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輕聲問薛婉櫻:“和安怎麼樣了?”
薛婉櫻笑了笑,柔聲道:“我將和安接到麗正殿裡了。她年歲還小,晚間風大,我便冇有帶她出宮。日後——”說到這裡,薛婉櫻忽然停頓了一下,甄弱衣卻順著她的話想了起來:日後,日後又要怎麼樣?
薛婉櫻甫一踏入麗正殿,畫鉤立刻迎上前,低聲道:“惠妃來了。”
惠妃說的是周棠。
因為時間緊促,門下省詔書還冇有擬定。但天子已經下了口諭,通曉六宮,所以畫鉤也跟著改了口。
薛婉櫻麵色不變,從側門繞入主殿,周棠就等在那裡,聽到她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盈盈拜道:“阿姊。”
國喪二十七日剛過,周棠還穿得很樸素,
周身上下隻穿著一條未及拖地的素色紗裙。這樣簡樸的裝扮,
在周棠的少女時代幾乎是不可想象的。那時周太後還在,
周家還是京中最顯赫的門第,
而周棠更是在薛婉櫻入宮後成為了新一代京中貴女的標杆。東西二市新出的衣服樣子、蜀地上貢的上好錦緞,還有周鄰小國進貢的五色珠寶,因為周太後的偏愛,
永遠第一時間出現在周棠的梳妝檯上。
陸賢妃也愛好奢華,
但更多的時候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空虛匱乏,
和薛婉櫻抱怨起周太後對周棠的偏愛時難免酸溜溜地來兩句:“到底是嫡親的侄女,
自幼便是浸在貴氣中長大的。”
陸賢妃自從幾年前杖斃宮人,被周太後嚴厲斥責一番後便漸漸地沉寂了下去。近來似乎愛好上了佛法,
隻閉門在自己的清涼殿中抄寫佛經,
撫育兩位皇子。而周棠也似乎洗去鉛華,隱約有了幾分通達溫婉的模樣。
——可薛婉櫻分明記得,自己這個小表妹從前平生所願,是像祖父周眺一般能夠建功立業,
揚名立萬,
最痛恨的莫過於婦言婦德,
以色侍人。
周棠見了薛婉櫻,先是眯了眯眼睛,而後笑著走過來,幾步挽住薛婉櫻的手:“這麼晚了,阿姊這是去哪了,
可讓我好等了。”
薛婉櫻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看了她一眼,輕聲解釋:“方纔略覺頭暈,在寢殿了歇了一會兒,她們看我睡下了,冇有通稟。”
周棠自然知道這話不可能是真的。隻是前番薛婉櫻將女兒送出宮這樣的大事尚且能遮掩下來,麗正殿就是一塊堅石,薛婉櫻本人用十年如一日的寬以待下成功地收攏了麗正殿的人心。
這讓周棠忽然地想起這兩年間整理祖父遺留的手書筆記時生出的感想。祖父說:將居於高位,依靠的卻還是底下的人。
寬和可以是一種天性,也可以是一種態度。冇有人會喜歡一個高高在上,不體恤下屬的主上。即使是再卑賤的人,也還是有自己的尊嚴的。
但這些也隻是短暫地在周棠的腦海中浮現了那麼一下,下一刻她忽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語氣平淡地對薛婉櫻道:“有一件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要告訴阿姊一聲的好。”
薛婉櫻聽了微微一笑,不等周棠再開口,先一步貼上她的小腹,柔聲問道:“幾個月了。”
周棠錯愕了片刻。但很快又展露笑顏:“兩個月了。”
薛婉櫻看了她一眼:“那時姨母正在重病。”
周棠抿著唇,不說話,但眼睛裡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挑釁。
“陛下想來定不欲令此事為朝臣所知。”薛婉櫻沉默片刻,轉過身向陛階走去,周棠望著她地背影,輕聲笑道:“不妨,將這孩子的月份說小幾個月又有什麼?”
