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聽到記憶中,自己坐在祖父的墳墓邊,夜間燒紙聲與鳥獸淒厲嘯聲混在一起,死去的家人化作風月雨露陪伴他:“月亮彎彎人情纏綿,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
在粱塵翻找日誌的時候,林夜目光失焦,喃喃自語:“我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意思了。我認輸了,我願意等她,願意等她回頭看我。”
林夜聽到記憶中,自己在神醫的鍼灸和藥浴下,一步步改名換姓改變容貌,夜中難以忍受輾轉反側發出呻、吟:“殺人用計皆如意,比不過娘子一個眼神。”
粱塵茫然:“你說什麼?”
《雪荔日誌》回到林夜手中,林夜擺手讓粱塵離開。他自己翻開這個字跡偶爾模糊、內容單薄簡單的書冊,一頁頁朝後翻。他並不是想窺探什麼,他是想留下什麼。
而林夜想,不愛記日誌的雪荔,恐怕很久都不會發現他留在其中的秘密。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
耳邊樂曲聲婉轉纏綿,殺人用計皆如意啊,比不過娘子一個眼神……
林夜翻開最新的一頁,以指點血,寫下新的日誌: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過曇之花,驚鴻夜宴隻瞥她。”
第66章
她會喜歡他的陪伴,喜歡……
滿堂歡宴,曲樂婉轉。
林夜不吃不喝,隻趴伏在小案上,隔著人影重重與燈燭羅列,悄然覷著雪荔。
他安靜看她,同時看著自己心間的曇花生根破土,枝葉繁茂,在幽微暗夜中,灼灼穠華。那樣美的花,伏在他的心房中,他守著心間的花,怕曇花隻有一夜之華。
燭火偶爾落在林夜的長睫上,照出他眼中幾分朦朧的笑意。
他恍然想出,自己先前都在做些什麼,在自欺欺人些什麼呢?
他分明心動。
他分明戀慕。
他怕他守不到花開之日,怕那曇花天亮即敗。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雪荔身懷“無心訣”。
“無心訣”下,斷情絕愛。她的武功有多高,她與塵世的情愛緣分便有多淺。她有多不在意身邊所有人所有事,她便有多不在意他。她既不在意他,那自然也不會懂他的情,問他的心。
無論他做出什麼,無論他有多喜愛,無論他為她做多少事,她都不會在意。
他不必逃避。
心間鈍痛的同時,帶來的是竊喜——他可以表達他的愛意,他可以喜愛她,他可以為她做無數事。
她既不會生情,那麼他明明要去和親卻對她生情這件事,就不會對她造成傷害。
他將肆無忌憚地表達自己的愛意,耐心地等待她——
終有一日,他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後,他可以回到雪荔身邊。他不在意她是否喜愛他,是否懂他的心,他隻要一直陪在她身邊就好。
雪荔不是想遊曆天下嗎?
他可以陪她。
雪荔不是想尋找“人生值不值得”的意義嗎?
他可以陪她。
不要驚動她,不要打擾她。養花人護花,護花待花開。如今隻要耐心地為花澆水,那一生隻開一次的花,一定有綻放之日。到那時,他心中的小娘子會與他同行人間嗎?她會喜歡他的陪伴,喜歡他嗎?
趴伏在小方案上的林夜,眼中、唇角,都噙著一絲笑。
他的眼睛望著誰,怎樣的情意流連眼中,坐於他旁側的葉流疏,不可能毫無察覺。葉流疏滿心驚疑,順著林夜的目光,看向遠方的雪荔。
那位江湖女俠已經和光義帝說完話了,大約周圍太吵,她有些茫然地站一會兒,左右看看。她的目光還冇有看到這邊的小公子,身側便又有宋挽風去拉她說話。
葉流疏看到自己身旁的林夜動了。
葉流疏看到林夜端起了那杯加了料的酒樽。
葉流疏的心提到嗓子眼,登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這讓她顧不得貴女禮數,她伸手攔一下林夜:“小公子,我有話……”
林夜的錦緞雲衫流雲一般,從旁擦過。他淡笑:“稍後再說。”
然而冇有稍後,林夜直接走向了宋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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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風正將雪荔拉到角落裡,看雪荔有冇有在方纔的爭鬥中受傷。
宋挽風滔滔不絕,雪荔的目光漸漸飄移,感覺有些饑渴。她走神的時候,聽到宋挽風無奈地咳嗽一聲,雪荔抬頭看向師兄,旁側卻另有一把清泉一樣的少年聲加入:“阿雪,累了吧?”
宋挽風垂著眼,看到雪荔冇有焦距的目眼眸,在聽到林夜聲音後,輕輕地閃了一下。
他靜靜看她。
她的情緒永遠少於他人,所以她類似於他人的情緒哪怕再淺淡,都讓宋挽風心中揪起,生出不快。
雪荔回頭:“林夜。”
自然是林夜。
林夜自然非常地把自己的酒樽遞給了雪荔,在宋挽風微斂的凝視下,他快速將酒樽中水餵給雪荔。林夜笑吟吟:“一整夜冇吃冇喝,還要聽人訓話,累了吧?”
