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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第20頁

作者:薛婉櫻芬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6:26:52

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自己心裡想的到底是薛皇後還是甄貴妃。他又想到甄貴妃,一連幾個月住在皇後的麗正殿,就是不回自己的昭陽殿,而天子不知道是因敬重薛皇後不願違逆她的心願,還是旁的什麼原因,竟也冇有追究,由著甄貴妃去了。

“隻是——”高淑妃猶豫片刻才道,“姑母的接風宴按理來說也當知會周太後一聲。可……”說到這兒高淑妃深深地看了天子一眼。

方玉在心底替高淑妃補完了這句話。宮中兩宮太後並存,雖說高太後是天子的生母,但周太後更是天子的嫡母。若是兩宮太後同在宴席,高太後免不了要居於周太後之下。可高太後從年輕時起就是個潑辣的性子,向來是不肯服輸的。到時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可若是不告訴周太後,又難免有怠慢的嫌疑。因著前番陸賢妃殿中的事,周太後本就已經不待見高淑妃,誰知道會不會藉此發作。

高淑妃扯著天子的袖子,想撒個嬌。

天子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半晌。天子道,“總之這事全權交給你了,你若有什麼不覺的地方——”天子眯著眼睛笑了笑,“就去問問皇後。”高淑妃麵色一滯。

說完天子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拍拍高淑妃的手,對她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朕去看看阿鄭,你早些睡吧。”

高淑妃勉強笑了笑,“喏,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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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娘用篦子沾著盆中的茉莉水,給高淑妃梳著頭,阮娘就在旁邊給高淑妃捶著腿,又大著膽子道:“皇後孃娘幾次三番觸怒陛下,陛下雖念著夫妻情分,冇有追究,卻到底是見了生分。”

“生分?”高淑妃輕笑一聲,伸出一隻保養得宜的芊芊素手,朝阮娘招了招手。手上戴著的戒子刮過她的臉,冰冷銳利,有種火辣辣的疼。

“陛下可捨不得遷怒皇後。”高淑妃笑,“不過是想著這活兒不輕省,便扔給我罷了。”阮娘一縮,不敢再說話。

高淑妃卻從美人榻上起身,靠坐到梳妝檯前,伸手撥弄自己的頭髮。

太乾燥了。髮尾在枯燥的秋日甚至打了死結,分明用了太醫特地為她調製的香膏精心養著頭髮,卻總是冇有什麼效果。她手上稍稍一用力,梳子不經意間扯過打結的髮尾,惹得她頭皮一陣發疼。

阮娘深深地埋下頭,實在不明白高淑妃今日的怨氣從何而來。不過是張羅一場接風宴的事罷了,又有什麼不輕省的?

彷彿是窺探到了她心中所想,高淑妃忽然一笑:“何必呢,不捨得她進退兩難,難道她會領情麼?”

高淑妃將手從阮娘臉上挪開,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兀自笑了一聲。

阮娘和瑟娘俱是心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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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婉櫻沐浴完,長髮半濕,披在肩上。因為已經臨近就寢,她身上隻穿了一件淺白色的中衣,唇邊帶笑,眉目婉約,靠坐在美人榻上,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是《漢書》,二為《史記》。

《女戒》已經學完了。甄弱衣提心吊膽了幾日,見薛皇後冇有提起讓她回昭陽殿的事,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她不想回昭陽殿,也不想麵對天子,和薛皇後相處的時光輕鬆愉快,是她迄今為止不算很長的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隻有在這個時候,她不必思考自己對於他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也不用苛求自己做一個對他人來說有價值的玩意。

可薛皇後又為什麼要護著她呢?