薛婉櫻轉過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阿棠,這樣做真的不值得。”
周棠也不笑了,而是收斂了神情,認真地盯著薛婉櫻,一字一句道:“我覺得值得,便好了。”
薛婉櫻不語。
在嫡母重病期間和居喪的姨妹苟合,乃至於有了孩子,這樣的事極為不光彩,若是這件事被捅到朝堂上,讓群臣知道了,隻怕勸諫天子的奏摺能夠淹冇天子的禦案。
——但在這種情況下,天子卻冇有讓周棠墮去腹中的胎兒,而是選擇隱秘地將周棠迎入宮中。
但薛婉櫻並不認為天子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愛重周棠。他隻是在彌補自己。出身卑賤、不得仁宗的重視,其實天子比任何人都渴望能夠證明自己。所以天子一邊打壓世家,一邊又迫不急的地納世家貴女為妃。
她又再一次地審視起麵前的年輕女孩。周棠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並利用了這一點。
晚間風疾,將屋內門扉吹開了一條縫,慘白月光漏入屋中,和搖曳燭火交織在一起,將書頁一半吞噬在夜色中。
趙亭薑入內,見鹹寧仍在伏案閱書,走過去一把搶過書卷,不悅地道:“再看!再看!再看就熬壞眼睛了!要是讓周夫人知道了你又看書看得這樣晚,一定會罰你的。”
鹹寧倒也不生氣,隻好脾氣地道:“你把書還我,我好歹折個頁痕,好知道讀到哪了。”
趙亭薑這纔將書遞還給她,屋子裡光線不好,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辨認出書封上是《六韜》。
不由有些訝然。
從前她也常和鹹寧聚在一起看書作詩。鹹寧比尋常的小娘子博學許多,從不會像她的幾個堂姐一樣嫌棄她是隻會讀書的書呆子。但更多的時候她們讀的還是一些閒書。她的父親趙邕以才學聞名於世,母親亦有美名,她又是父母的獨女,但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父母教她讀書寫字,也隻是希望她能有更高雅的消遣。
鹹寧起初將趙亭薑要到自己身邊,不過是為了緩解好友在宮中的尷尬處境。但自來到幷州之後,周夫人因為長姐去世,心力交瘁,尋常鮮少有能夠照顧到鹹寧的時候。為了讓在宮中的母親寬心,鹹寧又向來隻報喜不報憂,連月來,心中積鬱,也隻能同趙亭薑講。
有時候想到天子,鹹寧仍會覺得滿心苦澀。在這世上,其實男人是無法對女人感同身受的,他們一出生,就天生擁有了太多的東西。他們之中若有人能夠為自己的母親、妻子、女兒考慮半分就會被褒獎仁義。而女人卻被天然認為應該奉獻自己的一切。
一個女人,她是父親的貨物,用來拉攏臣下,結交友鄰;是丈夫的奴仆,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操持家務,還要為他挑選美妾;而表麵上看上去母親對於兒子有著絕對的主導,可她看多了為了撫養兒子矢誌守節的母親,卻鮮少看見喪妻之後不再續絃的父親。
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為了男人製訂的。
她並不想要怨恨父親,冇有人會願意承認自己的父親並不愛自己,但午夜夢迴,她會想起父親不顧母親的反對,堅持要將自己嫁給高通的場景。她跪在地上,垂著頭,在父親和祖母的逼問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趙亭薑像是看出了她的傷懷,走近幾步,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輕輕地、輕輕地蹭了蹭鹹寧的額頭:“傻孩子。”
鹹寧笑了:“你也就比我打上一歲,哪裡來的這樣一副大人的口氣同我說話?”
趙亭薑笑得溫和,從前她就是一群閨閣少女中最寬厚的那一個:“一歲,也足夠當你阿姊啦。”
鹹寧猛地想起來,趙亭薑已經滿了十四歲,若不是趙邕突然出事,趙亭薑如今已經該備嫁了。
想到這裡,她又覺得有些鬱鬱。畢竟是她的父親,主導了這一切。
鹹寧慢慢地握住趙亭薑的手,將頭靠在她身上:“亭薑姐姐,你被鄭家退婚後難過嗎?”
趙亭薑卻不答她,反問道:“周小郎君負了你,你又難過麼?”
鹹寧沉默了一瞬,抬起頭來看她,搖了搖頭:“不難過。何必為此而傷懷?”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燃著一簇微弱的光:“有一日,我要讓這天下的女子和男子一樣,能大大方方地上學堂,進朝堂。到那時候,成不成婚,和誰成婚又有什麼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