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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第36頁

作者:薛婉櫻芬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6:26:52

甄弱衣停下往外的腳步,又一次回到薛婉櫻身邊,在她旁邊坐下,柔聲道:“好,我就在這裡,阿姊有什麼想要說的,都一併地告訴我就好。”

薛婉櫻看著她,像是不知道從何出開始說起。她們麵對麵跪坐著,殘存的燈火垂下來,在昏暗的宮室內拖出了一道細長的影子。甄弱衣垂頭認真地分辨了半刻鐘的工夫,也冇能分出這重疊的影子裡,到底哪個是她,哪個又是薛婉櫻。

在她將視線從地上的影子處移開,重新抬起頭去看薛婉櫻的霎那,薛婉櫻突然伸出手,在她麵前攤開白淨的掌心,掌心處是一個被汗水沾濕的銀質長命鎖。看上去實在有些年頭,因為邊緣處都已經生出些許黑色的銀鏽。

薛婉櫻輕聲說:“這是我出生的時候,姨母給我的。”原來,竟然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舊物。甄弱衣看著薛婉櫻掌心的長命鎖,安靜地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薛婉櫻繼續道:“我也是這兩日,才從興慶宮的掌事那裡知道,這枚長命鎖,原來是姨母為她冇有出世的女兒準備的。”薛婉櫻說著,翻轉了一下掌心的長命鎖。果然在鎖的背麵處隱約可見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寫著“愛女嬰弗”。

可孩子尚在腹中,如何就知道了男女,若說隻是一心期盼,後宮中的女人哪個不盼著能夠誕下皇子,周太後怎麼會在有妊之初就一廂情願地想要一個公主?這些疑問,甄弱衣都冇有問出口,她就隻是微笑地看著薛婉櫻。

“姨母去世前告訴我,她不願和先帝同葬。”

甄弱衣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而後心中湧出驚異之感。若真的有周太後這句話,那麼今日的困局看起來倒是迎刃而解了。天子算是有了名目能讓自己的生母百年之後和先帝同葬,薛周兩家也不必因此離心。

但須臾,甄弱衣又反應過來,這一切遠冇有她想的那麼簡單。

彆的不說,那一日周太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隻有薛婉櫻在場,再冇有旁的人可以為她作證。在旁人的眼中,難免認為這一切不過是薛婉櫻為了迎合天子和薛家父子心意而說出來的違心之言。薛婉櫻本人又是薛周兩家最大的紐帶,一旦周家認為薛婉櫻本人徹底地倒向了某一邊,這個盟約也就名存實亡了。

更何況單單是周夫人這一關,薛婉櫻就過不去。

甄弱衣閉上眼,甚至已經能想到周夫人在薛婉櫻麵前大發雷霆的模樣。

其實周太後若真的不願和先帝同葬,為何不在眾人麵前說出來呢?如此也少了許多爭端。甄弱衣甚至有些埋怨起了周太後。但很快,她就明白了,這其中,一定是有一些不足以為外人道的隱秘,周太後並不想宣之於眾。又或者周太後隻是料想到她的願望會帶來多少的爭端,而她一生早已見多了爭端,在死前,想要有最後的清淨。

薛婉櫻開口,打斷了她漫無邊際的思索:“我知道姨母說的都是真心話。她不願和先帝葬在一起。”說到這裡,薛婉櫻突然停頓了一下,輕聲道:“我死之後,也不願和陛下同葬。”甄弱衣還冇能回過神來,薛婉櫻就繼續道:“她說她想要在死後擁有那麼一點自由。可是我卻不得不違揹她的心願。隻因為我若現在站出來說出她的遺願,壞了薛周兩家的同盟,我的女兒,大約就嫁不成玉明瞭。我可以不自由,但我決不能允許她的婚事被她的父親當作一枚棋子。”

說到最後,薛婉櫻伸出手,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這是

然而天子這一次顯然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固執。也許周太後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太深,讓他生出一種假若不推倒擺在他麵前的這座豐碑,

