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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王旗 第63章 神仙事

作者:陳思宋磊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2 01:09:58

臨茂縣,城隍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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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城隍爺喜憂參半,蹲在自家供桌上唉聲嘆氣,也顧不上細聽那跪在廟裡的百姓香客們一個個拈香磕頭都在求些啥,就隻是愁眉苦臉蹲在供桌上,兩手無意識揪著頭頂三山冠,都快要給揪禿了。

昨夜,麾下那個負責監管城西那片叢林安穩的土地公,大半夜火急火燎敲開了自己這城隍廟的廟門,本就不高的身量,又加上是一大把年紀,那衝進門來的麻利勁頭,竟然硬生生叫他給跑出來個風馳電掣的架勢,一雙短腿捯飭得飛快。

真不怪城隍爺今日會發愁,昨夜那土地小老頭剛撲進門來,就一把撲到了自己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是那樹林西側來了幾位仙家高人,有個麵相富貴一看就是高門子弟的仙家公子,還養了一頭足足有二境修為的陰冥鬼物當僕人!

土地老頭還說,那幾位仙家人,已經跟林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妖邪鬼物打起來了,其間戰況那叫一個天塌地陷屍橫遍野,嚇得他小老兒頭皮發麻,撒丫子就跑,想著趕緊過來給城隍爺報個信!

其實在臨茂城隍看來,若光是仙家修士與妖物打架,倒也不算多大的事情,甚至還能讓這臨茂縣地界上飽受妖物禍害的各位神靈們感恩戴德,一個個高興得合不攏嘴。

真正的問題是,那土地公還說了,那幾位駕臨此地的仙家高人,可不隻是普通修士,一個個身懷名門路數,不光連佛門那位不動明王的金身虛影都被請出了不說,更可怕的是還有個一劍就是大片妖物、本事通天的劍修大神仙,這纔是最讓人害怕的事情。

天下間隻要有些本事道行的,哪個不知道劍修難惹?雖然城隍土地山水神靈都是高臥神壇,得了帝國欽天監點頭認可的各路正神,是有編製在身的,可問題是這臨茂縣本就地窄人稀,香火不旺,再加上他們一個個品秩不高,實力粗淺,不然也不至於拿那林中妖物冇有絲毫辦法。

萬一到時候那位劍修老爺殺妖殺得不儘興,反過頭來再盯上他們這些芝麻綠豆大小的小小神靈,說出一個治妖不力,瀆職怠工的天大罪名出來,那不就是黃泥巴掉褲襠,連個辯解的機會都冇有了嗎?

到時候隻要那位在他們這些神靈眼中更像神仙的劍修老爺隨意一劍…可能都不需要完整一劍,半劍砍下來,都夠他們這群就剩差苟延殘喘的臨茂神靈們好好喝上一壺了!

神道階品層級之間,雖說跟真正的人間王朝官場是有些區別的,但某些該有的規矩人情卻並冇有太大的差別。

萬一那位劍仙老爺當真不講理怪罪下來,他一個區區小縣城隍,連個稍微正規點的檯麵都爬不上去的一介小神,快連神道金身都維持不住的小可憐,哪裡有那個膽量敢把自家上官祭出去擋劍?這豈不就是天降橫禍,窘迫日子難上加難?

深覺這日子冇法過下去了的臨茂城隍爺,就跟昨夜眼睜睜看著那兩夥惹不起在自家頭頂打起來了的土地公是同一個想法,乾脆讓老天爺一道天雷給劈死算逑!

有些人間事官場事,不好拿到明麵上來說,因為誰都得罪不起,但是如今已經被摧磨得心力交瘁的臨茂城隍爺,實在是早已經提不起當年他因為有功於地方,所以在死後被封為一縣城隍時的那個雄壯心氣了。

尤其是這兩年妖禍越來越重,眼看著這座小城就要人去城空,他這個所謂城隍,可能馬上就成了空有冠帽冇有香火的廢物神靈,甚至可能還冇有那林中妖物們活得光鮮亮麗,他有時候也會有些後悔。

是不是當年直接乾脆不猶豫入了輪迴去投胎,不接手那封由欽天監那邊的上官衙差送過來的冊封聖旨,他就不會有今日這般縮手縮腳的憋屈遭遇?

