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義帝想得出神。
外麵侍從來報:“陛下,譽王世子求見。”
光義帝頓一頓,讓人請李微言入室。
李微言錦衣玉帶,身高體瘦,卻頂著一張膿包滿滿的麵孔。他進堂行禮後,光義帝憐惜一瞬:“微言這臉上傷,到現在都好不下去嗎?朕身邊有一位神醫,去為微言看一看吧。”
李微言自嘲:“陛下掛心,臣卻不必神醫勞碌了。臣護駕無功,家破人亡,這副樣子,大約是報應吧。”
李微言打起精神:“臣找陛下,是商議祭祀之事。陛下來金州,本就為石碑而來……”
光義帝微笑打斷:“山賊禍事仍有餘情未清,祭祀之事先不急。微言,你覺得,小公子如何?”
李微言心頭一頓。
他抬起醜陋的麵孔,一雙烏靈的眼睛幽黑萬分:“臣不認識小公子。”
光義帝笑:“你自然不認識。朕隻是覺得蹊蹺,怎麼和親團好端端的襄州不走,要繞路來金州。怎麼他一來,正好遇到救駕之事?”
李微言似乎是不明白光義帝的意思,便保持沉默。
光義帝道:“小公子身邊那位冬君,當日救朕於危難之中,朕心甚慰。這一次罹難,朕才發現身邊冇有武功強者,是何其不妥。聽聞北周的宣明帝和‘秦月夜’結盟,便是讓殺手樓充作他的私兵,隻聽令於他一人……”
不知是不是光義帝的錯覺,燭火光下,世子的睫毛微揚,其下流動的眼中光如湖心下濕漉漉的漆黑石子。漆黑雨花石上,一瞬之間,染上黏糊糊的青苔海藻般葳蕤的瘋狂笑意。
然而光義帝再看,看到這位少年世子隻是興奮。
不等皇帝說完,李微言就迫不及待道:“臣為陛下分憂,請那位冬君來當禦前死士,陛下覺得如何?”
李微言說話調子一貫很奇怪,皇帝還在猶豫,他已積極地離去,自告奮勇去為皇帝辦事。
燃犀燭照,滿堂幽微,年輕皇帝的身影在落日餘暉中被無限延長,廊風簌簌照竹葉,頗有幾分扭曲隱晦。
光義帝在堂中踱步半刻,又召人進來:“小公子醒了嗎?宣小公子進殿,朕和他商議一些事務……事關譽王世子,要他速速來見朕。”
內宦躬身退下。
內宦分明聽到光義帝在李微言麵前挑撥林夜,而今又召林夜,事關李微言。
內宦垂著眼,不敢多問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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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餘暉將天邊照得一片通紅,又是一日走到了儘頭。
林夜甩下自己身上的所有雜務,陪雪荔玩耍。雪荔亦是甩下她查師父真相的雜事,陪林夜胡鬨。
二人已經在一個泥人攤前蹲了半個時辰了。
起初,隻為買禮物。後來,林夜看雪荔望得專注,便扭頭和攤販商量,讓攤販教二人捏泥人。雪荔有些吃驚,又起初抗拒,但在林夜的熱情與以身作則下,她也蹲在他身邊,弄出了一手泥。
一排失敗的小泥人,堆在兩個少年腳邊。
雪荔和林夜的手指掌骨間便是泥窪,二人卻仍興致勃勃。他們越挫越勇,手下的泥人,漸漸有了些模樣。
天太熱了,捏泥人戴鬥笠不方便,林夜便將鬥笠仍在一旁。
彼時有一隊軍中騎士路過,鐵蹄踏青磚,颯遝如星火。忽有為首將軍扭頭,望了這邊一眼,覺得少年幾分眼神。然而這些騎士要去行宮向陛下彙報事務,為首將軍來不及細看。
林夜隻興致勃勃玩泥人,還要教雪荔如何玩。
林夜:“哎呀,要這樣捏。看看我捏的好不好看?”
雪荔:“我第一次玩。你不要老叫喚我,我耳朵疼。”
林夜氣呼呼:“我怕你寂寞,你還說我叫喚。哼,我不理你了。你慢慢給你的宋挽風做禮物吧……”
他語調怪怪的,拉長調子後,見她仍不理,他便也扭頭,不理她了。
攤販在邊上坐在躺椅上,搖著扇子看這兩個半大少年少女戲玩,隻覺得好笑。
林夜自己的泥人又一次做失敗了。他乾脆蹲在雪荔身邊,看少女專心地為她掌心下的泥人抹勻泥漿。
他看她忙活,看得津津有味;看她心靈手巧,看得與有榮焉;他屏住呼吸,生怕打擾了她。眼見小泥人在少女掌中漸漸成型,雪荔抿著唇十分安靜,林夜則驚歎連連,用力鼓掌。
雪荔感覺到臉熱,也許是太陽照的。
林夜低頭托腮,衣襬垂地,正饒有趣味地看著她手中的泥人:“現在,你還說,沙子多了,依然是沙子嗎?”
雪荔搖頭。
林夜滿意。
他滿意中,又帶點兒嫉妒,慢吞吞道:“那是什麼呢?是給宋挽風的禮物麼?他一個人,用得著這麼多禮物嗎?”
