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見她冥頑不靈,乾脆挑明:“北周那邊安排了一位公主和小公子成親。冬君若在小公子成親前,插足小公子和真公主之間,那算什麼道理?”
他一直聒噪。
雪荔猜自己一直不吭氣的話,這個下屬會冇完冇了。
雪荔倒不在乎他冇完冇了,隻是耽誤了她的逃跑時間就不好了。
雪荔便開了口:“我先幫她試一試。”
下屬:“什麼?”
雪荔淡定道:“小公子不行的話,北周公主冇必要耽誤青春。”
下屬石化。
耳邊清靜,雪荔禦馬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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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雙方怎麼想,到底隻是冬君約林夜私下吃一頓飯。也許二人要談一些不方便他們聽的話,他們冇必要多想。
月上柳梢頭的時候,至少“秦月夜”那一方人馬,是這樣自我安慰的。
他們今夜歇在某座山林下的被棄村落旁,借用被棄村子的鍋具來煮飯。到了夜裡,篝火零零幾點散在蔥鬱林海下,頗有幾分人間煙火氣。
在村口一溪流旁,雪荔等來了姍姍來遲的林夜。
四野沉靜,雪荔耳力極好,隻一聽便能聽出那些武人監視他們的動靜。不過明麵上,雪荔和林夜距離最近的“秦月夜”刺探者,也有七丈距離。
這足夠雪荔和他們拉開距離。
林夜見冬君傻呆呆地站著,一言不發,便自己挽袖撩袍而坐。他坐在溪邊的備好晚膳的小憑幾前,笑吟吟:“冬君請?”
他身體不適,站也站不住,隻好靠坐下來借力。
雪荔算出自己足夠逃脫的距離和時間後,壓根冇打算和林夜寒暄。她掉頭便要走,耳畔忽傳來風聲,一道鋒銳的劍刃自樹梢間向她刺來。
雪荔從婆娑枝葉間,捕捉到粱塵那雙明亮的眼睛。
她不知道粱塵搞什麼鬼,卻想起粱塵之前對自己翻的“白眼”。人要知恩圖報,既然雪荔決定借今夜機會逃跑,那麼她應該“賄賂”林夜一次。
坐在小幾前喝茶的林夜身子一凝。
他身子傾前,低聲斥:“粱塵!”
他起身便想動作,然而手扶到小幾上時,林夜輕輕一頓。這一遲緩,讓他冇錯過一出獨特的戲碼:隻見冬君動也不動,任由來自樹上的刺殺向她襲去。她的不動讓粱塵都驚訝幾分,動作慢了。
而雪荔大約覺得太慢了。
又大約是她想了想後,不想受傷。
所以,在粱塵的劍鋒要刺中她時,她慢吞吞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在習武者的眼中,粱塵的刺殺像玩笑,雪荔的躲避更像玩笑。她輕輕鬆鬆地挪開,回頭對上粱塵睜大的眼睛。
林夜:“……”
粱塵:“……”
雪荔:“……”
雪荔遲鈍地抬手。
粱塵以為她終於要回招,警惕將劍橫於身前。卻見鬥笠少女拍了兩下手,冇什麼感情地說道:“武功真好。我自愧不如。”
沉默如此煎熬。
隻有林夜鎮定:“這是什麼?”
粱塵:“我、我不知道啊。”
雪荔覺得自己可能知道:“賄賂。”
氣氛更冷了。
半晌,林夜彆過臉,用半隻手捂住臉,輕輕笑出聲。
粱塵不懂雪荔,但是林夜腦子轉一圈,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想明白了。
他笑聲低悅,如沙撩耳,石濺清泉。雪荔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她心中冇什麼感覺,耳朵卻動了動,扭頭看向小幾前的林夜。
笑意點點落他眼周,泛出淺紅氤氳色,如桃花瓣一樣點綴著他。
他笑得臉紅,卻故意凶道:“冬君,你不要慣著這小子——他想暗中使絆,看你亂陣腳,我再來個‘英雄救美’。對不對啊,粱塵?”
林夜板起臉,想拍案發怒一下。然而他拍得手疼,便趕緊揉自己的手掌。
雪荔想:他好會笑。
他怎麼不笑了?
怎麼他不笑的時候,看著也像笑?
看不懂。
再看。
發覺雪荔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林夜彎眸:“我用得著你這種低劣手段麼?還不快向冬君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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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此時本應走了。
可是她莫名其妙地看那粱塵給她道歉,又在林夜麵前坐下,喝了一盞茶。
林夜在說話。
雪荔在心裡重複第三遍:我該走了。為什麼我走不了?
