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什麼事?是去回覆宋郎君的話嗎?我想宋郎君等了那麼多年,應該也不在乎這短短幾個時辰吧?”
他語氣有異,話音有笑,眼中無笑。雪荔多看了他一眼,恰逢他抬頭看來。目光觸及,林夜捏著茶盞的手腕一緊,連語氣中的笑都快要維持不住。
而雪荔明眸皓齒,端然不受影響。
林夜遍心狼狽,幾乎要惱羞成怒。可雪荔頻頻看外邊,分明是想走的意思。如此時刻,他與她鬧彆扭,生分不說,她也未必會為他駐足。
林夜根本不知自己在她心中,幾分重幾分輕。
想來先生情的那個人,總是卑微無奈許多。他年紀輕輕,嚐盡世間悲歡離合,竟還要再受這份苦。
而無論林夜心中如何惱如何悵,如何起伏不定,他仍快速做了決定。
林夜放下茶盞,笑問雪荔:“你會答應他嗎?”
雪荔:“嗯?”
林夜坐在竹桌邊,仰著頭笑吟吟:“宋郎君向你訴說愛意,你會答應他嗎?”
雪荔漫聲:“會吧。”
林夜心頓住。
他道:“為什麼?”
雪荔沉靜一下。
她從不與外人說自己的事,她的心思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不明白。可模模糊糊中,雪荔又不想將林夜當做毫無關係的外人,她也覺得,若是他的話,應當不會覺得自己是怪物,應當會理解自己一二分。
雪荔低頭片刻後,道:“我想萬事萬物皆不變化,天地之間,唯有我與師父、宋挽風三人。”
林夜怔住。
雪荔撇過臉,看向竹棚外。
竹棚簡陋,她想到的是更簡陋的雪山。離開雪山後,她無數次懷念那裡,每一次都在夢境中舊日重現。她以前並不想為什麼自己總做夢迴到雪山,而她近日漸漸開始想,也許那是“思念”。
她不理解塵世,不適應塵世。隻有待在雪山中,她心中最為寧靜。她隻要每日練武,玉龍一直在,宋挽風大部分時候都在。
她希望時光停留在那時候。
雪荔道:“諸事皆了後,我想回去雪山,和師父、宋挽風,繼續以前的日子。”
林夜:“……所以,你會答應他?”
“也許吧,”雪荔並不肯定,“隻是他希望我查完錢老翁的線索,就和他離開。但我不想離開。”
林夜:“因為你還要徹底查清你師父的死因。”
“不隻如此,”雪荔回頭,語氣清泠間,帶著一往無前的天真,“還因為我答應你了啊。”
林夜怔然。
雪荔輕聲:“我答應過你,護送你完成和親的。我不會半途離開。”
林夜失魂般盯著她。
他原本心涼如冰,沉入冰川之下。而她隨意一句話,就將他定在原地,將他重新從寒水中救出來。他的心死心活,皆在她的一念之間。
林夜倏地站起來。
他動作起伏大,腰下環佩撞到桌子,瓔珞又勾住桌沿。他要朝她走,卻被桌子勾住,他一下子氣惱,覺得自己今日的丟臉難堪都怪這桌子不好。
林夜在桌上狠狠敲了一下,胡亂地去解自己的環佩勾帶。他解得心煩,越結,那勾帶纏得越緊。林夜大怒,找尖銳之物要直接劃斷流蘇繩索時,少女的手指在他眼皮下遞了過來。
雪荔伸手握住他那纏成一團的流蘇勾帶。
他腰間不禁僵住。
林夜悄悄撩目,看雪荔垂著眼,極為耐心地一一解開。
是了,她冰肌玉骨,心無塵埃。她永遠不會失控,不會生氣,不會不耐煩。這樣亂的繩索,她也能靜下來解開。而他庸人自擾,總是萬般不如她。
雪荔:“解開了。”
林夜又一次抓住了她手腕。雪荔微蹙眉,抬頭看他。
林夜小聲:“我隻說三句話,好不好?”
雪荔怔望著他秀白的麵容,如煙般籠著的眉目,他的嫣紅唇瓣一張一合。
曾有一個時刻,他們離得非常近。
她分明有事,但她看到他,便會走神,想到那一日,腦中不合時宜地想到“他親起來是什麼感覺呢”。而雪荔可以一邊走神,一邊迴應現實中的人:“嗯。”
林夜垂著眼,始終抓著她手腕,目光也凝聚在她手上,並不知道少女在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自己。他支支吾吾,十分心虛:“第一句,倘若宋郎君不願你留在山下,要立刻帶你離開,你便不要立刻答應與他好。不然……你事事聽他的話,冇了主見,不好拿捏他。女兒家還是要有自己的主意的。”
雪荔回答:“自然。”
林夜目光微微亮起。
他快速抬頭看她。
雪荔快速挪開目光。
林夜有了幾分希冀,便有點兒帶著顫音的笑了:“若是旁人也愛慕你,也像宋郎君這樣向你告白,並且冇什麼條件,隨意你做你願意做的事。你也會答應那個旁人嗎?”
林夜偷偷加條件:“這個旁人,脾氣挺好的,文武雙全,智謀出眾,和你也玩得好,長得也不錯,還……”
雪荔:“不會。”
林夜怔住。
他感到自己又開始心死,但他不死心地咬牙問:“為什麼?”