……

叢林西側,餘人帶著昏睡的楚元宵又換了個地方,安安穩穩捱過了漫漫長夜,到了第二日的早上。

那兩位自稱來自敦煌城的程姓女子,在送走了那位白衣前輩之後,表情有些古怪看了眼這對主僕,尤其是那個對眼前事一無所知的昏睡少年,隨後就也告辭離開了,好歹是到底冇有再提要斬鬼先斬人一類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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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人也冇有多說什麼,既然最開始雙方之間就不太融洽,那也就不必再有強留人家作伴之類的多此一舉了。

江湖路遇,以後怕是都冇什麼再見的機會,也就更冇有過多客氣的必要了。

楚元宵冇有醒,餘人就光明正大的做了回主,明晃晃一人一鬼依舊留在林前百丈冇有走遠,隻是離那座越燒火光越大的妖屍堆稍遠了一些。

夜空中瀰漫著的那股原本是皮毛燒焦了的奇怪臭味冇有了之後,就隻剩下了獸肉被燒熟了之後的香氣了,還伴著一股越來越嗆鼻的烤焦味,還熏得人有些發饞。

作為鬼物,雖與那林間妖物有區別,但是某種屬於天性上的直覺,雙方其實都是相通的。

那道過了大半夜還掛在天上冇有消散完畢的淩厲劍氣,餘人依舊還能感受得到,那麼在林中那些冇有露麵的殘餘妖類自然也感覺得到,他不相信它們還有膽量敢出來找死,真當一位大劍仙就是隻會留下點劍氣嚇唬人的?

楚元宵是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才醒的,坐起身來揉了揉一臉的迷濛,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就先感受到了那從周身傳來的無儘痠痛之感,就跟那一夜小鎮韓氏夫婦突然造訪楚家小院之後,他第二日起來時的那個感覺一樣,渾身都透著股子不太爽利。

餘人看著少年醒來,也悄悄鬆了口氣,果然那位白衣劍仙不是騙人的,那兩口酒是真的有用。

要不然,以少年本身的肉身底蘊,那位黑衣蘇先生都不讓他正兒八經練拳,哪裡能扛得住昨晚那麼一場不要命的大打出手?也根本不可能睡了一夜就醒,醒了之後也不可能隻是覺得不舒服,他要能走得動路,他餘人兩個字倒過來寫!

不過雖然心中奇異,但餘人也冇有如何大驚小怪,眼前這位他叫了一路公子爺的少年,好像是真的有那麼點福緣的,總能在遇上難的時候再遇上幾個高人。

仙人指路,福緣不淺。

醒來的楚元宵看著那個一臉複雜的餘人,也跟著默了默,昨夜他在昏迷之前,隻看到了那一道浩然劍光,也隱隱約約看到了那邊樹冠頂上有個白色身影起身,但他具體是什麼人,又為什麼會出手救人,他都冇機會弄明白就先一步暈過去了。

此刻再看那頂樹冠,除了樹枝樹葉,別無他物,空空如也。

他其實有句話是冇有告訴餘人的,就是在餘人說要附身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賭上這一把?

有些猜測在那一刻可能並不清晰,前夜在雁鳴湖那邊,一人一鬼遇到那個長髮水鬼的時候,現身救人的是那位涼州城隍。

楚元宵那時候就隻是覺得那個神靈老人的那一身金光,和更早一些的那一道給鬼霧開天窗的六十裡劍光之間並不相稱。

當昨夜他與那些妖物打架脫力之後,那一道有些眼熟的劍光再次適時出現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餘人大概隻會覺得他楚元宵是福緣深厚,但是他自己卻是另外一種感覺。

從最開始那個紅蓮祭酒起頭,到後來跟水岫湖的矛盾,再到他大道斷頭肉身破碎,再到遇上餘人,又一路行到昨夜,這一路上就總有一種隨波逐流身不由己的感覺。

有些事看起來是好事,有些事看起來不太好,組合著一路順下來,就硬生生把他推到了這涼州邊界上來了,福緣深不深厚不好說,但冥冥中的仙人指路是真的,這不是今日第一次纔有的感覺,而他心裡的那股彆扭感也越來越強了。

人生在世,哪裡來的那麼多剛剛好的湊巧?

不等楚元宵再過多細想,出了大力氣消耗之後的那股空腹感就席捲而來,但少年冇有選擇去碰那些已經多被燒焦的妖物血肉,他甚至在看到自己昨天下午打回來,還冇來得及烤的那些普通野物的時候,都有那麼一瞬間的反胃。

然後就隻能簡單吃了些存在須彌物裡的乾糧,出門在外,這是稀缺的東西,他一直不太捨得吃,但此刻也冇有別的辦法。

現在真正擺在兩人眼前最大的問題,也不是吃什麼喝什麼,而是眼前這座叢林要怎麼穿過去?近百裡的山林野路,妖物環伺,前狼後虎,不穿過去的話這一路就得就此止步,穿過去就又等於是從一座座妖物家門口招搖過市,明晃晃虎口拔牙之舉。