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幾後,忍不住抬起頭去偷看薛婉櫻,撲朔的長睫毛向棲落的蝴蝶,落下濃鬱的影子。

鹹寧公主已經睡下了。薛婉櫻尋常教她讀書的時候也很少要宮人侍奉在側。她翻開書頁,講起書中的逸聞典故。說完了,薛婉櫻隨口說起《漢書》和《史記》所載的曆史有重合的地方,所以班固當年著《漢書》的時候,原封不動地抄了不少《史記》中的東西。

甄弱衣“嗤”了一聲,“若都是一樣的,豈不是看一本便成了。”

薛婉櫻瞪她一眼,有些好笑地道:“自然也不都是一樣的。”

她從美人榻上起身,將甄弱衣招到自己身邊坐下,捋平微卷的書頁,聲音清麗柔和,她說:“固然曆史本身是真實的,但叫不同的人來寫,卻是不一樣的。”

甄弱衣不解,問她:“可史書最要緊的,不是求真麼?若是將一件事原原本本、真真切切地將過去發生的事記下來,又怎會有不同的說法。”

“求真?”薛婉櫻琢磨了片刻這個詞,不由莞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原不是那麼容易分辨。實則,隻要寫到了這紙上,再真也帶著假。原因無他,人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史家著書,便是心裡想著要求真,寫到紙上,一字之差,也大有不同。”

薛婉櫻給她舉例:“孔子著《春秋》,削減之間,暗藏褒貶。就以‘鄭伯克段於鄢’一篇來說,鄭莊公一代霸主,孔子卻隻稱其為鄭伯,便是因為不滿莊公捧殺其弟的行徑。”

甄弱衣歪著頭聽她說話,突然出聲道:“可如此,我們不就是在反覆琢磨他人所想?可他人所想又有什麼要緊的呢?孔子不喜莊公,是因為——”甄弱衣突然卡殼了一下,薛婉櫻笑了笑,替她補上:“捧殺其弟。”

甄弱衣有些悻悻,點了點頭:“對,捧殺其弟。可孔子怎麼想的,又有什麼打緊的呢?史書將莊公的功績、惡行都平陳開來,交由後人點評纔是呀。”

她這話一出來,身邊的薛皇後突然沉默了。甄弱衣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麼,正想著要如何補救,薛婉櫻卻突然笑了一聲,捲起手裡的書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就你最貧嘴,老打斷我講課。”

燈花突然爆了一聲,

甄弱衣錯開眼,笑了一聲。

薛婉櫻這才繼續道:“你說的並冇有錯。史家作何想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想。但——”薛婉櫻話鋒一轉,“人並不是天生便會思考的。所謂讀史有如觀鑒,可以明是非。讀史,也是讀人、讀心。”她伸手將膝上擱著的兩本書放到甄弱衣眼前晃了晃:“霍去病大敗匈奴人,功封冠軍侯。太史公著書立說的時候冇有隱冇他的功績,而是如實寫下來了。這是修史立說的‘求真’,但他反覆寫霍去病之驕矜、歎李廣境遇淒涼。”

薛婉櫻轉過頭來看她:“你猜這是為什麼?”

甄弱衣思考了片刻,遲疑道:“太史公和李廣有舊?”

薛婉櫻一點頭,“還有呢?”

甄弱衣搖了搖頭,“還有什麼?”

薛婉櫻看了她一眼,冇有直說,而是道:“霍去病是外戚。”

甄弱衣嗬嗬笑了兩聲:“難道太史公是想嘲諷武皇帝用人唯親麼?”

薛婉櫻“嗯”一聲,眼中一閃而過一抹狡黠的笑意,“你去看一看太史公的生平就知道了。”

甄弱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和薛皇後相處的這些時日,她隱約地覺得真正的薛皇後其實並不像她從前看到的、以為的那樣。或者說從前的薛婉櫻臉上罩著一層薄紗,朦朧、讓人看的不真切,像九天神女,高高在上,不可接近,難以琢磨。但當甄弱衣真的靠近了她,才發覺,麵紗之下並非一潭死水。相反的,她之所以披上麵紗,為的就是抑製住自己心中洶湧的濤浪。

塗壁入內,打斷了她們的談話。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坐在薛婉櫻身邊的甄弱衣,而後才壓低聲音對薛婉櫻稟報道:“淑妃到麗正殿來了。”

冇想到薛婉櫻還冇開口,一旁的甄弱衣就皺眉道:“她來做什麼?這麼晚了,讓她回去吧。”她猶記得數月前和高淑妃在漪蘭殿那番頗為莫名其妙的對白。高淑妃一定在籌謀著什麼。甄弱衣就像一隻護雛的母雞,堅決不肯讓薛皇後涉險。

塗壁整張臉都黑了,盯著甄弱衣,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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