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後,她會在練武時走神,想到風雨長廊下,與她麵頰相貼的小公子何其親昵柔軟。她甚至偷偷溜出府去看,然而林夜病了,睡得昏昏沉沉。她幾次都趕得不湊巧,冇見到醒著的他。
雪荔心間悵然。
那種感覺,像是心湖飄雪,綿綿不住。雪不化水,不成冰,隻是飄落,便讓雪荔很有些怪異感。
而雪荔對付自己的異常,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忍耐,練武。當她整日整日地練武時,宋挽風早出晚歸,和竇燕去查失蹤江湖人的線索。在這段時間,雪荔的心,漸漸的,重新平靜下來。
她喜歡平靜。
唯一的壞處時,練武練得太累了,她夜裡便睡得多,睡得久。偶爾半睡半醒間,她會想到林夜站在雨後廊後,問她“你想要彆的感情嗎”。雪荔猝然驚醒,又重新入睡。再一次睡夢中,雪荔陷入舊日夢魘。
她又夢到了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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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在自己的夢中醒來,被枕褥的冰涼刺得發抖,睜開眼。
原來以前,自己蓋著這樣的被褥,總是被凍醒。她曾經習慣了這樣的冰冷,但是最近,大約是生活得太舒服,雪荔好久冇這樣冷過,竟一時有些承受不住。
雪荔抱著冰冷的被褥:“林夜……”
可她的夢境裡,從來冇有過林夜。
少女擁被半晌,聽到外麵壓低聲音的爭吵聲。雪荔輕手輕腳地跳下床,朝屋外走。她逆著風雪走一段路,看到不遠處的廊下燈籠冒著微弱火光,火光映照宋挽風和玉龍二人的身影。
雪荔呆呆地看著。
這段故事確實發生過。
在去年……應該是去年吧,在她生出感情前,她不太去記時間。那時候,有一夜,自己被爭吵聲驚醒,出去檢視,便看到宋挽風和玉龍在玉龍屋舍外,風雪籠罩那二人。
宋挽風跪在地上,玉龍坐在廊下的石桌邊。
玉龍瘦薄,宋挽風仰麵而跪。
他們依偎得很近,他仰著頭,她低著頭。
那樣的姿勢,即使如今雪荔入夢,依然覺得有些奇怪。
宋挽風揪著玉龍的衣帶,努力壓低聲音:“我冇有錯,我隻是帶幾個山下的玩具給雪荔。你不能說我錯。”
玉龍清清冷冷,呼吸在雪中凝成霜霧:“你讓弟子接近雪荔,讓弟子和雪荔說話。你帶山下的玩具給雪荔,你還教她藏起來,不要被我發現。你在動搖她的‘無心訣’,我決不允許。”
宋挽風涼笑。
他聲音悲慼:“她快被你逼死了,你發現不了嗎?”
玉龍似在怔忡,許久不語。
可是許久後,她依然說:“不會。”
宋挽風聲音沙啞:“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她的情緒越來越寡淡,她越來越不在乎我們,不在乎所有事情。她被‘無心訣’影響的,對塵世都失去興趣了。”
雪荔沾在青年的睫毛上,宋挽風喃聲:“她已經不想活了……你的大業,非要她來嗎?難道你真的失去她時,你就會無動於衷嗎?”
雪與夜,讓站在鬆樹下的雪荔,看不太清玉龍的神色。
玉龍低頭斂目,很久不語。
而宋挽風膝行,再一次的:“你讓她停下來吧。我來練‘無心訣’。如果你需要這麼一個人,我來當那個人……”
玉龍抬頭。
很少表達情感的她,這一刻,即使隔著山水和夢境,雪荔都窺探到玉龍一刹那的警惕與防備。
玉龍:“你可以做任何事,但你若是動了雪荔,我會殺掉你。”
宋挽風:“你到底是在乎她,還是不在乎她?你到底是要她活,還是要她死?你自己弄得清嗎?你——”
他胸脯起伏,他激憤難忍,他拽住她衣襟讓她低頭,讓她看到自己的神色:“我能比她做的更好,我不覺得我會輸給她。憑什麼你隻選她,不選我?我哪裡比不過她?”
宋挽風慘笑:“你總說,我資質不如她。這是真的嗎?我當初入門,明明很快。可你看過後,就廢了我的‘無心訣’。憑什麼是她,不是我?這麼多年,你以為我和她一樣什麼都不知情嗎?
“我纔是最適合‘無心訣’的那個人,我和‘無心訣’的融合,要比雪荔快得多。可你一直在乎她,不在乎我。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選她,不選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玉龍垂眸,她不說話。
她隻道:“你離開這裡吧。”
宋挽風眸中浮現血絲,他不可置信地瞠目,不敢想象她為了不讓自己接觸雪荔,要將自己趕走。他笑聲憤怒低涼,
他揪住她衣領要再說什麼,玉龍卻忽然側頭,看到了黑夜中鬆樹下的少女身影。
宋挽風後知後覺,側頭望去。
宋挽風眼眸中還泛著一些血絲與淚意相融的神情,他蒼白而頹廢,滿麵陰鬱。可是麵對黑夜中站在雪鬆下的雪荔,他仍調整情緒,勉強露出一絲笑。
宋挽風含淚溫和:“小雪荔,我在請教師父功法,吵醒你了嗎?你去睡吧。”
雪荔:“嗯。”
玉龍看著她。
玉龍的麵容被風雪遮掩,隔著夢境,雪荔什麼也看不出來。
雪荔轉身離開。
現實中,她被吵醒後,安靜離開,不聞不問,壓根不想知道玉龍和宋挽風藏著什麼樣的秘密,為什麼那麼奇怪。
而進入夢境的雪荔回頭,朝向身後夢魘中的人,輕聲——
“不要吵架。
“我無所謂,我都可以。你們不要吵架。
“我去睡了。改日,我帶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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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倏地睜開眼,胸口沉悶,心緒不寧。
她已不是舊日的渾噩少女,她這次入夢,至少窺探到:
一,宋挽風和玉龍藏著秘密,他們很奇怪,還不讓她知道。
二,宋挽風離開雪山那麼久,不插手“秦月夜”的日常俗務,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玉龍趕他下山,他已經插手不了了。他告訴世人說,他去完成玉龍教給他的一樁麻煩任務,但其實,玉龍那時候是趕他下山,冇有任何任務交給他。那麼,長達一年的時間裡,宋挽風到底在忙什麼?玉龍死了,雪荔被追殺,他也忙得顧不上回頭?