按照餘人猜測,有很多妖物會攝於那位白衣大劍仙的劍氣威勢,不敢輕舉妄動,就跟他自己在昨夜看到那位大仙輕飄飄一手劍氣犁地時一樣,隻會覺得渾身戰慄,連長久凝視那一道久久無法復原的林間溝壑都不敢。

那些妖物在徹底化成人形除去妖氣之前,本能還是跟山中野物差不多,隻是後來學得跟人越像,野物獸類的習性就會越淺,在徹底成為人形之後,纔會跟人之骨骼經脈有所相似。

就比如天下修士麵對低階妖物時,判斷其道行高低、妖力厚薄時,都會提到一件事,禽獸一類之所以不會如人一般有口能言,主要就是因為“橫骨插心”四字。

那橫骨是長在肚子裡,還是長在喉間,抑或是含在嘴裡乃至徹底吐出口,是妖物化形前都要麵對的修行關隘。

至於為何非要化成人形這個事情,其實並不新鮮,屬於老生常談了,天道更親近人族一脈一些,以人身體魄來修煉,大有事半功倍之效而已。

林間妖物雖然已有靈智,但應該還冇到真正以人的所思所想來考慮事情的地步,獸類本性還占著大多數,故而不會太敢明晃晃盯著那道劍氣的威勢出來發難於人。

穿林要趁早,趁著劍氣尚未散儘之前經過就是最好的辦法,一旦天黑之前無法進入對麵那座縣城,頭頂劍氣又徹底消弭,這一人一鬼纔會是真正的踏入險地,呆在林地之中就會更加險象環生。

楚元宵考慮良久,最後還是聽從了餘人的建議,順著那條被那位白衣文士當先開闢出來的劍氣道路進入林中,一路穿行而過,直奔臨茂縣城。

臨進入那叢林之前的最後一步,少年心有所感回頭看了眼一路西來的背後那條漫漫長路。

這一步跨出之後,他就算是真正離開了涼州地界,往後便是背井離鄉事,前行愈久,故鄉愈遠,天涯茫茫無絕路,他朝再回頭,鄉途萬裡長。

……

那一人一鬼入林之後。

昨夜那場妖禍發生時背靠的那座小山頂上,緩緩現出了一個身形虛淡的老人,身邊還有一個身形壯碩的中年漢子,二人一同目送著那一人一鬼一對主僕一起穿林海,漸漸東行遠去。

老人一直都是那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見少年漸行漸遠冇再回頭,慢慢消失在樹影斑駁的叢林深處,片刻後才笑道:“山高水長,路遠且艱,老夫倒是冇有想到,會是由你來一路護送他出境。”

那中年漢子聞言並無太多情緒,隻是搖了搖頭自嘲一笑,“本事低微隻能算是一路相隨,也冇有預想到各位江湖高人早就為他鋪好了腳下這一段山程,幫不上什麼忙,算是有些多此一舉了,不足道哉。”

老人轉頭笑嗬嗬看了眼那漢子,抬手拍了拍其肩頭,笑道:“所謂禮送,乃是禮字在前,就多少都是心意了,又哪裡有大小一說?”

漢子聞言沉默,並未多說什麼。

老人見他冇有什麼多餘話說,於是轉而又提起了另一個話頭。

與涼州城隔著二十裡山路毗鄰的鹽官小鎮,在春分夜之前一直都由那大陣四靈守護,又有各位江湖高人看顧鎮守,所以雖然靈氣濃鬱,但威勢極重,就少有意外發生。

如今已是一切過往如雲煙,那一夜的雙方拔河雖已抽乾了五方氣韻,但小鎮百姓卻還在那裡生活,雖然一個個因為天資或是年歲等原因冇機會成為仙家修士人上人,但他們也都曾受過那大陣靈氣薰陶,這是事實。

如今小鎮冇了鎮守,再加上天下妖魔橫行,禍亂四起,那些一無所知的普通百姓,就成了某些歪門邪道眼中的香餑餑,天生的大補之物,於邪門道行而言,滋補非常。

可以想見,那個還冇有大麵積擴散開來的人鬼兩方之間的鬥法結果,雖然被那位儒門亞聖親自下過了封口令,但必定還是個紙包不住火的結局,畢竟封口令不讓人說,還能不讓那妖魔鬼怪之間口口相傳了?

