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鍊氣士 第39章 修行

景陽將軍凱旋楚都的那一樁盛事，舉國上下歡騰了不過數日，便漸漸淡了下去。

這世間的名士如過江之鯽，天下大勢更是瞬息萬變，這個月裡春秋金榜變動頻頻，一樁接著一樁的訊息，自列國各處輾轉傳來，落進眾人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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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蓋過了舊的，景將軍斬妖魔、負金戟的那一番風光，也就這般被後來的諸般傳聞，一點一點地沖淡了去。

甲寅堂裡頭，每到晌午用飯的時辰，便是這些金榜訊息最熱鬨的去處。

這一日，罕信與齊國公子薑緩，以及楚國貴族子弟鬥班、屈成等人圍坐在一處食案旁，眾人一邊用著飯食，一邊閒談論道。

口中所議論的，皆是這幾日春秋金榜之上各個榜單的變化。

那些楚國的貴族子弟，家中養著門客，又有族裡的長輩在朝在野，列國的風吹草動，往往比旁人知道得早些，於是這飯桌上頭，便常有新鮮的事體可議，遠比春秋金榜之上更加詳細。

鬥班嚥下一口稻飯，放下竹箸，談起了妖魔榜上的新變故，言語間透著幾分對這世道險惡的感慨。

「你們看天上那妖魔榜的新注，那邪修巫赤，不知得了何等造化，竟獲取了靈寶榜上名列前茅的落寶金錢，仗著此等寶物去截殺正道修士，昨日榜上記下了他於滄江上遊斷蛟口斬殺成名大修滄浪真人。」

「這落寶金錢生具雙翅，呈外圓內方之象，天生帶有落儘天下五行法寶的玄妙威能。」

「巫赤得此異寶之後，氣焰大盛，於滄江上遊斷蛟口，迎戰晉國久負盛名的水屬大修滄浪真人。」

「滄浪真人修行載道多年，手中持有一件采滄江水脈精華煉製而成的重寶，本是威壓一方的人物，那斷蛟口又是滄江水氣匯聚的險要之地，按理說滄浪真人占儘了天時地利。」

「然則兩人交鋒之時，巫赤祭出落寶金錢，金光閃爍之間，竟生生將滄浪真人的水屬法寶落了去。」

「滄浪真人失去法寶護持，法力大減，最終這位道種真人被巫赤於當場斬殺，飲恨斷蛟口。」

「此戰一出，巫赤凶名遠播，春秋金榜之上其名次陡然攀升，引得天下修士為之側目。」

眾人聽罷，嘖嘖稱奇了一陣，心中皆生出諸多波瀾，感慨這落寶金錢能落人法寶，端的是一件了得的靈寶，難怪入了那靈寶榜。

衛疾嘆道：「滄浪真人也是榜上有名的人物，修到了道種之境，竟這般折在了一個邪修手裡，可惜可惜……」

過了幾日，這堂裡議論的話頭，便換作了齊國的事。

薑緩在用飯時又帶來了一樁齊國的盛事，他身為齊人，談及故國之事，言辭間條理分明。

「齊國齊國國君於泰山之畔開啟白雲之會，廣發英雄帖昭告天下，廣納四方纔俊，北方諸侯國中數不清的天驕鏈氣士聞風而動，紛紛背劍攜囊，踏上前往齊國的道路。」

「這白雲之會，是齊國每隔數年便開的一場盛會，不僅是切磋道法、印證修行的絕佳所在，更是揚名立萬、登臨春秋榜單的絕佳契機，那些自負才情的年輕修士，誰也不肯錯過這等在天下人麵前露臉的好機會。」

「且不說登臨春秋，但凡能在這會上頭露了臉、揚了名的，便能入了齊國公卿世家的眼，往後的前程，自是不必愁了。」

眾人談及此處，眼中皆有嚮往之色，身為修行中人，誰人不渴望登臨金榜，揚名立萬？

諸稽郢等質子聽著這等盛事，眼神中流露出嚮往，一旦能在白雲之會上展露頭角，便能得到大國的招攬，從此擺脫窮困潦倒的境地，隻可惜他們身在楚國為質，這等好機會終究與他們無緣。

又過了些時日，堂內的閒聊話題轉向秦國與魏國之間爆發的二次國戰，戰報通過金榜的記錄傳遍了列國。

「秦魏兩國在龍門之野擺開了陣勢，兵煞兵陣儘皆直衝雲霄。」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秦國大修孟戉真人親自下場，在亂軍之中鎖定了魏國大將公孫戊的蹤跡，兩人在龍門之野上空鬥法半日，最終孟戉真人施展殺招，斬下了公孫戊的頭顱，導致魏國大軍群龍無首，敗退數十裡。」

「那一戰直打得山河變色，日月無光，秦國藉此大勝，拓地百裡，孟戉真人的名號更是隨之響徹列國。」

衛疾聽聞戰況，忍不住嘆息，這等大修一旦介入國戰，便能以一人之力左右成千上萬大軍的勝負，這便是鏈氣士在列國爭霸中占據舉足輕重地位的緣由。

哪怕普通軍士能夠凝聚軍陣兵煞，也很難是大修的對手。

屈成則是插嘴道：「這龍門本是秦國的地界，當年秦國的先君，鑿了龍門之山以泄涇渭之流，關中千裡方成了沃壤，如今秦國又在這龍門之野，斬了魏國的大將，秦國的國勢，怕是又要盛上一盛了。」

