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事呢?
其實甄弱衣並冇有什麼困惑難安的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突然就冒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來。在她到目前為止不算漫長的人生中,困惑的事很多,但難安的事卻冇有。甄弱衣從來就不為因為任何困惑而感到不安,反正萬事皆有命數,她隻需要坐在橋頭,等待船直。
可看著薛婉櫻宛若秋水寧靜的眼,甄弱衣默了片刻,還是費勁地找出了一個稍微印象深刻些的疑惑。
“海棠花豔,花期卻短。待到海棠花敗,又當如何?”
天子不止一次以海棠比擬甄弱衣的美貌,宮中之人也不止一次以海棠花敗嘲諷甄弱衣“以色侍人”。薛婉櫻不意甄弱衣竟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摺下了一朵石椅後花叢中盛放的海棠,替她彆在了發間。
甄弱衣愣了。
薛婉櫻卻開口道:“海棠花歲歲相異,海棠樹年年新紅。對嗎?”
甄弱衣抿著唇,隻覺得鼻息間都是她皓腕貼近帶來的蘭麝幽香。
薛婉櫻繼續道:“所以,不必自比海棠花,便當自己是海棠樹,歲歲有新花,可宜人,但至重要的還是自賞。”
甄弱衣聽著薛皇後的話,卻再一次在心裡深深地感歎起來:
叫你不讀書!
看看人家出口說的都是什麼金章玉句,再看看你,乾巴巴的,翻來覆去,隻有那麼幾句!
甄弱衣彆過臉,微笑起來:“娘娘教誨的是。”
她決定了,明日便讓采桑去藏書閣借幾筐詩書來,便是不讀,單看著也成。但須臾她又猶疑起來——她不知道該看什麼書。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沒關係,讓婉櫻姐姐告訴你。
……
下次更新在8號,之後儘量日更。
(=▽=)大家看完有啥想說的麻煩都告訴我吧,我很怕單機寫文。
夜近三更,寒意更甚。甄弱衣不知怎的就突發奇想:暮春時節的京畿,午後是屬於夏日的,而晚上卻是屬於冬天的。
就在今日午後,她還穿著薄衣,躺在榻上吃櫻桃冰酪;然而晚上就在湖邊叫風吹得直髮抖。
京城一點兒都不好。在這個時候她格外地想念生養她的江南縣邑,至少南國的風不似北地傷人肌膚,每每吹到她臉上,總讓她覺得自己幾乎就要被銼下一層皮來。
可她的父母、兄弟都很喜愛京城。這座巍峨古都,到現在已然是六朝都邑,見慣了榮華乍起乍衰。就像她姨娘誇口的那樣,家裡壘牆用的土石指不定都在天子腳下走過一遭;路上遇見個老翁攀談幾句冇準都是皇親國戚。
甄弱衣的父親原本不過是一個秀纔出身,靠妻家捐官當上的六品知縣,因著女兒受寵,破例成了一個五品京官。官銜大小倒是不打緊,要緊的是甄家總算搬到了天子腳下,有了見識京中勳戚的機會。
母親甄邊氏那日得了天恩入宮來見她,話匣子兜上幾個來回就再合不上了。直言不諱,要甄弱衣上天子跟前再討個恩典,讓她幾個還未出家的妹妹嫁個好人家。
甄弱衣當時問她,什麼叫好人家。
甄邊氏也不遮掩,大大咧咧地就道:“周家的郎君,薛家的公子,個個都是清貴人材,來日封侯拜相,正好與你弟弟有大助力。陸家聽說敗落了些許,卻也是世家,若不然,陸家的也成。”
甄邊氏這話一說,甄弱衣尚且能但笑不語,一旁伺候的采桑卻已然變了臉色。像是想笑卻又不能夠,憋得狠了,麵容都有些扭曲。
對自己的母親,甄弱衣向來不假辭色,當時便淡淡地嘲諷了一句——
“陛下為公主鳳台選婿也未必敢像母親一般誇下海口。”
想到家裡的事,甄弱衣又是一陣心煩。
事事樣樣,都打著為阿弟籌謀的名頭。難道她甄弱衣還有家中其他的姊妹生來的意義便是一路供著這個半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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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莫要再孤身一人深夜外出了。本宮猜,你甚至冇有告訴宮人。”不知什麼時候,坐在她旁邊的薛婉櫻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靜。
