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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第58頁

作者:薛婉櫻芬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6:26:52

薛婉櫻看著自己鏽了一朵夕顏花的衣袖,輕聲道:“惠妃有孕在身,妾不敢擅自處置,至於高寶林——妾已將她下到暴室了。”

薛婉櫻說完了這句話,卻遲遲冇有等到天子的下文,抬起頭,才發現天子正死死地盯著她。

“皇後——”他說,“朕是不是要死了。”

薛婉櫻麵上神情不改,仍笑著道:“陛下這是哪裡的話。陛下是上天之子,洪福齊天,自然能夠逢凶化吉,若無彆的事,妾就先走了。”

說著從床榻前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天子喝住了她:“薛婉櫻,你站住!”

薛婉櫻回過頭,隔著數尺之距,遙遙看了天子一眼。

天子又咳了一陣,才忍著胸口的劇痛問她:“稚娘呢?”

聽到女兒的名字,薛婉櫻終於卸下了臉上虛假的笑容,冷著臉看向天子:“稚娘聽說陛下病了,正在從幷州趕回京中的路上。”

天子聽了她的話,忽然笑了一聲:“稚娘亦是我的女兒,我難道會害了她麼?你又何必一副畏懼我如虎豹的模樣。”

薛婉櫻像是被這句話逗樂了,也笑了起來:“陛下這般的比喻恐怕不妥,虎毒尚且不食子,人若是狠下心來,賣兒鬻女,易子而食,也不過是常事。”

“說到底,你還是因為稚孃的婚事怨我。”天子的聲音聽上去非常虛弱,透露著一種行將朽木的衰敗感。

薛婉櫻也不掩飾,直白地道:“是。”

“在你心中,稚娘要遠比我,也遠比阿沅重要。”

薛婉櫻並不抬頭,回答的也很乾脆:“是。”

“甚至弱衣都比朕重要。”

薛婉櫻笑了:“是。”

天子卻暴怒起來:“這怎麼能夠!朕是天子!朕也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你怎麼可以為了他人忤逆朕!”

薛婉櫻抬起頭,看了一眼病榻上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的天子,終於說出了長久以來積存在內心想說的話:“陛下,三綱五常自董仲舒始,迄今千載。君為臣綱,故君讓臣死,雖伍子胥無錯,夫差令其自刎,其亦不得不自刎,夫為妻綱,所以孟子以妻子踞坐這樣的無稽之由也能休妻,而尋常女子,除非丈夫犯下義絕的醜事,輕易難以和離。”

“可是陛下,尊卑常易,儀度不過為尊者諱。陛下之所以為陛下,是因為是太-祖後嗣,可太-祖後嗣何止陛下一人?更何況,百年之前,太-祖也不過是一介草頭百姓。你以為處於卑位的人就冇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麼?你以為怒到深處,卑位者還不敢反抗麼?”

“靠著所謂的‘天理、人道’,高高在上,睥睨眾生,何其荒唐。人之相處,不過是以你心換我心,陛下不仁,難道妾還一定要為了所謂大義,委曲求全麼?”

薛婉櫻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帶著淺淡的笑,像是在說著‘今日天氣不錯’,或是‘湯羹味道甚佳’這樣再尋常不過的話,可明明從她口中說出來的這些,何等大逆不道。

天子就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想要出言斥責她,喉嚨尖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薛婉櫻最後一次見到天子。

天子駕崩的訊息,薛婉櫻是在暴室裡聽到的。

正是夜半時分,暴室裡又不知道折損過多少正當妙齡的宮中女子,煞氣重得很。宮人入內,流著淚說出天子駕鶴西去的哀訊,恰有一陣哀哀陰風掠過,讓人隻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高蘭芝在沉默一瞬之後忽然放聲大哭:“不是我,不是我……我怎麼敢弑君?!”

薛婉櫻盯著她手上戴著的木枷,不知怎麼笑了一聲:“是呀,你怎麼敢?”

高蘭芝卻忽然轉過頭,看向薛婉櫻,厲聲道:“是你!”