鬥班說道：「列國爭雄，原就是今日你勝、明日我敗的事，這秦魏的恩怨，一時半會兒，是了不了的。」

眾人整日閒聊，待到將這天下大勢、恩怨情仇品評了一番，聊得儘興了，話題便會自然而然地落回到自身。

眾人畢竟都是初入門的學子，那妖魔榜上的邪修、齊國的白雲之會、秦魏的國戰，離他們都還遠著，議論上一陣，圖個新鮮罷了，議論罷了，便又各自回了席上，埋頭修起行來。

修行的間隙，眾人也常湊在一處，交流些修行上的心得。

罕信修得快，又肯指點，便常有人來問他，他點撥得簡短，卻都點在了要害上，一來二去，這甲寅堂裡頭，質子也好，貴族子弟也罷，倒都漸漸熟絡了起來。

交流到了興頭上，那話頭便從眼前的開脈，扯到了日後的鏈氣境上去，討論起有朝一日成為鏈氣士之後的光景，暢想著未來那脫胎換骨的變化。

鬥班道：「等成了鏈氣士，那便不一樣了，採氣入了丹田，使的便是法術，法術能憑空生變，無中生有，到那時候，會的法術就多了去了，等我成了鏈氣士，甚至是道種真人，非叫所過之處邪魔外道灰飛煙滅。」

屈成在一旁搭話，期盼著能夠禦風而行，日行千裡，去看看這天下各處的名山大川。

諸稽郢聽得神往，說他越國多水，往後若成了水屬的大修，定要去那東海上頭走一遭，看一看那海裡頭的蜃，是如何吐氣成樓台、迷了商旅的。

衛疾在旁道：「我卻想往北邊去，看一看晉國那位國君，是如何引一身之火，焚了那山魈的巢穴，燒得三日火不熄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日後成了鏈氣士，那飛天遁地、焚山煮海的光景，這些光景眼下離他們都還遠，可一說起來，一個個都眼裡放光，心裡頭那一股要往上攀的意，便又足了幾分。

罕信坐在一旁，聽著眾人神往的話，也不插言，他這心裡頭要奔的光景，比眾人說的還要遠些。

成為鏈氣士之後，法術浩如煙海，鏈氣士能掌握飛天遁地、焚山煮海的能耐，到時候便有了掌控自身命運的力量，再也不必受人擺佈。

吐納風雷，遨遊天地，親眼看一看這天地間究竟有多少好景色，這一樁指望，自三月十五那一日立在飛舟上頭、俯瞰過那一片江河如帶、城郭如棋的天地之後，便愈發地切了。

如此，日子便一天一天地過了下去。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歲月流轉之間，甲寅堂內的晨鐘暮鼓已不知敲響了多少回。

每一日都過得相仿，白日裡眾人在甲寅堂修行，間或議論幾樁金榜上的新鮮事，間或交流些修行的心得，間或又神往一回日後的光景。

罕信白日裡修行，夜裡去那靈茶工坊烘茶，引氣撞殼，得了董玉每日一道清光提神，竟是少有閤眼的時候。

金榜上的訊息，來了又去，那妖魔榜上的巫赤，得了落寶金錢，果然又進了幾位。

齊國的白雲之會如火如荼，席捲北方列國天驕，北方諸國的天驕去了又散。

秦魏的國戰，打過了一場，又歇了下來，列國之間仍是這般你來我往。

這些個訊息，罕信都聽在耳裡，記在心裡，卻也不曾分去多少心神。

他這心思，大半都在那修行上頭，一日一日地熬著，一竅一竅地撞著，演火之術的熟練度，一點一點地往上漲，開脈經的進度，一竅一竅地往前走，轉眼之間，便到了四月初。

四月初一，清晨。

罕信從靈茶工坊下了工，循著原路回了質子館，天才矇矇亮。

到了館裡，母親蘅芷與姐姐靖姬照例候著，飯食溫熱，盛在那衍木木盒裡，罕信在案邊坐下用飯，靖姬手裡仍捏著那做了多日的女工活計，一針一針縫著。

吃到一半，蘅芷放下手裡的箸，輕聲細語地囑咐起來。

「信兒，館中傳話，等到了這個月十五，楚國王宮之內將會舉辦一場規模空前的大宴，是專門為景陽將軍南征十萬大山、斬殺妖魔凱旋而設的慶功大典。」

「到時候列國的使臣、朝中的顯貴皆會列席，你身為鄭國送來的質子，也得代表鄭國過去出席大宴，這等場麵關乎邦國體麵，你得提前在心裡有個準備，莫要到時候失了禮數。」

罕信點了點頭，這一樁，他先前聽董玉提過。

三月十五那一日，在城門觀禮，董玉便說過，景將軍凱旋，舉國慶賀，依著慣例，朝中怕是要設一場慶功的宴席，到那時候，他們這些人，或要隨族中長輩赴宴，或要代他國出場，叫他們心裡頭先有個數，如今果然來了。

蘅芷言明這質子的身份在宴席上十分微妙，既要代表鄭國彰顯禮節，又不能在楚國君臣麵前失了分寸。

她叮囑罕信，這場大宴不同於尋常的聚會，乃是楚國彰顯大國威儀的場合，也是列國暗中觀察楚國局勢的機會。

身為質子，必然要在宴席上承擔一些奉酒祝禱、代國稱臣的過場差事。

她讓罕信提前在心中打好腹稿，將周禮中朝貢賀捷的辭令溫習清楚，行止務必端莊謹嚴，萬萬不可在那種場合行差踏錯，平白給自身招惹禍患。

另外，指不定鄭國也要來人……要妥善相處。

「娘放心，我心裡有數，到了那一日，自會仔細著些。」罕通道。

蘅芷聽他這般說，便也放下心來。

用過了早飯，罕信揣好衍木盒飯，辭了母親與姐姐，往雲夢學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