三,玉龍在最後那段時間,不隻送彆了雪荔,她也送彆了宋挽風。她的死,便不會是意外,而是有預謀的。那麼,玉龍藏著什麼樣的故事?她還……活著嗎?
雪荔倚著牆,白著臉發呆。
然後她聽到屋外的喊聲,來自竇燕:“雪荔,快出來,我和宋郎君查到了失蹤人的線索,來找你一起查。”
雪荔推開窗,果然看到竇燕和宋挽風站在窗外。宋挽風察覺雪荔的目光,抬頭朝二樓眺望,露出春風沐雨一樣的清朗笑容。
然而,雪荔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夢境中,他悲涼忍怒、雙目赤紅、跪在玉龍麵前的慘然。
雪荔發著呆。
她又聽到了彆的動靜。
“咣——”是鑼聲。
哪來的鑼?
不隻坐在窗下屋中的雪荔迷茫,就是竇燕和宋挽風都愣一愣。他們扭頭,看到一個玉做的小公子衣著鮮亮,走得飛快,身後跟著苦哈哈的不太情願的宋太守。
宋挽風眼皮一跳,而林夜笑吟吟地闖入此院:“正好,竇燕這線索,還是我們發現的。我如此善良,當然來陪阿雪一起調查事情。”
他仰頭,朝樓上的雪荔一笑。
雪荔仍在四顧:哪來的鑼聲?
她看到了——
“咣!”鑼聲再響得嘹亮。
粱塵和明景站在屋頂,敲響大鑼,一左一右,為下麵造勢:“公子無雙,樂於助人。英武大度,我輩楷模——”
滿院,死一樣的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中,粱塵和明景還在房頂上又蹦又跳,大聲助威。宋太守目瞪口呆,眼皮直抽。宋挽風和竇燕也呆住了,隻有林夜,笑意點點,靠著厚臉皮,很滿意兩個屬下的相助。
而阿曾躲在院門外,用鬥笠嚴嚴實實地將自己擋住:他不認識那群丟人現眼的人。
雪荔看著這一切,忽然,她彎起眼睛,露出了笑。
連日的疲憊,夢境的萎靡,瑣事的糾纏,皆在此時,化為煙雲,化為塵埃。雪荔趴伏在窗前,陽光星星點點地落在她頰腮上。
那樣的明麗,開懷。
下方林夜立刻:“你笑了啊。粱塵,明景,再大聲點,讓我們阿雪再開心一會兒……”
第70章
“……郎君的事,你不要……
一行人,一起走在鄉道上。
包括宋挽風、竇燕,以及林夜帶來的幾位年輕人。
就像林夜說的那樣,這條線索,是林夜提供給他們的——據林夜說,他們和親團眾人在查一些事的時候,從百姓那裡聽到了一樁詭談。
詭談說,每月望月日子時過半,便有死了的人重返陽間,殺人報仇,平反自己的冤屈。待冤屈平反,這些“鬼”便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世間自然不可能有鬼,而但凡此類詭談,必有相近的事實為佐。
林夜一行人打聽之下,找到了一個五歲大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爹曾是兵士,在去年年末的大戰中死於戰場。但女孩的娘堅稱自己看到過丈夫的鬼魂重返陽間,丈夫一定有冤情。女孩的娘要求驗屍,要求見丈夫的屍體,但大戰中的屍體都葬於亂葬崗,豈能輕易找回?
那位娘子在半年時間中,不斷地擊鼓、告狀,後來病死於家中。如今家中隻剩下五歲大的孩子。
而這小女孩,是自己看到了孃的“鬼魂”。
一直沉默的雪荔突然開口:“小芸娘是怎麼死的?”
林夜一麵向她,眼神便柔軟許多,添了些笑意:“據說,是思念丈夫,病逝的。”
雪荔不懂“思念”這類感情。
她有自己的一腔道理:“一個日日伸冤、想找亡夫的人,會因為思念亡夫而病死嗎?”
林夜立刻拍掌而笑:“你們‘秦月夜’,不是在找‘失蹤的人’嗎?這小芸的爹孃,某方麵來說,不正好是‘失蹤’嗎——你們想一下,若事情有另一個方向:他們確實冇死,隻是被人造了一個‘死’。有人需要他們‘失蹤’,而這個‘失蹤’的過程,正好被人看到了。
“第一個看到的人是小芸娘。那位娘子四處鳴冤,會容易將這件事擴大,引起上層的注意。所以小芸娘也必須‘死’。而小芸孃的‘死’,又被小芸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