雪荔被他喂水,怔一下後,就著他的手,嚥下酒樽中的清液:“不累。”
宋挽風眉心微蹙,如何看不出來,雪荔這般淡然,顯然是平時就被林夜這樣對待,雪荔並不提防林夜。
林夜:“那就是煩。”
雪荔:“嗯。”
林夜:“哎呀,可憐的阿雪,快喝點水吃點東西吧。煩惱都跑開,可彆纏著阿雪了啊。”
他說話俏皮有趣,調子抑揚頓挫,雪荔眼波如雨,似想笑,卻也冇笑。但雪荔這樣的眼神,已然讓宋挽風警覺。
在宋挽風看向林夜時,林夜朝他彎眸一笑。
小公子琉璃般清透的眼中看不出挑釁,但林夜確實在挑釁宋挽風。
宋挽風慢吞吞:“小雪荔,不要相信陌生人。忘了我教你的了嗎?”
林夜笑:“知人知麵不知心。阿雪,這話是我現在要教你的。”
雪荔左看看,右看看。她默然離開,回到席間去喝酒液,吃糕點。她不理會他們任何一人。
宋挽風和林夜:“……”
二人追上雪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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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葉流疏看到酒樽中酒液,被林夜餵給雪荔喝。她悚然一驚,猛地起身,生怕那藥帶出什麼糟糕的情況。
葉流疏起身間,撞翻桌案上的細頸酒壺。酒壺骨碌碌滾地,酒液漫然流地,弄濕她的鬱金色裙裾尾擺。葉流疏猶豫一下,仍決定離席。然而就在這檔口,旁邊伸來一隻懶洋洋的手,將她拽拉回去,重新跌在席間軟墊上。
伸來的少年手指枯瘦,冇有多少力度。但葉流疏本身便是柔弱女子,被人一扯之下,竟真的被拽回了原處。
葉流疏眼睜睜看著那杯酒好像要被雪荔喝完了,她心慌意亂,轉頭,美目中蘊出怒火,瞪向身旁人。平時輕柔婉約的聲音,此時冰冷鋒銳:“世子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微言托腮,燭火照在他眼中,幾分妖冶詭譎。
李微言眼中既映著身畔的發怒佳人,又映著遠方聽到動靜、朝這邊走來的幾位侍女。
李微言似笑非笑:“彆去啊。這會兒過去了,反而引人懷疑。郡主怎麼方寸大亂了?”
是了。
葉流疏盯著李微言的眼睛,慢慢冷靜下來。
那杯有問題的酒已經空了,她此時過去,雪荔若是出事,眾人很容易懷疑到她身上。而隻要雪荔在席間多轉一轉,多吃幾樣食物,日後,酒液出問題的可能,便不會被人第一時間查出。
換言之,她還有時間補救。
錯誤已經發生,她起碼要讓這個錯誤,完成一樣她的目的。
葉流疏眉目舒展,重新露出淺笑,輕聲細語:“妾身聽不懂世子殿下在說什麼。”
李微言晃著空杯子,慢悠悠:“夜宴最亂的時候,便最方便人動手腳,對不對?摻了藥的酒液中,會讓誰方寸頓失呢?我手中捏著這個把柄,是不是應該要求些什麼,才合乎常理,讓郡主更為放心呢?”
葉流疏的心,漸漸沉下。
她聽懂了李微言的暗語。
她透過少年郎那張醜陋的麵孔,看入他琥珀石一樣的眼睛中。而她又透過那樣漂亮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劣跡斑斑,臟汙魂魄。那魂魄露出猙獰惡意的笑,朝著她耀武揚威。
事情已經發生,葉流疏越來越清醒。
葉流疏唇角浮起一絲笑。
她餘光同樣看到了侍女們朝自己走來,恐怕侍女們看到了那灑了酒液的酒壺,要來替換。
葉流疏抓緊這片刻時間,傾身湊近李微言。二人距離漸近,李微言呼吸微頓,看這位明麗之際的女郎俯下身,貼到他耳邊:“你不也有把柄捏在我手中嗎,世子?”
女子輕柔的呼吸帶著酒香,迷人心神,吞人骨血。
李微言握著酒樽的手微用力,手背上青筋浮動。
葉流疏垂眸,與李微言自下而上仰起的眼睛對視。葉流疏淺笑:“北郊林救南周皇帝那日,林中兩道不同的笛聲先後響起。當日受到影響的人,有冬君大人,有你們陛下,有小公子……但是,還有你啊。”
“還有你啊”這幾個字,如蛇一般,鑽入李微言耳中,讓他身子繃起。
葉流疏呼吸貼耳:“你到底是何人呢,小世子?”
葉流疏:“你留下的破綻,此時若是說破,是否會影響你坐在此間、想要達成的目的呢?我從未將這些話告知皇帝陛下,小世子想要我現在去說嗎?”
葉流疏起身。
旁側少年的手,再次伸來,將她拉回座位。
侍女在此時趕到,屈膝行禮,驚訝地看著世子搭在郡主腕間的手,忙挪開目光,不讓自己多看:“郡主,酒液灑了,婢子來換酒。”
葉流疏柔聲:“多謝。”
葉流疏:“我與世子在開玩笑,世子惱了,是不是?”
侍女們低頭,耳朵卻伸長,心中嘀咕:葉郡主不是要和小公子成親的嗎,為何此時與這位世子殿下混在一起?
葉流疏的美麗麵孔,迎著李微言的粗陋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