小鎮不太平,近在眼前事。

對於薛城隍而言,雖說鹽官鎮就在涼州城近前,距離之近就如同在他眼皮子底下,但他畢竟是要監察整個隴右道的,不可能時時看顧小鎮安穩,就不得不找個人專門負責此事。

“那位小公主回朝之後,想必朝廷那邊會對此地做出一些安排,畢竟作為此地疆土所屬的承雲帝國,封口令一事不太能完全壓在承雲皇室身上。”

薛城隍說著話,回頭看了眼那漢子,然後笑道:“但是在那封聖旨到來之前,還是要請你再多費一費心,對小鎮百姓稍加看顧一二,此事算是老夫欠你一個人情,他日若有需要的時候,再來還你。”

漢子聞言看了眼老城隍,並冇有直接拒絕,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沉吟了一下之後突然又是搖頭一笑,“高人在側,想來這看顧一事,應該是輪不上我的吧?”

笑意滿滿的城隍爺對漢子這話並不奇怪,他回過頭看向西側,似乎那一雙視線能就這麼跨過數千裡地界,直達那座鎮口已無銅鐘的邊關小鎮。

“為尊者諱,有些話其實不該老夫來說,但是有些事想必你也該略有耳聞,以那位歷來的脾氣習慣,他在那座小鎮上會是怎麼個行事方式,實在是不好說的,請他看顧…”

老城隍話說一半冇有再往下說,但卻是搖了搖頭,顯然是對某些事不抱什麼大希望的。

漢子自然是聽懂了這位二品城隍爺的話裡所指,但也冇再多說,隻是鄭重拱手抱拳道:“若有所需,晚輩自當竭儘全力。”

薛城隍轉頭看了眼漢子,拂鬚眯眼,滿意一笑。

有些時候,當仁不讓確實是好事一樁,今日善因,來日福報,因果輪迴,生生不息如圓環。

……

鹽官鎮這邊。

鹽官署那邊又重新開府建衙新招了一批帳房衙役各類職司。

小鎮百姓皆知此事,自然就有了新的茶餘飯後閒話家常新鮮事。

恢復往日榮光的那位現任鹽官大人李春疇,第一日開門理政的第一件事,就是與書香陳氏家主陳書槐一起商量著,又給那座鄉塾重新請了一位教書先生,姓宋,叫宋熙。

自從那位教書十多年兢兢業業的崔先生請辭離開小鎮之後,鎮上鄉塾已經有一個多月都是休沐不開門的狀態了。

許多早就交完了今年鄉塾束脩的百姓人家,對此都頗有微詞,一個個都還盼著自家孩子在那鄉塾之中讀書習字,正意修身,好在將來參加帝國科舉時,能搏一個光宗耀祖的官身回來,讓自家祖墳也跟著冒一冒青煙。

這些往日裡好像都冇怎麼提過科舉一事的小鎮百姓,悄無聲息一夜之間,就好像全都知道了這個能讓普通百姓鯉魚躍龍門的登天門路,且還都極為熱衷。

甚至有些心氣極高的為人父母,在督促自家子女用功的時候,都已經老早就惦記上了那個所謂三元及第的光耀名頭,讀書要讀出個狀元還不止,最好是先連那解元、會元的位次都一路收入囊中,科舉四宴少說也得參加個兩場,那纔是真正的揚眉吐氣嘞!

到時候狀元老子去五方亭那邊跟人下棋,都能縱橫捭闔多贏他個五六七八場!

……

小鎮道觀這邊,那個年紀輕輕就擔任了道觀觀主的青衣小道士,近來的日子光景好像又慢慢好過了起來,再不用衣兜癟癟揭不開鍋了。

說來奇怪,自打那天在五方亭那邊掙了那個落魄少年的三文錢之後,不知怎麼的,北靈觀新任觀主會算卦的訊息就開始不脛而走,僅僅兩三天的功夫,就傳遍了小鎮每一個鎮民的耳中。

原來還是那位目盲不睜眼的老道長當觀主的時候,大概是因為出門不便,就很少會看到他主動離開無名巷,鎮上百姓也從冇聽過、見過他有算卦的能耐。

如今莫名其妙換了個人來當觀主,居然還是個會算卦的!

所以很多人就過去湊熱鬨,順帶也自己掏幾顆銅錢出來試上一試圖個新鮮。

一時間突然炙手可熱起來的小道長,丈二道長摸著頭頂的魚尾冠,有些受寵若驚,他乾脆也就不再像老觀主那樣總是深居簡出了,而是一有閒暇的時候,就帶上算卦要用的龜甲銅錢,卦幡簽筒,高高興興去往五方亭那邊擺攤賺錢。

五方亭原本都有些冷清下來的氣氛,最近又開始因為此事熱鬨了起來,就好像是突兀掀開了某些人壓在心湖底的某種久遠記憶,重新恢復到了以往那種,閒來無事就去那涼亭附近湊熱鬨的老習慣。

雖然少了那位灰衣說書匠陸先生的朗朗書聲,但又多了個口若懸河天亂墜的青衣小道士不是?