甄弱衣有些愕然,轉過臉看向薛婉櫻,動作幅度略微大了些,鬢髮間彆著的那朵春海棠開始搖搖欲墜。甄弱衣下意識抬手將它按緊一些。
興許是她的動作未免滑稽,破天荒的,甄弱衣在薛婉櫻的臉上看到了一絲促狹的笑。
這個笑容突然間就讓麵前的皇後變得真切而生動了起來。
像是籠在月亮上的霧靄散開了一個小小的角,於是明月的清暉也開始變得耀目,乃至令人眩暈。
她還冇來得及答薛婉櫻,就聽到一聲“娘娘!”薛婉櫻和她一道朝湖水的另一側眺望過去,塗壁焦灼不安地張望過來,遠遠地看見薛婉櫻,不由鬆了一口氣,提著裙襬沿著廊橋跑來。
甄弱衣彆過臉,朝薛婉櫻眨眨眼:“看來娘娘出來也冇有告訴宮人呢。”
薛婉櫻不意在這個點上被她反將一軍,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
“這都被你知道了?”薛婉櫻也學著她,眨了眨眼睛。
原來薛皇後笑的時候,是有笑渦的。很淺,往日她離得遠,看得不真切,此刻並排坐著,捱得足夠近,甄弱衣才發現了這一點。
塗壁須臾間已經奔到她們兩人麵前。她跑得太急,停下來喘了好大一口氣,纔看見了坐在薛婉櫻旁邊的甄弱衣。
她是薛婉櫻身邊得力的女官,有正經的官銜在。雖名義上,甄弱衣是主,她是奴,到底塗壁也冇怎麼將她放在心上,因而也不過是敷衍著行了個禮,喊了一聲:“奴婢見過貴妃。”
說完就湊到薛婉櫻跟前,將手上的披風罩在薛婉櫻身上,又塞了個手爐到薛婉櫻手上。指尖觸到薛婉櫻手背冰涼的肌膚,塗壁忍不住道:“娘娘便是想要出來散散心,總也該叫人跟著。這更深露重的,若是著了涼怎麼辦?”
羅唕。出來散心不過就是為了圖個清淨,有人跟著還不如躲在殿中烤火。甄弱衣難免在腹中誹謗一番。
她臉上又浮現出和往常一般無二,專程用來敷衍人的懶散,“嗯”了一聲,彆過頭不去看人家主仆情深。
薛皇後從石椅上站起身,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看她,笑著輕聲勸她:“早些回去吧,這更深露重的,著涼了該怎麼辦?”
甄弱衣抬起頭來,薛婉櫻卻已經走遠了,隻留給了她一個淡天青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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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婉櫻步子很輕。踩在斑駁樹影上,幾乎要和夜色融為一體。
一路走回麗正殿,塗壁都一言不發,隻是安靜地跟在薛婉櫻身後,兩人先後登上山石層階,穿過影壁花藤,緩步行到殿前。門前守著的宮衛紛紛垂下頭,不敢直視皇後的姿容。
夜裡本該是畫鉤這丫頭守夜。
可她人在碧紗櫥,後腦勺剛一碰枕頭就睡死了過去,連薛婉櫻出外都冇有發覺。塗壁見她睡得跟個豬似的,不由便是氣不打一處來,坐到榻旁,伸手就往她手臂上擰了一把:“彆睡了!”
畫鉤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她擰了這麼一下尤未反應過來,半睡半醒的因為吃痛,惱怒道:“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塗壁白她一眼:“是我。”畫鉤認出她的聲音,嚇得一激靈坐直身,乍一看就看見塗壁烏雲密佈的臉色。塗壁拿手戳了她的額頭一下,恨恨道:“睡得和豬似的,娘娘出去你都不知道。”畫鉤“啊”了一下,小聲囁嚅道:“娘娘出去了?什麼光景的事?”
塗壁更氣。
她還想再說畫鉤兩句,薛婉櫻卻自己解下了披在肩上的披帛,坐在燈下,打斷了她。
“夜深了,都各自去休息吧。”薛婉櫻擺擺手,溫聲對二人道。
塗壁默了片刻,推推畫鉤:“上彆處睡去,今晚我來為娘娘守夜。”
薛婉櫻也冇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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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壁替薛婉櫻換了一床嶄新柔軟的被褥,回過頭去看,卻隻見薛婉櫻坐在燈下,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