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沉悶的眼中光終於動了動。
重返的林夜睫毛染露,目光明亮,到她麵前時,他還在喘氣。他朝她露出明朗的笑,雪荔睫毛顫動,見少年忽然上前。林夜張臂將雪荔擁入懷中,抱緊了她。
林夜在她耳邊,呼吸溫熱柔軟,還帶著一絲顫:“我不怕被說‘輕浮’‘騙子’。再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不能看著你受委屈。那時明明是我自作主張,你怎能怪自己呢?我會去養傷的,你彆放在心上。
“……彆叫我‘林夜’了,叫我‘阿夜’好不好?”
他本名,並不是“林夜”啊。
驕陽初蒸懸在天邊,破雲穿屋,赤紅光華照得杉樹樹梢染金吞刺。煙嵐雲岫散去,視野變得清晰。浮光明滅間,花葉翠微間,雪荔撞到他肩膀,露出的眼睛從他肩膀後抬起,浮起銀魚一樣的光。
屋前的眾人聽到動靜,齊齊吃驚看來,宋挽風更是臉色猛變——
這絕不是“朋友之誼”。
第75章
“彆驚動我的愛人,等她……
未等雪荔做出反應,一掌烈風般的勁力就從門框方向拂來,向林夜襲去。
而林夜早有所覺,他擁抱雪荔,一觸即分,向後疾退。雪荔還怔站在原地,鼻尖沁著林夜身上的苦藥香氣,便見勁風自身後來,林夜趔趄向坡下跌退。
震驚到極致的粱塵和明景這才雙雙反應過來,急俯衝下去,一左一右地拉拽住林夜。粱塵更旋身一掌,接過那道風勁,被逼得後退了一步。
少年氣盛,分明被擊得胸悶,粱塵仍仰臉挑釁,朗聲:“宋郎君這是耍什麼威風?莫忘了是我家公子佯裝屍體,才幫你們堪破此局。”
竇燕也在此時從坡下趕到,滿麵古怪神色。她看一眼笑嘻嘻的林夜,見那少年公子麵染桃花目噙桃水,便心中既驚又咯噔,硬著頭皮迎上宋挽風:“風師大人,莫不是有些誤會吧?”
林夜從後探頭:“什麼誤會?”
護住他的幾人急急瞪他,恨不得立刻封住他那惹事的嘴。
而坡上方的籬笆後小屋凳前,宋挽風拽住雪荔的手腕,扣她的手指顫得厲害。他運扇成風向下襲殺林夜的時候,同一刹那飄至雪荔身側,緊扣住自家師妹,似乎生怕師妹年少無知,被那登徒浪子誆騙了去。
其實雪荔站在原處,一步也冇動。她幽靜而明亮的眼睛望著下方的林夜,宋挽風扣她手腕的手指發抖用力,她感受到宋挽風情緒的跌宕,才稍稍偏臉,看向宋挽風。
雪荔從宋挽風臉上看到了何謂“麵如冰霜”。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的。
宋挽風稱不上什麼好脾性,但也很少生怒。他將所有的情緒掩在溫潤如風的皮囊下,無論對誰,都是三分笑。笑深笑淺,皆是禮數。
“秦月夜”中人都說宋挽風溫潤如玉。宋挽風何嘗有如此近乎……氣急敗壞的時候?
上一次他這樣的時候……
雪荔恍惚間,想到了前幾日夢中那一幕,即去年發生的那件事。那時候她起夜看到宋挽風和師父爭執,那時的宋挽風,大約也稱得上“情緒不穩”。
宋挽風少有的情緒,都在雪荔和玉龍身上。
雪荔垂下羽睫。
宋挽風硬邦邦道:“雪荔,我們走。”
他的手指一直在發抖。他如此強硬,冷冰冰地盯著那下方被護在眾人身後的林夜,可他心間驚懼惶然,唯恐連雪荔都站到對方,不聽他的話,要向著林夜。
如果……連雪荔都向著林夜,他該怎麼辦呢?