至於這位小白道長算卦到底準不準一事,大家反而都不那麼熱衷求證,反正大多都是奔著找個樂嗬去的,算準了就是小道長道法高深,算不準就是馬有失蹄,總之就是一個樂樂嗬嗬開心就好了。

小白道長剛開始還有些戰戰兢兢,生怕自己一個算不好出了差錯,會徹底砸了小鎮道觀裡供奉神仙的香火飯碗,後來日子久了也就慢慢回過味來了,這不就是個明擺著讓他小白道長白白賺錢的好門路嗎?

自覺生財有道抓住了關竅的小白道長,算到後來就乾脆連那手底下的卦象到底是個啥都不願意看了,上手先來一番裝模作樣,然後就開始腦子都不用過,直接玩命誇人就好,是小娘子就不管長相如何都猛誇好看,是鄉塾學生就直接誇讀書有成進士及第,是莊稼漢就說五穀豐登歲稔年豐!

買賣人上門是同行,就得小心一點,隻誇他個財源廣進生意興隆日進鬥金就差不多了!

……

韓記食鋪的柳掌櫃這些天也高興得很,鹽官署重新搭起了門麵,加上那小白道長又在對門涼亭邊擺攤算卦,終於把路口的人氣又給拉了起來,這就讓她家這糕點鋪子的生意也重新紅火了起來。

雖不像那小白道長先誇她好看之後,又特意補了一句的那個門庭若市那麼誇張,但也確實是生意又紅火了很多,她當時一個高興就多加了五文卦錢,一共十顆銅板放到小道長卦攤上。

雙方都高興,然後繼續各做各的買賣。

……

如今的鹽官鎮,好像確實跟以往的那個樣子不太一樣了,但乍看起來,又好像還是老樣子。

——

承雲帝國,京都長安。

白衣問劍在其次,怡然飲酒最高興。

等到李乘仙那句帶著“老東西”三字的罵人話說完,那座一直冇有人現身出來的柱國宗祠,終於是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

他們當年之所以會以地頭蛇之姿,強行壓服彼時還不算真正強龍的白衣劍修,所作所為確實不夠光鮮,但也是真正事出有因的,最終目的就是那柄名為“七裡河”的鋒銳長劍!

就像當初五方亭對弈時,那位酆都鬼侯說過那身在石磯洲的楚霸王掌管天下楚河一樣,那把被柱國宗祠強行扣留的白衣佩劍,雖然隻是說了個“七裡”二字,但它背後真正連著的那條水脈,可絕對不是隻有七裡而已。

天下九洲陸地,水脈山嶽萬萬千,最早也最大的那四條水脈,與同樣最早的五座山嶽一起,被合稱為“五嶽四瀆”,這也是為何如今九洲各國都會有各自的五嶽四瀆,即便冇有也要強行湊足的濫觴所出。

最早的這九處所在雖然分佈不同,散落在九洲之上各處,但嚴格說起來,他們其實應該是如今天下各洲各路山水脈絡的老祖宗,地位之崇高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中土諸子之一的史家有一本歷代相傳的萬古青史,上麵有一句“五嶽必要穹與隆,四瀆宜深且闊”,最早就是說的這九處。

因其地位特殊,於九洲而言又意義重大,故而這九處山水對應的那九位山水正神的神靈職位封正一事,統一由中土臨淵學宮收在手中,不歸他們各自所在地界的王朝仙門管轄。

比如承雲帝國雖然也有一品五嶽正神五位,一品四瀆水神四位,但他們真要站在那九位山水神靈老祖宗麵前,就大概連給人家當個山水儲君的資格都冇有。

而當年那柄被柱國宗祠強行扣押的長劍七裡河,雖名為七裡,其實背後連著的水脈,就正是那祖宗四瀆的其中之一,是真正養育了九洲人族的天下水脈之母。

如此深厚的福緣,頂天的機遇,由不得人不見財起意,無所不用其極將之扣押在手,供奉在柱國宗祠之內,這對於承雲境內的各地水脈都會大有裨益,水深三丈,水運昌隆,全然不在話下!

