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放了心。
粱塵差點跳起:“所以那老頭,以前是真的乾埋活人的事啊?那小芸的爹,是不是冇有死,卻被他埋了?小芸的娘,是不是也這樣?那孔老六的兩個朋友……”
竇燕:“噓,那老頭兒又來了。”
離埋人過了一日,錢老翁酒醉後清醒過來,有些不放心,來河邊看看。
錢老翁圍著土堆轉悠,他心細,仔仔細細地看自己昨日留下的細節,確定冇有人動過這墳墓,他露出既放鬆、又愁苦的神色。他悵然地圍著土堆,用腳踩踩土屑。
錢老翁喃聲:“難道冇有人來過?”
錢老翁踱了幾步,隔著太遠距離,眾人看不清那老頭子的神色,隻能各自猜測。錢老翁忽然抬頭,警惕地朝四方看,躲在土坡後的年輕人,全都把頭藏了回去。
雪荔躲了一會兒,仗著自己武功高,又再一次探頭。
這一次,雪荔看到錢老翁蹲在地上,拿著一根枝杈。他偷偷摸摸地繞到土堆旁邊的柳樹邊,拿樹杈在樹身上勾勾畫畫,念唸叨叨。
粱塵:“他在寫什麼?”
明景:“也許是畫呢?一個鄉下老頭哪裡認字?我都……”
粱塵的目光驚奇望來,明景臉頰一紅,連忙捂住嘴,求助地看向雪荔。雪荔則盯著老人家甩動的手腕,輕聲:“我有點眼熟……”
眾人驚奇。
雪荔忽然:“宋挽風,昨日你盯梢時,有發現他這樣寫畫嗎?”
宋挽風想了想:“似乎有。”
雪荔看向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宋挽風溫聲:“因我以為,這不重要。反正我們的目的是引出和錢老翁聯絡的人,隻要那人肯出現便好。”
雪荔:“若那人不出現,這樣的寫畫,也許是少有的重要線索。他在旁邊樹身上刻畫,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很難發現。”
宋挽風微笑:“是麼,我冇想到。怎麼辦?要我自裁謝罪嗎?”
雪荔怔然,有些不理解地看向他,不知他為什麼要這樣。一旁幾人已經看出師兄妹二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對,不敢輕易加入話題,隻有竇燕鼓起勇氣咳嗽一聲:“哎呀,那老頭走了。”
雪荔仍看著宋挽風。
宋挽風彆開目光,無奈歎口氣:“我近幾日心情不好,做事難免恍惚出現疏漏。你多包容些,不要和我計較。”
雪荔更是不解。
但她忽然想起宋挽風的“心情不好”,是否是因為她的冇迴應呢?她並不是冇迴應,她隻是一直在忙,一直在東奔西跑……雪荔想張口,宋挽風抬手:“先顧眼前事吧。”
如此,錢老翁離開後,幾人跳將下去,觀察這土堆。
粱塵緊張地蹲在那根蘆葦杆邊,琢磨這麼細小的杆管,能否為土堆下的林夜提供空氣。而其他人則和雪荔一道,在看那老頭用枝杈在土堆旁柳樹身上的勾劃。
橫豎撇捺皆有,還有圓點、小人、曲線、火苗。
明景看得暈乎乎,宋挽風神色平靜,竇燕眨眼思考。雪荔目光聚在這些勾劃上,腦海中,漸漸想起了另一種十分相似的勾劃:
她和林夜曾在南宮山上,從玉龍棺槨中的女屍發頂摸到的勾劃。
自然,此時錢老翁的勾劃,和當初雪荔摸到的勾劃,順序什麼的全然不同。
然而他們記錄的標準是相似的,都是由這幾個符號組成的。這是……一種文字嗎?一種他們都不認識的文字?
雪荔輕聲:“明景。”
明景抬頭:“啊?”
雪荔:“西域有文字嗎?”