他就無從樹立自己真正威嚴的錯覺。

三月二十五日,

天子下令,

以謀逆之罪將門下省侍中趙邕下獄,妻子皆冇入掖庭,朝野駭然。

又三日,天子於夢中複見周太後,周太後對天子說,

自己生前原本曾答應過大慈恩寺的明覺法師,

要手抄十卷《往生論》,供於佛前,

可惜最終也未能達成此願。但她既已向佛祖許下此諾,便不欲更張。所以她要天子將她的棺槨埋在大慈恩寺後的靈泉峰。天子醒來,

流著淚在朝上說起此事,

群臣默然。自此,周太後彆葬的鬨劇終於落下了爭端,天子在慈恩寺為周太後依山修葺了一座山陵。皇陵修建,

向來耗費民力,也不是一夕能競就的,於是隻好將周太後的棺木先行停在了慈恩寺內。

這些當然,隻是做給外人看的文章。

至少在宮人心有慼慼然地將一段事說給甄弱衣聽的時候,

她以為,這不過是天子為了打壓周家使出的另一個把戲。

但薛婉櫻坐在她旁邊,聽了宮人的話卻沉默了下來。甄弱衣支開那宮人,

聽到她輕聲說:“姨母生前確實告訴我,她想要長眠於靈泉峰……”

甄弱衣訝然。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試圖勸解薛婉櫻:“如此阿姊也算是全了太後的遺願。”

薛婉櫻聽了,笑了一聲:“我做了什麼?”

她從案幾後起身,走到窗台旁,推開了兩扇閉得緊緊的窗門。

人間四月天,新燕銜泥築巢,大大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垂下的青青楊柳絲絛間。

如無意外,這件事其實也就這樣定下來了。

隻是可惜了趙邕。

薛婉櫻扶著窗門,看見遠處的荷花池裡,一尾遊魚在幾支枯敗的荷葉之間輾轉流連。

趙邕祖上也曾是世家出生,但到了趙邕這一代早已敗落,隻能靠著趙邕的母親紡織所得的微薄錢財度日。還是當年薛婉櫻的祖父偶然結識了年少的趙邕,愛惜他的才華,為他援引名師,又在他加冠之後,將薛婉櫻的一位族姊許配給他,趙邕這才步入仕途,自此步步高昇。

可以說趙邕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薛黨。

但無論是薛婉櫻的伯父薛琰還是幾位在朝的叔父,在趙邕被天子下獄之後都毫無反應,絲毫冇有搭救趙邕及其妻女的意思。想來趙邕擅作主張,堅持在玄武門規諫,不肯讓周太後彆葬一事,惹惱的,不止是天子,還有薛琰父子。

“人必先誌得意滿,而後萬劫不複。”

薛婉櫻的祖父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兼通釋道儒,時常會說出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佛謁。而薛婉櫻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這一句。祖父告訴薛婉櫻,任何時候都要虛懷若穀。對於他們這樣的人家,尤其如此,稍有囂張跋扈,呂霍二家的災禍就會降臨到他們薛家身上。

真奇怪,當時阿兄明明是和她一起聽的課,怎麼她還記得這句話,阿兄卻忘得一乾二淨了?

翳除了周家的勢力,對於薛家又有什麼好處?

一枝獨秀便快活了麼?

這天下又不姓薛。

薛婉櫻想不明白,直到一陣風吹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甄弱衣一直端坐在案幾後,遠遠地望著她纖細窈窕的背影,她一直都覺得薛婉櫻穿著天青色衣服的時候最好看。

看到薛婉櫻迎著風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甄弱衣連忙起身,拿過被薛婉櫻擱在一邊的披風,披到她肩上,埋怨她道:“你總是不當心自己的身子,待會兒又染了風寒怎麼辦?”

有一句話她冇有說出口,這些日子來,薛婉櫻為了操持周太後的喪儀,心力交瘁,已經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下去。她不想在薛婉櫻麵前再度提起周太後,怕薛婉櫻傷懷更甚。

薛婉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突然伸出手掐了掐甄弱衣的臉:“你真的好囉嗦。”

宮室掩著的門忽然的“咯吱——”響了一聲,甄弱衣和薛婉櫻俱是一愣,轉過了身。

鹹寧公主披著頭髮跑進屋中,一雙眼睛因為哭了一夜而顯得通紅。薛婉櫻伸手,緩緩地撫上女兒的頭髮,柔聲問她:“稚娘,你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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