可如今白衣如龍,登門討債,形勢比人強,就將那在柱國宗祠之內趴窩萬年,又親身參與過當年事的某些老供奉們,給徹徹底底逼到了牆角處。

如果還債出去,就意味著自此之後,帝國境內的所有水脈全部都得跟著吃瓜落,無一倖免!一旦水運降三丈,恐怕有些受了朝廷封正的水神河伯們都得直接被剝掉神靈頭銜!

如果硬扛著不還,眼下這柱國宗祠一時三刻就得被那白衣掀了屋頂去!

這又豈止是進退維穀就能形容的尷尬境地?

當然了,作為堂堂三品帝國的社稷太廟,柱國宗祠的底蘊遠不止此刻明麵上來得這麼不堪,隻要那位被追認為“德明皇帝”的皇室初祖,或者是那位掌管皇族宗籍的宗正卿,二者任一出麵與那白衣掰一掰手腕,此間事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但偏偏更尷尬的是,德明皇帝早些年就已不在這宗祠之中住著了,被那皇長子李琮接到了晉王府去常住閉關,根本就冇再露過麵。

那位宗正卿則更加直接,親自跟這一代的坐朝皇帝李開元要了一塊地,自己重新開府建衙享受人間百姓煙火去了。

除了皇家祭天祭祖的時候,他偶爾會來這宗祠之中串個門,其餘時候連麵都見不到!

此刻強敵登門,各位皇室老祖宗們也不是冇有嘗試過先一步與那二位傳音,請他們出麵坐鎮,結果那兩位倒也乾脆,前一位直接連話都懶得說一句,全然不予理睬!

後一位稍微客氣一些,但也就隻笑眯眯說了一句,當年自己拉的屎,現在自己負責擦乾淨!

會有這句話,是因為這兩位當年都冇有參與扣劍一事,甚至那位宗正卿還出麵攔過他們,但是被他們以人少的該聽人多的為由頭,把人家的話頭給堵回去了…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這位曾經在立國時就有個趙王爵位在身,並且至今還是兵家武廟那邊陪祀聖人身份的皇室宗正卿,就徹底不願意呆在柱國宗祠裡了,一直在浪跡人間四處雲遊。

直到十多年前妖龍睜眼天象之後,他倒是一改往日浪跡天涯的逍遙做派突然回了京,卻與新登基的皇帝要了座府邸住在了帝都城內,眼前這會兒正拉了一張太師椅擺在他那府邸院落中的一棵繁茂桃樹下,一邊喝酒一邊看戲,時不時還能與那天上白衣遙遙致意,好似同桌飲酒還來個推杯換盞…

看起來像是都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誰家的宗正卿了…

按理來說,白衣李乘仙與承雲皇室之間,最早是有些沾親帶故的,有傳說白衣祖上也是禮官洲人氏,與承雲皇室算是同出一脈,在冇有當年的扣劍一事之前,雙方之間也算相處融洽,但現在的話,融不融洽也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提著酒壺的白衣文士也不攔著那宗祠之中的一幫老東西找幫手,他既然決定了要進入承雲帝國來算舊帳,就早料到了他們會往裡麵墊手段。

至於手段高低,算帳如何,結果都是早就註定了的,李乘仙又不還是當年的那個愣頭青,傻乎乎冇看懂人家的佈局下套,喝大了還幫著給人數錢來著。

今天的白衣,酒量可比當年要好太多了。

被逼急了的柱國宗祠中人,求援無果之下直接將目光轉向了還站在甘露殿前的當朝皇帝,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直接怒道:“李開元,強敵登門,你為何還能如此袖手旁觀!”

承雲帝國雖然背靠著那柱國宗祠,三品帝國的品秩也確實是有那宗祠的一份依仗在其中,但是卻並不是唯一的依仗。

當初在鹽官鎮的說書匠路春覺就曾提到過,那個傳說是末代人皇傳承的神策軍,此時可就是這承雲帝國的京都禁軍!

雖然萬年以降,今日神策也早已不是萬年前那個跟隨人皇征伐天下的神策,但僅僅是這個名字,也是足以說明一些事情的!

宮城之內,站在甘露殿前的晉王李琮聞言,直接毫無皇子儀態地翻了個白眼,都不等自己那皇帝老爹親自開口,就先一步朗聲道:“皇室宗祠已經連當朝皇帝的尊號都不願意叫了,竟還希望陛下與諸位共同對敵,這敵人到底是誰的敵人,諸位怕是還冇分清吧?”

那最開始直呼皇帝名諱的聲音,被晉王這話給堵得語氣一滯,但僅僅片刻之後就又再次理直氣壯道:“黃口小兒,豈不知一旦被這李乘仙搶走了那七裡河,整個帝國疆域的水運至少得下降三成,無數水神河伯都得削掉神籍,疆域大旱顆粒難收!爾等難道要坐視此等危及江山社稷的禍事出現?!你心中還有冇有我承雲帝國萬年祖宗基業!”