雪荔手指輕輕揩過泥人的眉目,灑掉多餘泥水。最後一抹泥被凃好,日光紅暈落下,牆角半邊被罩入陰暗中,另半邊光,落在她托起來的泥人上。
小泥人錦衣繡服,銀冠玉帶,一眉一眼,生動伶俐。
林夜在旁看,越看越覺得眼熟。
雪荔說:“是林夜。”
林夜低著的睫毛微微一顫。
雪荔的手托著泥人,一點點舉起。林夜的眼睛追隨著她,一點點抬起。
他看到向晚風清,髮絲擦眼,少女舉著這枚她親手捏的泥人,抬到比眉毛還高的地方,任由金燦燦的光落在泥人上。少女的眼中映著夕陽也映著泥人。她臉上沾著泥點,虔誠地望著自己的作品,極輕的聲音,如煙花般,在林夜心口炸開:
“所有的,都是林夜。”
心間萬蝶振翅,耳邊琳琅誘語。
林夜蹲在少女身旁,眼中映她,神色渙散。這是紅塵萬丈亦是人間煉獄,他置身其中,看到紅塵之情,如雨劈裡啪啦地澆覆,籠罩,淹冇他。
臉上沾泥點的雪荔,絕不是最美的小娘子。
臉上沾泥點的雪荔,在林夜眼中好生漂亮。
難道這,僅僅是好色麼?
【林夜,你還覺得……僅僅是好色麼?】
第62章
“我的,好不好?”……
癸未年六月末,我和林夜一起捏泥人。我送泥人給他,他送鬥笠給我。我很喜歡。嗯,我應當是喜歡。我們還約好去看日出。我不知道日出有什麼好看的,但他說我看了就懂,我雖然不懂,但我要去。看日出,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雪荔日誌》
雪荔這一日,收穫滿滿。
隻是在她捏好許多泥人後,林夜變得非常沉默。他跟在她身後,她看他時他會笑,她與他說話時他會應答。但依然有什麼地方不同。
五感強大如雪荔,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看她,用那種幽若的、晦暗的、審度的目光看她。
算了,他既然不說,她也懶得問。她今日,本是很開心的。
雪荔抱著滿滿一袋子泥人,走在夜風中。這些皆是她親手捏的。捏的每一個泥人,都是林夜。她自覺捏得非常像,隻是林夜看著這些泥人,反應很奇怪。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當他是害羞。
夜裡,雪荔跟著林夜,在林夜府邸前,和逛街回來的粱塵、明景相遇。
那兩人去喝了酒,明景腮幫緋紅,睫毛濕潤。她在幽黑下的燈籠光影下,刹那間,隻看到五顏六色的小公子身邊,站著一位小美人。
明景揉眼睛,一時間冇有認出來那是誰。
雪荔從自己的袋子裡,分泥人給他們。
見者有份。
不隻他們有,門前的殺手衛士們都有。
眾人驚異,明景迷糊地抱著小泥人,觀看小泥人:“咦,怎麼是小公子?這裡怎麼有兩個小公子?”
林夜瞪她一眼。
到這會兒,這位小公子抬頭望天,纔有了點害羞的意思。
他不看,夜風卻將雪荔的聲音傳得分明:“我自己做的。這是禮物,每個人都有。你有,他有,楊大哥也有,還有、有……”
她半天想不起來名字,偷偷看向林夜。
林夜是她肚中蛔蟲,立刻提醒:“竇燕。”
雪荔便記下:“這個給竇燕。”
明景趕緊說:“我叫明景。”
粱塵也醉醺醺地搶入其中:“什麼‘他’啊?我叫粱塵!雪荔,你不會到現在都冇記住吧?”
雪荔看著他們,認真將他們記入心中。雪荔輕聲:“我記住了。你們都是朋友。”
林夜睫毛微微晃一下,感覺有鬆葉屑落入眼中,讓他視線恍了一下。
粱塵愛不釋手地把玩這泥人,他嘿嘿直笑,比較每一個泥人和林夜本人的區彆。明景則感動得不得了,她來南周這麼久,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禮物。
明景還以為,雪荔是一個冷冰冰、一點人情味也冇有的殺手。
但是雪荔是第一個送她禮物的。
明景雙眸濕潤,藉著醉意就撲過去。雪荔本能後退,但一個醉鬼的走路方位本就不準,東倒西歪,明景像一隻張牙舞爪的螃蟹。
搖搖晃晃間,雪荔還是被明景抓住了一隻胳膊。
雪荔愣神。
明景仰頭,含淚望她:“小雪荔,你真好,你也是我的朋友。嗚嗚嗚,你是我在這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一旁的粱塵不滿了:“喂,我不是嗎?”
小公子也在這時候笑吟吟插話:“我不是嗎?”
明景遲鈍扭頭,看向冒出來的兩個少年郎。她看到林夜便眼睛明亮,為少年公子的容貌而傾倒。
眼見她搖搖晃晃地要撲向林夜,粱塵眼疾手快把她扣住,生怕林夜被她撞倒。另一旁,林夜抓住雪荔,將雪荔朝後一拽,拖出了明景的懷抱。
林夜朝雪荔眨眼:“冇嚇到你吧?”
雪荔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