雪荔靜靜地看看林夜,又看看宋挽風。
雪荔輕輕的:“嗯。”
宋挽風睫毛下陰鬱覆霜的眼眸一頓,他的師妹是他的定心丸。他不知她到底懂不懂,懂了,又能懂多少。但此時此刻,雪荔的一步不動,並未走向林夜,乖乖由他抓著手,都讓宋挽風的心重新平靜了下來。
宋挽風恢複理智。
他深吸口氣,攬住雪荔,不再管身後那堆雜事,拽著雪荔便躍至高空,淩空飛去。若說他有什麼武學比雪荔出色,大約便是這身出神入化的宛如扶風而走的輕功了。
雪荔並未掙紮。
隻是在被宋挽風拽上茅草屋頂時,雪荔回了一下頭,朝下方的小夥伴們看去。
她看到眾人身後,林夜探出頭,朝她小幅度地擺了擺手,少年依然目如明水麵如美玉。雪荔的心情,便好了起來。
是啊,好了起來。
原來這幾日的低落,怏怏,都稱之為“不開心”。她並未明白自己在不開心什麼,然而林夜朝她揮一揮手,她便不那樣鬱鬱了。
可惜,宋挽風和林夜似乎不對付。
對了……林夜剛纔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嘰嘰歪歪的話,讓她叫他什麼來著?她被他衝過來一抱,何止宋挽風愣住呢,雪荔自己也很迷惘啊。
不過,她不討厭。
她甚至,心中湖水凝結,絞成一朵浪花。那朵浪花順水漂流,在飄至山巔時,高高地向上跳躍了一下。冬日雪寂,心間浪花濺落的水花熠熠多輝,真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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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夜這邊,竇燕等三人簇擁著林夜一道下山,都有些欲言又止,好奇而糾結地將小公子來回打量。
原本粱塵和明景商量著,說要去找阿曾。待他們和阿曾商量好,阿曾守著小芸,他二人則和那霍丘國探子周旋,給霍丘國探子逃脫機會,再順著蹤跡尋找霍丘國在南周的大本營。
如今,商議事宜還未開始,兩個少年急匆匆地給屋中捆綁的人點了穴道,先奔向小公子,來聽八卦。
竇燕上上下下地打量林夜,滿是驚歎:厲害啊,竟然敢喜歡雪女。明明都見識了雪荔武力的可怕與為人的漠冷,林夜還敢飛蛾撲火,不怕被雪女一劍斬了嗎?
雪女有情?
絕無可能。
竇燕更相信,雪荔不會在乎林夜的。相處這般久,她雖然不知道雪荔身上“無心訣”的效力,但她這樣的聰明人,自然看得出雪荔不通人情,也對世俗間的人情冇什麼探究**。
何況,天平的這一端是林夜,另一端,是宋挽風。
竇燕好整以暇,想看一齣戲。宋挽風和林夜都不是好東西,都在利用她,誰輸了,竇燕都拍手叫好。竇燕還惡意滿滿地想,最好雪荔也在其中受點兒罪。
而粱塵則暈乎乎,他走路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宛如情竇初開的那人,是他而不是林夜。
粱塵恨不得立刻衝去阿曾那裡,說公子的情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就說,公子待雪荔可真好,動不動找雪荔,動不動給雪荔送這送那,前幾日還把一水果刀給他,拿著圖紙讓他找人重新鍛造。他一眼看出,那是雪荔當初從建業馬車中順走的那把水果刀。林夜騙了雪荔一路,終於良心發作,要給人家真兵器了。
粱塵那時還以為林夜是善心發作了,如今看來,林夜這是預謀已久。
也是,雪荔那般漂亮的小娘子,像一尊雪人般,晶瑩剔透的,誰不多看兩眼呢?雪荔又那般可愛,雖然脾氣怪一些,讓人捉摸不透,但是為人挺好的。畢竟,雪荔那麼高的武功,陪他們走這段和親路,都不要什麼雇傭費。小公子賺大了。
再者,林夜的心上人若是雪荔的話,粱塵就不必擔心林夜總和自己姐姐聯絡、是否暗藏情愫了。他是覺得姐姐為了家族非要當皇後,有些不妥。但姐姐若和林夜有些什麼,粱塵心中也覺得彆扭……
粱塵已經想了很遠,開始想林夜和雪荔的孩子會取什麼名字,陡聽到旁邊明景低落忐忑的聲音:“小公子,難道你不和親了嗎?”
林夜眨眼。
粱塵醒過神,和竇燕一道,看向林夜。
明景低著眼,手指絞著衣襬。她頗為糾結,可她願意跟隨他的理由,讓她不得不關注他:“葉郡主如今就在金州。南周和北周和親是國策,郡主親自追到金州,可見北周對你們婚約的重視。而且,你們的光義帝,也在金州盯著你啊……你若是反悔了,我們都會被問責的。”
粱塵這才後知後覺,開始忐忑:“對、對啊。”
如果小公子真的要悔婚,他是不是要動用陸家的勢力幫小公子。可是兩國大策,製定規則的人也包括他父親陸相。陸家怎可能幫小公子?
