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婉櫻到清涼殿的時候,太陽剛好從雲後露出了臉。熾熱陽光打在她臉上,晃得人根本就睜不開眼睛。
清涼殿中高淑妃聽傳話的宮人說說薛皇後來了,對著天子婉婉笑道:“皇後孃娘溫厚仁愛,既然有了皇後孃娘主持公道,那妾就先行回漪蘭殿去了。”她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陸賢妃,猶豫著對天子進言:“賢妃姐姐想來隻是一時行差踏錯,陛下也不要太過苛責了。”
“本宮要你這個賤|人裝什麼好心?”陸賢妃抬起頭,啐了她一口,刻薄道:“不過一個奴婢罷了,本宮家中養的奴婢不說以千計,數百總是有的,便是打死了又如何。不過也是,淑妃亦是屠豬戶家的女兒,想來確實能和那賤\/人感同身受。”
這話說出來,陸賢妃仍未覺得有什麼不對,殿中眾人卻是麵麵相覷,個賽個的鴉雀無聲,恨不得在麵前刨個黃土坑將自己埋了,免受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高淑妃聽了這句話,卻一改方纔的柔弱之色,猛地跪到天子麵前,直挺挺地道:“陛下,賢妃辱妾是屠豬戶家女,並不打緊,可——”她猛地轉過頭去看陸賢妃:“賢妃又將母後皇太後放在了哪裡?”
天子的臉色明明已經是一片冰霜,卻不知怎的,怒到極致,陡然發出了一聲笑。這聲笑非常突兀,幾乎生出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感覺,陸賢妃這才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不對的地方——固然高淑妃是屠豬戶的孫女,可那個屠豬戶更是高太後的父親。
意識到自己失言,陸賢妃的嘴唇瞬間有些發白。她嘴唇翕動,像是在出言服軟和維持自己最後的體麵之間苦苦地掙紮。
天子漠然開口:“方玉,去將皇四子抱過來。”
“誰敢!”涉及自己的幼子,陸賢妃瞬間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了身,對遲疑著入內的方玉大喝一聲。方玉被她這麼一吼,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原地,真是進也難、退也難。
直到薛婉櫻的聲音適時響起,方玉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塗壁在前,替薛婉櫻探起簾子。陸賢妃向來愛好奢靡,一應裝飾無不力求頂級的奢靡華美:身份限製,不能椒泥塗壁,就用黃金飾壁,冇有南珠織簾,就彆出心裁地用黃金為骨線,碩大的瑪瑙、還有翡翠鑿成的玉珠串成一串兒,隨著塗壁探起簾子的動作,琳琅相碰,發出一陣清脆的響。
見是薛皇後來了,陸賢妃身上方纔的那股都是刺兒的勁陡然軟了下來,她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下,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她的臉上都是一片滑膩的汗。汗涔涔的,浸著鬢髮,讓人有種真切的難受感。她幾乎是麻木地走到薛婉櫻身邊,開口想喚她阿姊,薛婉櫻卻盯著她瞧了一刻鐘功夫,指了指外間,沉聲道:“去外頭跪下。我令宮人將阿淇帶回他自己的屋子了。他小小年紀,卻知道為母親求情,可憐見六月的天,太陽底下曬的,跪在那,見了我,卻是一個勁隻求我在他父皇為他母妃說幾句話。”
陸賢妃聽到薛婉櫻的話,方纔因為意識到自己失言而變得毫無血色的臉在一瞬轉紅,幾乎要滴下血來,直至聽到薛婉櫻最後一句話,又陡然變得蒼白。
她知道薛婉櫻的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但也知道她生氣了。
可生氣什麼呢?難道她也覺得杖殺一個卑賤的宮人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麼?
可像她們這樣的人家,家中奴仆,不說成千上萬,幾百之數也不過是往少裡說了。為奴為婢,向來不得自主,要生要死,不過是全在主人的一念之間罷了。她不過是命人打死了一個背主的奴婢,她又生的什麼氣呢?
高淑妃看著薛婉櫻,突然輕笑一聲,而後垂下頭,低眉順眼地對天子道:“既然皇後孃娘來了,妾就先告退了。”
天子“嗯”一聲,揮手讓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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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若不是你護著,儀瑤未必在宮中,未必能得意到如今。”宮人都識趣地退下去了,內間隻剩下天子和薛婉櫻。天子冷不防開口,說了這句話。冇有刻意地收聲,也不知道陸賢妃跪在外頭,聽到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