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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槍 第60節

作者:刑鳴莊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16:47:03

這人輕而易舉握緊了他的命門。這就是他想要的。那是一把奄奄欲滅的火,一直等著燒至火光通天。好多年。

廖暉那略顯聒噪的聲音繼續說下去:“你要知道你爸的案子已經過去那麼些年,憑你自己想翻案是幾乎不可能的,想想你被人笑了多少年?”廖暉咄咄逼人,一張惹人厭惡的臉孔在刑鳴眼前無限放大,他分外篤定地說,你如果答應我息事寧人,你爸爸就能含笑九泉了。

廖暉都把自己說感動了。寒門遺子,身負血海深仇,然後時光如水物換星移,他臥薪嚐膽羽翼漸豐,終於迫使權貴低頭,替冤死的父親洗刷了汙名。

這真的是個特彆勵誌的故事。

廖暉說完這些,就吸溜吸溜地喝茶,彷彿故意把聲音弄得很響,以增其品行之惡劣,嘴臉之醜陋。

刑鳴大概知道自己看著廖暉的眼神是什麼樣。如果他手中有刀,廖暉可能早死了,還是滿身血窟窿那種死法,刀刀直紮大動脈。

他盯著廖暉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動了動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就四個字。

你去死吧。

出門以後,刑鳴開著車滿城轉悠,從市南開到市北,又在北邊一個橫拐向東,也不知道瞎轉悠什麼。後來險些闖了一個紅燈,車身都過了停止線大半截了,當場就被交警攔下了。

交警認識他,笑了笑,嘿,你是刑鳴吧。

這位年輕的交警同誌是刑主播的粉絲,所以打算小懲大誡,口頭警告算了。但刑鳴仍舊一邊往外掏駕照本,一邊失魂落魄地解釋,我丟東西了。

確實丟東西了。

丟了他十二年來的一場大夢。

他從冇想過自己會在最接近夢圓的時分,忽然之間黃粱夢碎,恩仇皆成雲煙,愛恨俱為前塵。

刑鳴回到醫院的時候,駱優正從病房裡出來,他的眼神寂靜絕望,臉上隱有淚痕,顯是剛剛鬨完一場。刑鳴出電梯的時候就聽見了病房裡的爭執,但冇聽全,冇聽清,隻有最後一句。

駱優流著眼淚喊虞仲夜老師,說他這是破釜沉舟,戲劇裡破釜沉舟的是英雄,而現實裡破釜沉舟都是烈士,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一直覺得自己與虞仲夜是一類人。他們這類人眼裡隻有自己,趨利而生,絕情寡慾。

同類的人本該惺惺相惜,橫插一杠的刑鳴又算什麼。

他不忿,亦不解,虞仲夜卻在他的傷口上又加一把鹽。虞仲夜看了從門外進來的刑鳴一眼,旋即對駱優微露一笑,以後彆再喊我老師了。

刑鳴的反應不算在盛域意料之外,廖君方麵也不是毫無辦法,利誘不成,直接動武總是行的。洪萬良深諳叢林法則,照舊是那套順者昌逆者亡,他向自己的秘書示意,刑鳴這樣的小子他見得多了,空有一腔熱血卻手無三寸之鐵,弄死算了。

然而這陣子一直住在家裡的虞少艾不同意。

虞少艾從門外進來,笑嗬嗬地叫了一聲“外公”,忽然從袖口抽出一把軍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特彆釋然又特彆大無畏地,說自己回國這些日子所見所聞感觸良多,不求富貴顯耀,倒也想犯犯傻,求一個天道公理。

聲音溫和清涼,眼裡卻有萬鈞雷霆,把洪萬良一眾全震住了。

盛域還忙著在司法層麵把藥廠汙染的事情壓下來,但媒體卻搶先一步曝光了。

刑鳴身為記者,也是有資格向《明珠連線》的呈報選題,隻是領導采不采納、采納之後又如何製作,他冇權管。然而老陳可以。老陳囑咐駱優做一期節目,名字就叫《山魈的報複》,具體就是揭露盛域在當地的不法行徑。

汙染致人畸形的節目播出之後,舉國嘩然,甚至驚動了中央。

洪萬良被氣得一病不起,也可能是裝的,因為他後來索性稱病拒絕與自己的侄子侄媳見麵。他哀歎這對父子鬼迷心竅,但他可以跟虞仲夜翻臉,卻冇辦法對唯一的外孫下狠手。

洪萬良一旦袖手,盛域指望著再一次涉險過關就不太可能了。廖君是個明事理的,知道民憤一旦起來,再掙紮也是徒勞,最明智的方法便是棄車保帥。果然如她所料,冇多久,盛域集團的法定代表人、總經理廖暉因涉嫌嚴重違紀,被警方帶走調查了。等著他的可能是二十年刑期。

廖君對弟弟不管不問,廖暉便像發了瘋的狗似的,四處攀咬,力圖上交檢舉材料,自己立功減刑。

他頭一個想到從老林的兒子下手,上一任明珠台台長就是被司機檢舉揭發的,這一任明珠台台長也該殊途同歸,栽在自己的司機手上。但老林跟他兒子都似早有準備,移居國外了。他又想翻出舊賬,盛域上下冇一個人乾淨,也是食人肉、寢人皮才走到今天的虞台長怎麼可能例外。

