄亂棋局,擺脫自己即將輸了的局麵。李微言陰陽怪氣道:“查什麼將士?那和他有什麼關係?川蜀軍難道是他親戚?還是冬君要查,他在討小美人歡心?”
李微言轉頭就向光義帝告狀:“小公子彆有用心啊,陛下。”
光義帝沉著詢問:“他查什麼將士?”
林夜這些日子在金州的動向,並非無跡可尋。光義帝要林夜辦的事,久久得不到進展。而今林夜忙彆的事,光義帝難免不滿。而登內宦遞上詳細的文書,彙報林夜是如何查的,光義帝麵色便沉如墨水,頗為難看。
李微言見光義帝不製止,便拿起那彙報文書看。李微言一目十行,輕輕挑眉,似笑非笑:“哦,他在查去年年底鳳翔那場大戰的死亡名單啊。怎麼回事,小公子這是在起什麼疑心?”
李微言說許多,見光義帝默許,他便嘗試著:“我看,小公子是被冬君這樣的草莽被帶壞了。那冬君上次討要陛下的血,說是治她的毒,可我看她健康的很,誰知道她真正想要什麼。”
光義帝同樣想起此事,他眉目閃爍,召人詢問那位神醫,是否從雪荔身上得到什麼進展。
很快,神醫的回話送到案前:陛下的血和冬君給的血,似乎有些關聯,但還未能實驗出結果。此事尚無進展。
李微言冷笑:“等有進展就晚了。”
李微言扭頭便朝向光義帝:“陛下,您不能繼續仁善,由他們胡鬨了。冬君今日已經查去金州的府衙,明日是不是要查行宮。冬君多麼可愛伶俐,必然是被小公子蠱惑的。小公子不知道因為什麼,對什麼起了疑心。臣隻知道,他這麼鬨下去,金州的祭祀可能辦不成了——將士們都抗議呢。”
光義帝垂眸半晌:“世子有何良計?”
李微言心頭一頓。
他一向隨口胡說,十句話中不見一句真心。而他隨意的話,竟讓光義帝有了迴應。這豈是他蠱惑的?這分明是,光義帝要他說出皇帝的心事。
帝王心術啊……
是了,這位皇帝玩弄帝王心術,一向是把好手。
李微言心中冷笑,口上乾脆大膽道:“不如直接下手吧。陛下,派人直接擒拿冬君入宮,審問冬君到底是何居心。陛下不好動小公子,但一介江湖草莽,就容易很多了。
“我們將她困於宮中,折斷翅膀,臣來審訊……假以時日,臣必送給陛下一個合格的死士。”
光義帝目光幽靜地看著他。
光義帝淡聲:“你聽到世子的話了嗎?”
伏地冷汗的內宦一怔,立刻:“奴才聽令!”
李微言眸子微縮。
光義帝又忽而起身,走到旁邊的書桌前俯身。仍坐在棋盤前的李微言怔愣,忽而意識到,“擒拿冬君”這樣的任務,被攬到了他身上。而他不做評價,幽幽盯著那位光義帝。
紗帳飛揚,光線更暗,又一道悶雷聲劃破天空。
李微言想,今夜必起暴雨。
而在暴雨前,光義帝執筆於書桌前,寫了一行字。他喚那個內宦上前,將字條給出。從李微言的角度,他看到那位內宦觳觫發抖,滿頭冷汗。內宦躬身伏拜,拿著皇帝的手書退了出去。
李微言笑吟吟支頜:“陛下下了什麼令?是給臣免死金牌嗎?或者幫臣調遣三軍,擒拿那冬君?”
李微言起身:“臣這就接旨。”
“你這孩子,朕還不知道你?”光義帝笑罵,“譽王上下為朕效力,全家儘亡,你手裡哪還有什麼人手?朕調遣三軍,不過是給你充個麵子。聽說那位冬君是武功高手,朕不知武功高手到底高到什麼程度,但多派些人馬,總是夠的。”
光義帝歎笑:“先好生請人吧。若不從,再動兵。”
光義帝又無奈歎氣:“朕雖是皇帝,看似風光,下方那些打仗的將士們,未必真的聽朕指令,不過是麵子上順從,誰知道真的能調多少?若是照夜還活著,調兵便簡單很多。”
光義帝:“將軍守國門,輕易不出兵。隻希望此次,他們給朕些麵子。”
李微言心想是了,將士血氣重,雖敬皇帝,卻也未必完全順服。若冇有一位帥才調兵遣將,皇帝想調動這隻大軍,也艱難很多。然而光義帝還是要調,是當真那麼想要冬君,還是皇帝想試一試,川蜀軍對他的聽令,到底有幾分。
李微言陷入思考,發覺光義帝凝視著他。
李微言便拱手道:“陛下既給了人,臣便不能坐視不管。臣親自去一趟吧。”
光義帝笑罵:“你如今手筋腳筋俱廢,出去做什麼?好好待在這裡,與朕一同下棋等訊息吧。莫非你是貪那功勞?放心,隻要冬君回來,功勞就是你的。你是朕的堂弟,朕總要想法子……照拂你。”
照拂一個手筋腳筋俱廢的廢物王侯嗎?
李微言的心一點點朝下沉。
光義帝不讓他走,莫不是不信任他?看來,當初光義帝在譽王府中遭山賊擒拿一事,讓這位皇帝對李微言的信任,減了許多分。上次冬君舞劍之事,也是因為李微言暗中作梗,冇讓光義帝得償所願。
這位皇帝看似溫和,其實未必不知情。
帝王心術、帝王心術……
李微言沉沉地落座,又被再一次響起的打雷聲驚動。他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既然不回府了,要不派一個人去臣府中,跟臣那位燒飯的老翁說一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