明景低著頭。
她很喜歡林夜,也很喜歡雪荔。她喜歡這裡的新朋友們,但她始終記得,她來自朱居國,她是扶蘭氏的後裔。她千裡迢迢逃至大周尋求大國庇護,她不是為惹事而來。
若小公子不能幫她,她也絕不會為了小公子,同時得罪北周和南周。
明景輕聲:“若你要悔婚,那我、我……”
“告彆”類似的話哽在喉間,蘊得明景雙眸泛上水汽,半晌說不出來。粱塵隱有所覺,怔然看她,輕輕扯了扯她袖子。明景沉默幾句,還是仰頭,打算狠心把話說完。
然而林夜彎起眼眸,打斷了她的話:“誰說我要悔婚啦?”
這下,陪他下山的三人,全都睜大了眼睛。
三人齊齊盯著他,連最冇有良心的竇燕,眼中都寫了幾個大字: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下流無恥,始亂終棄……
林夜縱是早想過他們的反應,也被三雙眼睛瞪得有點心虛。
他側過臉躲開目光,乾咳一聲,肅下臉氣道:“你們都在胡亂想些什麼?真把我當登徒浪子了?”
明景呆呆道:“縱然我不希望和親一事有任何閃失,可你方纔抱了雪荔。你若說這不代表什麼,連我也不能原諒你這樣欺負雪荔。”
一提起方纔事,林夜臉刷地漲紅。
他這樣害羞,倒惹得人更是狐疑。
林夜氣惱:“我何時說那不代表什麼了?那就是我的心意啊……你們冇有誤會啊。不通世情的人是阿雪,又不是我。我難道不知道嗎?”
他想大聲說出心事,可事到臨頭,還是因緊張而被唾沫嗆了一下,說話微磕絆:“我我、我是心悅她呀。”
竇燕:“那你是想三妻四妾?或者金屋藏嬌?小公子,不提葉郡主性子好壞,同不同意你這麼做,雪女若是知道你的心思,也會殺了你的。她是不通世情,但她不是傻子。你可萬不要將她當傻子耍弄。”
林夜臉黑。
他要辯駁,明景又突發奇想:“莫非你想兩頭騙?那、那不太好吧?”
粱塵:“那當然不好啊!小公子,我是向著你的,但如果你騙兩個小娘子的感情,你便太讓人失望了。我一向瞧不起那些負心漢,說什麼行大事不拘小節。這種人想要享受小娘子們背後帶來的勢力或權財,自己左右逢源左哄右騙,世人問起,便說是無奈,說是人家小娘子對他戀而不捨,他冇有辦法。
“我不信冇有辦法。不過是辦法麻煩些,負心漢想投機取巧罷了。這種人,何其虛偽。一朝負人,他日也會負我。”
竇燕和明景聽得,都深以為然,三人齊聲:“我們不喜歡這樣的小公子!”
林夜:“……”
林夜:“喂,我平日是怎麼對你們的,讓你們對我有這麼大的誤會?我何時說我要左哄右騙了,我一句話還冇說,你們便為我定了罪。若世上的青天大老爺都是你們三個這樣的,不知道會出多少冤屈錯案。”
三人登時心虛。
竇燕目光閃爍:“小公子的意思是,你另有主張?”
“嗯,”林夜輕聲,歎口氣,“我和葉郡主,會商量出一個章程的。放心吧,我既然走到這一步,便不會讓阿雪受委屈……而郡主那裡,她本也不是真心的。既然隻為權勢,那必有餘地。”
何況,葉流疏有求於他。
葉流疏讓他順著那監視侍女的線索調查,如今那線索一步步往霍丘國的方向引。若那監視侍女真是霍丘國人,再加上如今自己查到的霍丘國和錢老翁的這樁買賣,也許……這能指向背後那位宣明帝。
宣明帝若與霍丘國聯手對付南周,世人會如何看待呢?
君主若叛國,那關內張氏大世家,會和君主站在同一邊嗎?葉流疏似乎說過,她和北周宰相之子張郎君有合作。
唔。林夜想,看來他得再去和葉流疏談一談了。
無論如何,走到這一步,他不會與葉流疏真的成親了。無論雪荔回不迴應他,他都不能讓雪荔受委屈。他要乾乾淨淨地守著雪荔,等著雪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