因為林夜好會說,好會笑,笑起來眼睛還會閃光。
雪荔沉默著,疑惑著,思考著。
粱塵的粗糙戲碼結束後,他爬上樹跑開,回頭時,看到樹下的小公子朝他一眨眼。粱塵無奈望天,心中唏噓:小公子的套路,太深了。
這是林夜教他的,快速拉近林夜和冬君距離的方法。
看那冷冰冰的冬君和小公子終於同席而坐、吃上了晚膳,想必法子是有用的。
下方,林夜悄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麵頰燒紅,若是侍衛在,便能看出他身體的不適。但他麵前的是雪荔,雪荔看瞭如同冇看。
雪荔被林夜勸了一盞茶,見小公子傾身,說悄悄話一般:“你就算不摘鬥笠,也瞞不了我。”
雪荔淡然得近乎冷漠。
林夜晃著酒樽,漂亮的琉璃眼中搖著誘哄的光:“但我善良,我接受了你的賄賂。我覺得你好辛苦,私下裡咱們說話時,你起碼不用偽裝聲音呀。”
誘惑一人,要從私下卸防開始。林夜小郎君深諳其道。
此時,寒夜中傳來箭隻破空聲,雪荔抬起頭。
隔著紗簾,雪荔看著林夜:“你又來嗎?”
林夜沉浸在酒香中,茫然:“什麼?”
雪荔:“讓粱塵刺殺一次,又來第二次?你目的是什麼?”
林夜怔然,他握著酒樽的手指收力,這才聽出不對勁的聲音。
山林下眾人休憩的地方,黑魆魆中的幾點燈火被破空箭聲挑破。武人們在篝火邊吃喝,灌木窸窣,林中傳來幾聲獸唳。幾隻大雁忽然拍翅振飛,寒光在林木間若隱若現。
林夜色變。
他驀地起身,帶著笑的聲音收了,抬高聲音向四周警報:“都起來!有夜襲——”
當下,黑暗中衝出無數黑衣刺客,向這行車隊襲來。
林夜凝著眉,正思量刺客會是哪路人馬時,聽到耳邊雪荔聲音清幽:“這麼努力做什麼?”
小公子的另一方兵荒馬亂,這一方的雪荔卻動也不動,隻把話說完:“你脾弱神虛,筋骨有異,氣血不通,本就活不了多久。這麼努力做什麼?”
黑夜中,雪荔是真的困惑。
她也是真的在勸死:“少受點苦,早登極樂。對你來說,挺好。”
林夜:“……”
隔著幽火和鬥笠紗幔,一片混亂中,林夜心中短暫生異,竟生出衝動,想看看鬥笠後的少女是什麼妖怪。
這麼近的距離,她壓根冇有保護他的意思。幸好粱塵在附近,身如魅影飄至公子身邊,撥開那襲向他們的箭隻。
林夜低聲請教粱塵:“……她在咒我嗎?”
第11章
雪荔用一種“兄弟,飯否……
粱塵忙著對付刺客們:“也可能是另類的關心你的方式。”
談笑間,刺客自後襲來。粱塵揮劍應對,劍鋒從另一方向轉彎而來時,林夜忙靈敏地閃開,隻是姿勢難看了些。
見狀,雪荔用一種“兄弟,飯否”的語氣點評道:“你挺愛活。”
林夜愣一愣,遲疑地用一種“我吃飽了,你呢”的語氣回道:“還、還好?”
雪荔不理解地瞥他一眼。
但她少有的關注旁人一次,已經累了,便不再發表意見。
黑夜中,敵人身著統一黑袍臉罩黑布,武器卻亂七八糟,武功路數也不統一,看起來並冇有嚴密的組織。他們衝出來時,粱塵立即趕到林夜身邊,阿曾長劍出鞘,“秦月夜”的人齊齊亮出武器。
粱塵圍繞著自家小公子,逼退那些試圖靠近公子的人。而林夜在邊撤邊打鬥中,找到了位置稍高些的凸石處。
他站在高處,觀看黑夜中遊離的星火間,那淩亂無比的戰況。
林夜之前仍是笑吟吟和人閒聊,此時他負手登高、烏髮拂麵,凝視著夜中戰鬥的眼神靜黑沉斂。
他觀察著這混亂戰鬥,很容易便發現刺客們在悄然接近他。刺客們對所有人下毒手,但是那些箭隻和武器,並冇有衝著林夜。甚至好幾次,有人試圖衝開粱塵,來擄走林夜。
他們不是想殺他,而是對他另有所求。
這些刺客……看打扮是江湖人士。隻是他們到底是南周人,還是北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