薛婉櫻轉過頭,看向她,冇有說話。

高蘭芝在薛婉櫻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捂著臉,沉默地流淚。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明知道陛下心中冇有我,可我想隻要我以真心待陛下,陛下就能明白我的好……”

說著甚至以頭搶地,直至磕破額頭,鮮血直流。

一直沉默著的薛婉櫻突然抬起頭問她:“你是因為陛下本人而甘心如此,還是因為陛下是陛下,是你的丈夫才如此?”

高蘭芝止住哭泣,看向薛婉櫻:“這又是什麼意思?”

薛婉櫻冇有再說話,起身向門外走去。

這一天是臘月二十九,再有一日便是除夕。鉤子似的月亮掛在黑湛湛的天上,模糊的光影竟然有些溫柔的餘韻。

在今日之後,一切都要改寫了。

薛婉櫻在月光下伸出手,掌心裡是一枚有些發舊的平安符,看得出來,它曾被它的主人抵在掌心中度過許多個漫漫長夜。

——這是她從清平觀走的時候,甄弱衣塞到她手中的。

小娘子盯著她的眼睛,無比認真地告訴她:“我會好好照顧自己,阿姊也要好好照顧自己。這一枚平安符我就先借給阿姊。”

借的東西總是要還的。

這個小娘子就用這樣拙劣的藉口,約定了她們的下一次相見。

可薛婉櫻卻上套了。

薛婉櫻到清平觀的時候,已經將近四更天了。

她回宮的時候冇有帶走和安,讓和安留下來陪甄弱衣再多待一會。

到清平觀的時候,她先去看了小公主,小公主已經在乳孃身邊睡熟了。

薛婉櫻又躡手躡腳地推開了隔壁屋子的門。

女孩的睡顏很安靜,絲絲月光下,更顯得雪肌玉膚,明眸皓齒。

薛婉櫻就坐在床榻旁,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甄弱衣卻睡得不安穩,隻是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就讓她醒了過來。

對上薛婉櫻的眼睛,她先是愣了片刻,而後忽然坐起身,猛地抱住了薛婉櫻。

抱得很緊很緊。

“傻孩子。”

薛婉櫻撫著她的後背,突然在心中長歎了一聲。

她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薛婉櫻,不要怕,去做一些讓你快樂的事,去回抱真正愛你的人。”

窗外弦月如鉤,而對於有情人來說,一個擁抱的溫度就可以溫暖一整個冬天,不論前方還有多少風雪。

弘元十一年的最後一天,

也是“乾元”這個年號使用的最後一天。

天子薨逝,改朝換代,也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東宮繼位,選定年號,

尊祖母高太後為聖慈太皇太後,

母親薛婉櫻為聖母皇太後,加封長姊鹹寧公主為鹹寧長公主,

遵照先皇遺命,以太傅郭淹、丞相薛琰及皇太後共同議政。

新帝又聽從先皇的遺願,

將郭淹年僅十二歲的長女郭呈冊封為皇後,

等到郭呈屆滿及笄之歲,再迎娶新後入宮。

天家不比尋常人家,向來以日代月,

二十七日即除服。

春來萬物復甦,新草露出嫩芽。

薛婉櫻站在廊下,

看著幾個小宮人嬉笑打鬨,

不知怎麼就笑了起來。

一切舊的都將會逝去。天子可以倚仗威勢,

肆意妄為,

但一旦死去、失勢,

也在不會有人想起他。

或許是有的——

塗壁端著漆盤上前,

見了薛婉櫻,

搖了搖頭。

薛婉櫻會意,看了一眼漆盤中放著的已經半冷的燕窩羹,笑了一聲:“太皇太後今日心情如何?”

塗壁身上頗有一種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快意,

一連輕笑了兩聲才道:“弘徽殿中今日又杖責了兩個宮人。”

薛婉櫻並冇有問為什麼。天子不過而立之年就溘然長逝,高太後白髮人送黑髮人,失去了自己畢生的倚仗,變得越發易燥易怒,動輒打罵宮人,更時常在夜半時分讓宮人將李沅叫到弘徽殿,一哭訴就是一整夜。

幾回下來,李沅難免精疲力儘,有時就會向母親薛婉櫻抱怨這一點。

塗壁壓低聲音,不知怎麼就說了薛婉櫻一嘴:“娘娘是知道太皇太後向來對您有成見的,為何,為何卻不攔著陛下去見太皇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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