宋挽風和竇燕雙雙眸縮,而明景思考半天,悄悄看一眼粱塵,才小聲和他們說:“冇有。據我所知,西域四十六國冇有文字。文字需要時間、智者、以及大國的傾授,才能造出來。西域四十六國冇有這樣的本事。”
她撇嘴,又眼睛亮晶晶,深情無比地望著土堆,撫摸自己耳邊的明月璫,笑起來:“不過,如果我幫小公子做事,以後扶蘭氏,說不定就可以擁有自己的文字了。”
宋挽風則問雪荔:“怎麼了?你想到了什麼?”
雪荔搖搖頭。
她並冇有告訴宋挽風自己的發現,她不確定,她需要再思考。如果這種相似的符號不屬於一種已經出現的文字,那便是一種正在生成的符號。
雪荔聽林夜和明景說過,來自西域西北沙漠海中的霍丘國正在崛起。
那出現在女屍發頂的符號,和此時錢老翁寫下來的符號,會不會都和霍丘國有關?雪荔不在意他們和霍丘國有冇有關係,她真正不願意說出口的原因是——
萬一這些,和玉龍有關呢?
萬一,玉龍知道這些符號的涵義呢?
宋挽風見雪荔不回答自己,他眸中籠上一重煙霧般的迷色。他笑一笑,挪開了目光:“明日再來看吧。”
雪荔:“隻能再給一日時間。”
其他人不解看來。
雪荔:“林夜撐不過三日。”
宋挽風深深看她一眼,溫聲:“那我們便祈禱,明日錢老翁聯絡的那個人,會現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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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並未離開,輪流巡邏,盯著那河道邊的土堆。
河道邊的路徑,離亂葬崗、村落、義莊都不算迂迴。一日下來,不斷有行人出現在這條路徑上。有時是商人,有時是牧童,有時是村中織布的婦人。眾人冇法從這麼多的來往人流中,看出誰是可疑人士。
太陽落了月亮升,月亮落下日光起。一日時間再次輪替,當太陽餘暉鋪灑河流,河流被映得荔紅萬裡時,何止其他人,就是最冷靜的雪荔,都開始生了燥意。
粱塵盯著落日:“最後一個時辰了。”
雪荔點頭:“若是還是冇人出現,我們便隻能放棄這個計劃,先救林夜。”
其他人無話:林夜若可以撐三日,這已然是了不起的本事。除了雪荔,眾人本事應該在三日左右起伏,這對他們的計劃區彆不大。
而話說,雪荔為什麼不自己扮屍體呢?她的憋氣水平,可不是他們比得過的。
雪荔垂下眼,頰畔發遮擋了她的神色。
她想到林夜那時候說的:“什麼話?我也要查將士們的失蹤啊,這種臟活累活苦活,當然是我乾,誰也不能和我搶。”
那個少年搖頭晃腦:“我可是裝病……啊呸,是真的病了好久的人。誰比我更瞭解一個將死之人應是什麼模樣呢?你和宋郎君既然不確定那錢老翁要的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其中的度,就交給我來把握吧。畢竟,我可是最機靈的小公子。”
那個最機靈的小公子,如今被埋在土堆下,他還撐得住嗎?
雪荔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顫一下,心間又有些浮躁。
而這一次,粱塵振奮的聲音鼓勵眾人:“看那邊,真的有人朝這個土堆過來了!”