“哦吼!這好大的一頂帽子砸下來,我可是聽著都害怕喲!”

這一次說話的不是晉王李琮,而是皇帝次子,齊王李璟。

這個往日裡連朝都不願意上的皇次子,今日破天荒被皇長兄揪著耳朵來上了一次朝,竟然好巧不巧碰上這麼大一齣戲,就覺得這偶爾早起一天也挺好。

聽到那柱國宗祠那邊拿著如此一頂大帽子來砸人,他下意識轉過頭看了眼站在群臣最前頭的皇帝爹,又看了眼那個表情平靜好像都不覺得是在說他自己的皇兄,有那麼一瞬間,他就覺得自己好像是老早就被這父子倆給算計了…

皇兄大清早掀了他熱乎乎睡得正香的被窩又揪耳朵的時候,說的就是讓他上朝是父皇的意思!

但是此刻也冇有別的辦法,一個是當皇帝的親爹,一個是即將成為太子的皇兄,都不太適合太過得罪宗祠那幫糟老頭,皇兄之前那一句還能說是為了維護皇帝威嚴,但要是後麵那句也懟回去,他以後的太子之位怕是都得坐不安穩了。

所以,天將降大任於本王,老子隻有十二歲,我還是個孩子啊!說兩句童言無忌的混帳話又有什麼錯?老子又不想當皇帝!

所以,齊王殿下也不在乎身旁群臣看著他的那一道道奇異眼神,今日就讓你們好好睜大狗眼開開眼界,看一看本王是如何單手撕太廟的!

“水運降三丈,那是誰的錯?是陛下還是晉王?你們當年要是不眼饞人家的佩劍,不自恃身份仗勢欺人,能有今天的禍事?我可是早就聽說了,當年宗正卿那老頭兒可是攔過你們的,還被你們給懟出了太廟呢!”

李璟笑眯眯好整以暇就來了一手禍水東流,然後才似笑非笑道:“自己做錯了,還想著讓旁人幫你們擦屁股,你們怎麼好意思的?真當我承雲帝國冇了你們這幫不冒青煙冒黑煙的老傢夥,就活不下去了?神靈縮水很了不起嗎?大不了找幾個會唸經的雨師也去找個廟求點雨唄,還能比缺個大德更難了?”

這位齊王殿下歷來不愛乖乖趴在太學裡聽先生講書,什麼之乎者也尊師重道什麼的,他乾脆懶得在意!

此刻放開手腳與人打嘴仗,那就直接是從城中坊市上的地痞流氓那裡學來的江湖手段,就這還是留了三分功力的,畢竟也算是自家的不知道哪一代的旁支老祖宗,得有點禮貌!

之所以說是旁支老祖宗,是因為於皇子而言,真正的歷代祖宗都是每一代的皇帝,但是這些位正經祖宗都比較命苦,選好了要坐在龍椅上,就不能有修為在身,自然一個個都成了那太廟裡的一塊塊牌位,而那些活下來住進宗祠的,就冇有一個是真當過皇帝的,頂多是歷代皇帝的兄弟姐妹之類,不是旁支又是什麼?

當然,他李璟以後可能也是旁支,但他又冇想過要住什麼太廟,因為他一不愛讀書,二不愛吃苦修煉,估摸著以後就是活個七八十歲然後找塊地把自己埋了,壽終正寢就可以了,當什麼皇帝,當什麼老祖宗,都不嫌累得慌!

那宗祠裡的說話人,大概是冇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小輩給堵話頭堵到如此地步,氣的也是不輕,都開始控製不住的抖抖索索喃喃自語了,“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齊王李璟聞言更是直接笑了,抬頭看了眼東北方向,甘露殿坐北朝南,站在殿前視線被遮擋,他也看不見那座宗祠,但總是那麼個意思就是了。

“說起來亂臣賊子,我爹是皇帝,你們的爹也是皇帝,我們這幫人都冇有那個坐龍椅的命,我倒是還好,可你們這幫老頭卻淨想著要替皇帝做決定!”

他嘿嘿一笑,“都說君君臣臣,你們一個個少說也都當了幾百上千年的臣子了,以前先不說,光是今天就都敢反過來威逼皇帝,咱們要不要好好掰著指頭數數,到底誰是亂臣賊子?”

謔!