雪荔:“旁人和宋挽風怎能一樣。”
雪荔拍開他的手:“好了,三句話結束了。我走了。”
林夜失落之下大驚,冇料到自己追問的一句都要被當做“第三句話”。他登時急了,也顧不上黯然,纏著雪荔不放,非常厚臉皮地使出耍賴招術:“不不不,那個不算,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第三句話……
“你和宋郎君在查錢老翁,查到重要線索了對不對?帶上我吧,帶上我吧。我查的案子和你們要查的重合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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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黃昏下的亂葬崗上山小徑上,雪荔、林夜,和宋挽風麵麵相覷。
雪荔輕聲:“……所以,事情就成這樣了。”
林夜太會撒嬌,太會得寸進尺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頭昏腦漲,被他又哄又求,心便軟綿綿的飄如雲翳。她帶著林夜回來,和宋挽風在亂葬崗相彙。
不提宋挽風被她丟在街巷中有多寥落,此時還要看雪荔帶回來一個頑劣少年,宋挽風……
宋挽風:“雪荔,你讓我情何以堪?”
雪荔低頭:“對不起。”
林夜這時候倒不耍賴使詐了。
他不是竹棚中那個鬧彆扭的少年郎君了,此時黃昏山坡下,少年公子玉冠琳琅,兩袖風揚,搖搖地站在雪荔身後,身如玉氣如竹,端的是一派好風流意態。
林夜朝宋挽風露出不好意思的客氣笑容:“師兄莫怪阿雪。是我求著阿雪,阿雪鬨不過我,才同意的。”
宋挽風額上青筋微微一顫:“師兄?”
林夜眼睛輕輕眨一下:“我想了想,我與阿雪年歲相當,喚郎君一聲‘師兄’,是正常的。”
宋挽風似笑非笑看向他。
少年公子目如琉璃,蘊著狡黠之色。而宋挽風一眼便看出這個壞少年,在打什麼主意。宋挽風也知道,雪荔將自己拋下,去找的人,一定是林夜。
林夜對雪荔的影響,實在太大,且越來越大。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宋挽風必須糾正。
宋挽風便慢悠悠說:“第一,小公子即將弱冠之齡,我家雪荔堪堪年過雙九。差著一歲,那便是天差地彆,實在與你稱不上‘年歲相當’。第二,雪荔從不叫我‘師兄’,你便也不必與我攀什麼關係。”
宋挽風頓一頓,道:“修習‘無心訣’的人,纔算是真正的師兄妹吧。我和雪荔的功法不一樣。”
林夜登時捂耳,笑眯眯:“哎,我不好聽你們江湖人的什麼武功秘法的。我聽說你們的秘法都不能隨便告訴人,這樣不好。”
宋挽風眸子眯了一眯。
他一時間,也判斷不出來林夜到底聽冇聽說過“無心訣”,對“無心訣”瞭解多少了。
雪荔:“宋挽風,我們上山嗎?”
宋挽風看看二人,他正要說什麼,雪荔忽然傳音入密,告訴他,雪荔和林夜的計劃。宋挽風這才知道,原來林夜出現在這裡,是早有計劃,那二人定了主意,顯然要甕中捉鱉,非要錢老翁露出馬腳不可。
宋挽風深深看眼林夜。
他負手淡聲:“那便上山吧。”
如此,他想從雪荔那邊聽到的迴應,因有林夜這個外人的存在,而不好舊事再提。唯一讓宋挽風稍有安慰的,便是林夜到底知些禮數,雖硬湊過來,卻冇和雪荔如何親昵,讓他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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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就著夕陽餘暉上山。
喝得醉醺醺的錢老翁剛從賭坊出來,正沿著山道晃悠悠地回自己的茅草屋。他滿心愁緒,因自己又在賭坊中輸了筆錢,明日的酒錢都得賒賬了。
這年頭,到哪裡再找一樁大買賣呢?
錢老翁陡然看到三個人在山道上走,正是前幾日跑來調查小芸家事的人。因為這三人,聽說義莊最近人員調動頻繁。這三人,絕對不尋常。
隻是林夜調查中,冇有表露身份,這裡人隻知道他大約有些身份,卻並不知道他就是小公子。
此時,在看到那三人的身影時,錢老翁機靈地蹲下去,往灌木中一縮,躲過了那幾人的目光。
而他哪裡想得到,對於雪荔這樣的武功高手,他的一舉一動,何其清晰。
雪荔走在途中,突然喚一聲:“宋挽風。”
宋挽風回頭,碰上雪荔目光,便瞭然了——計劃要開始了。
宋挽風便道:“天色晚了,趕了一整日路,晚上還要忙碌查案子,不如先在此歇歇腳,養足精神吧。”
雪荔和林夜都說好。
三人便找到幾棵老樹,在樹下找了位置歇息。而這樹,正好在錢老翁躲藏灌木的兩丈之外。錢老翁屏住呼吸,生怕被那三人發現。他尤其警惕雪荔:那日,雪荔嚇唬他的刀法,實在讓他印象深刻。
“秦月夜”中殺手,有這種本事的,想來也地位甚高。
好在雪荔站在樹下一會兒,旁邊兩個郎君皆露出疲色,雪荔卻不見風塵。雪荔轉頭看兩位郎君:“我去打些野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