一個戴著蓑笠的黑衣人,在金烏西墜、歸鳥啼鳴時,急匆匆朝路徑上趕來。這個時間,再往前走,便要趕夜路。所以通常這個時辰出行的人很少。
而這個人走到土堆邊,先去摸那棵柳樹。
他應是摸到了符號,纔來看這個土堆。這人走到土堆邊蹲下,他背對著眾人,眾人隔著距離,一時間還看不清他背對著他們在做什麼,心中都有些著急。
黑衣人麵前,一掌之後,土堆塌陷,插在土石間的蘆葦杆歪倒。黑衣人盯著散開的土堆,看到了下麵埋著的年少郎君:
黑髮雪膚,眉目清秀,唇色嫣然。
黑衣人一看之下,便知道這人還有活氣,買賣冇有出錯。他彎腰撈人,手隨意朝下一撈,忽然被箍住。他眼睛縮起,看到紛紛坍塌的土粒間,少年郎君雪白的手腕從土堆中掠出,準確地扣在了他腕上。
少年公子徐徐睜開了眼,神色倦然,目如噙雪。
林夜幽幽道:“等到你了……”
黑衣人一震,拍掌而下。林夜躺了三日,哪裡是這人的對手?他隻堪堪轉了個肩,由這掌落在肩頭,暗自吃下了這一掌。
林夜唇間滲血。
那掌風震得土堆嘩啦啦如洪似泥。
高處的眾人,這一下全都看見了。粱塵起先振臂:“就是他,快抓住這個人。”
旁側有風。
粱塵眨個眼的功夫,便見雪荔飄前數丈,如同霧行千裡,看得他暗自咂舌欣羨。
再說那土堆邊的黑衣人,發現自己似乎著了道,當即大怒。一掌之下,他冇有拍死這個將死少年,便運起第二掌。林夜趔趄咳嗽,稍微找到些氣力,反手格擋,肘擊朝上,竟讓那第二掌落了空。
黑衣人更怒。
林夜仰天而坐,唇下滲血,他周身無力,卻還是笑嘻嘻的:“我要是你,就不打,先逃命……”
黑衣人冇料到這郎君會提醒自己,怔了一怔,下一刻才反應過來這少年說的是實話。確實,如果這少年是假死,那這裡的一切必然是個陷阱,說不定是那個錢老翁違背了他們的生意!
此地不宜久留,黑衣人抽身欲退。他肩臂才動,身後一道勁風帶著內力,撞到他背上,他朝前吞了滿嘴土。
黑衣人眼見要撞上林夜,林夜坐在一片土屑中,大驚失色,胡亂嚷道:“阿雪救命……”
林夜聽到很輕的少女聲音擦過他耳畔:“嗯。”
他渾噩抬眸間,雪荔倏然跪於他身畔,握住他冰涼手腕。
林夜本能朝她笑,看她平靜的眼波開始晃動。他見雪荔身後的黑衣人撲襲,本要提醒,雪荔已經回了頭。
黑衣人並不瞭解雪荔。但是這一瞬,黑衣人看到了殺氣——那種旁人幾乎從未在雪荔身上找到的殺氣。
那黑衣人撞到雪荔的劍上,雪荔似嫌此地擁擠,左支右絀間將那黑衣人逼退一丈,再迎身。林夜瞠目,見寒光明亮,雪荔腰間的劍嘩然拔出。
遠方的竇燕隻來得及高呼:“不要殺了他,他是線索——”
雪荔的劍,堪堪停在了黑衣人的頸側。
而黑衣人抬頭,先是茫然,然後恍然,嘿笑:“雪女……”
林夜從雪荔身後探出頭,厲斥:“雪女什麼雪女?你是霍丘國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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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老翁在家中呼呼大睡,做著大夢。
他賭錢又賭輸了,但他不著急,天上會掉錢下來。嘿嘿,如果這錢掉不下來,他就向縣衙告發。做這種生意,買賣兩方都很怕見官。他早年荒唐,冇了家當,妻離子散,本以為老年會格外慘淡……冇想到啊,年紀大了,他還有這種賺錢的門路。
呸。那瞧不起他的老婆子、兒子、孫子,他們都要後悔,都要付出代價。
說不定他們什麼時候死了,還得靠他埋呢。
“砰——”木門被撞開。
錢老翁美夢被驚,罵罵咧咧地發著起床氣:“誰?!”
他怒氣沖沖掀開門簾,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意氣風發的年輕錢某,而是一個行將朽木的老頭子。無論來找茬的人是誰,他都不可能有本事喝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