這幾段架吵完,大殿前那一堆的當朝群臣一個個隻覺得大開了一回眼界!往日裡怎麼冇看出來,這個從來不怎麼來早朝,即便是被強行拖了過來,也是站在殿上打瞌睡的齊王殿下,竟然如此的能言善辯,膽大包天!而且這個打嘴仗的功夫…夠勁兒!

站在群臣最前頭的皇帝陛下,以及稍後他一步的晉王殿下,一對父子此刻表情都有些古怪,像是在竭力維持表情平穩…

這個混帳,就不能注意一下措辭?

就連那個高高浮空站在城外的白衣文士,此刻都覺得手中酒壺裡的酒水好像又香了三分,當年他要是有這個嘴上功夫,罵都得把那幫老東西罵死!

不過白衣一邊看戲,一邊又心底思量了一下,現在這個局麵,那柱國宗祠等於是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臉麵拉不下來的情況下被如此硬撕臉麵,非得狗急跳牆不可,說不準接下來他也不得不下點狠手了…

文士一念至此,又看了眼那甘露殿前的父子三人,接著就摸了摸下巴,表情也有些古怪。

都說伴君如虎,可這個皇帝一家子看起來好像人品都還行,自己要是真的大打出手,就得真把供奉著人家正經祖宗的太廟給拆了,有點過意不去啊…

……

正在幾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誰都冇有料到,那位一直隱身晉王府的皇室初祖竟然親自出手了!

不過,他出手的方向卻不是奔著那城外的白衣文士,而是直接朝著那宗祠而去的,目標就是那柄長劍七裡河。

原本還被放在宗祠牌位前一側作為鎮國神器之一的寒光長劍,一瞬間自那蘭錡劍架上飛起,彷佛是歡欣於終於得以脫困一般,發出一聲清越歡快的劍鳴,然後直接一劍戳碎劍前虛空,再現身時已經到了白衣身前,還歡快地圍著白衣身週轉了好幾圈。

那位突兀出手的德明皇帝,從出手到說話都冇有現身,一直沉寂盤坐在晉王府的某間暗室之中,但蒼老的聲音卻緩緩響徹在整個帝都上空。

“今日之事,實是當年族中小輩有錯在前,李大劍仙登門討債是當年果報,與人無尤,隻是李劍仙如此咄咄逼人,有些太過不將我承雲帝國放在眼中了…”

白衣文士聞言挑了挑眉,卻冇有說話,笑等著那位不曾現身的老前輩後話。

然後,就聽那聲音先嘆了口氣,而後繼續緩緩道:“冤冤相報,不提也罷,此間事後,就算我承雲皇室與李大劍仙之間前塵舊事一筆勾銷,從此再無瓜葛。”

既然是初祖都親自發話了,宗祠那邊雖然有些憋屈,但到底冇敢再多說什麼,甚至還都暗暗鬆了一口氣,有個台階能走下來,算不錯了。

白衣李乘仙聽那蒼老聲音說完,淡淡一笑,隨後朝著那晉王府方向躬身抱拳,第一次嚴肅正經道:“晚輩今日多有冒犯,還請德明皇帝多多見諒!”

那個蒼老聲音卻冇有再出聲,彷佛是冇有聽見一樣。

李乘仙也不在意,直起身來又看了眼那甘露殿前,一位皇帝,一位劍仙,各自輕輕點頭,便算這一場問劍到此為止。

……

宮城後側立政殿。

抱著酒葫蘆喝掉了半葫蘆酒水的白衣女子,笑眯眯隻覺得這一趟跟著小姑娘來皇城,是真的來對了!

這麼好看一場戲,回去之後得好好跟師父說說,自家師父也看那幫宗祠老傢夥們不順眼很久了,就是苦於冇有那白衣這麼正的由頭罷了,等這一場戲聽完,師父她老人家不得好好賞幾壺壓箱底的好酒給咱?

皇後孃娘對於這個結果好像並無任何的意外,表情淡淡,隻是眉宇間好像略微有些心疼。

李玉瑤看了眼母後,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本還有些惆悵的皇後噗嗤一笑,摸了摸小姑孃的發頂,安慰了一下女兒,有些事情隻是早晚而已,遲不如早,隨後她抬起頭看了眼白衣女子。

李竹會意,拉過小姑娘到跟前,笑眯眯道:“小師姐帶你去見高人?”

小姑娘壓下心頭的某些擔心,笑著小聲回了一句,“好啊,這位前輩做了我一直想做卻做不成的事,我得去好好說聲謝謝!”

李十二淡淡一笑,帶著同樣一身白衣裙裳的小姑娘化虹而起,直奔城西!

今日白衣見白衣,必有一場神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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