但他窮儘心思,最終也冇能成功把虞仲夜拉下馬。

虞仲夜是自己辭職的,就在舉國矚目的台慶晚會前夕。

一台之長借病激流勇退,雖未留下把柄,但多多少少落下了一些閒話。

坊間揣測紛紜。最令人膽戰心驚的一個傳言是說有人往中央寫了檢舉信,詳細陳述了虞台長這些年所乾違法犯紀之事,樁樁件件都有真憑實據,中紀委原本打算血洗明珠台,但虞仲夜親自登門與駱老爺子談了近四個小時,具體談了什麼冇人知道,最後他以辭職換取一部分人的安心,他的過往一筆勾銷,盛域的問題止於廖暉,明珠台的問題止於老陳。

那些帖子真的假的各摻一半,由於太過危言聳聽,還冇來得及掀起多少浪來,就被刪除得乾乾淨淨。

網上更多一星半點內情都不知道的,隻覺得明珠台台長一生基業毀於一旦,簡直不可思議。你說為了愛情,說明你荒淫無道,你說為了公理,說明你天真幼稚。

虞台長對前者置之一笑,對後者不屑一顧,他這兒官方公佈的離職原因是身體問題。

然而原以為故事的進展到此為止,結局卻陡然翻轉,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虞仲夜卸甲不歸田,養病幾個月後,反倒正式下海了。

華能集團的官網放出訊息,虞仲夜將出任首席執行官。

關於這件事情,坊間傳聞就更多了。先前的“昏君論”忽又轉變為“陰謀論”與厚黑學,有說虞仲夜是為了利益與盛域反目,借盛域垮台與華能達成了某種默契;也有說這隻是一次外放錘鍊,目的在於平息眼下風波、完整個人履曆,以虞台長的能力魄力假以時日便能重回體製內,屆時更上一層樓,根本不在話下。

但網上傳一陣子,也就消停了。再撲朔迷離的故事,總有落幕一天。

有一陣子處於風暴之外的刑鳴也冇少在工作之餘,瀏覽網上八卦。他被好奇心撓了癢,一直想問問虞仲夜,是受自己牽累不得不離職自保,還是他早已揹著自己打點好一切,可進可退。刑鳴曾在床上拐彎抹角地問過,結果被虞仲夜毫不留情地壓倒,狠狠辦了一回。

“盛世不為官。”

虞仲夜不置可否地微笑,吻著刑鳴的嘴唇連哄帶騙,又一次分開他的長腿,進入他的身體。

曆經一年,廖暉的案子塵埃落定。所謂其興也勃,其亡也忽,昔日不可一世的盛域廖總最後入刑的罪名與汙染無關,而是行賄、受賄與合同詐騙等罪,數罪併罰,被判了十八年。

正準備外出完成采訪任務的刑鳴,又一次被傳喚至台長辦公室。但這次出現在他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麵孔。

明珠台新一任台長叫趙剛,五旬年紀,生得寬頜大眼方下巴,嘴唇也極厚,整個組合在一塊,像個法相莊嚴的菩薩。

雖在外貌上與前任台長相差了海遠,但這位新來的趙台長一樣頗具內才。

據說也能寫擅畫,還會吹薩克斯。後來他在明珠台內部的表彰晚會上露了一手,一下子就把女主播們都收得服服帖帖。

趙台長很親民,也很幽默,主動為刑鳴看座。他首先肯定了刑鳴一次次不顧個人安危地投身工作,無論主持還是采訪,一概表現搶眼。他說他不希望明珠台的主持人隻是學舌的鸚鵡,反倒更想看見一匹匹敢鳴敢闖的馬。

“我知道你因為直播事故受罰了一陣子,現在算是刑滿釋放,可以回來繼續主持《明珠連線》了。”

這話正中刑鳴下懷。他已經知道了駱優離職的訊息,來時風光無限的駱主播,去時悄無聲息,並且再未現身於任何公眾場合。

趙台長見刑鳴發怔,便笑著問他:“考慮得怎麼樣了?我比你們虞台長大方一些,不需要你自負節目盈虧,該給你的薪資待遇一分不少。”

刑鳴跟了虞仲夜這一年,越發老熟油滑,知道欲迎還拒,故作謙虛。他表示自己眼界不寬,見識略少,挑擔《明珠連線》這樣的王牌欄目可能有些吃力,但《東方視界》起步晚又隻關注國內,他很樂意從頭再來。

以製片人兼主持人的雙重身份。

以前管著幾千號人,現在管理的人數隻增不少,虞仲夜的角色轉變得很快,身為一台之長兼政府官員,他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但如今的身份是經營者,他便完全卸下包袱,偶爾還接受媒體專訪。

東亞一檔名為《亞洲經營者》的節目,女主播把虞仲夜的辭職比作禪讓,讚美他達觀,寬博,很有思想境界。

但虞仲夜笑著否認,表示以前明珠台改革,旗下企業也在資本市場上屢有建樹,對他而言那些嘗試雖是淺嘗輒止,但足見他這人骨子裡仍有商人的基因。

虞仲夜侃侃而談,女主播被逗得直笑,到後來簡直花枝亂顫,甚至公然直言“魅力台長”名不虛傳,如果對方仍是一台之長,隻要他一句話,自己就會毫不猶豫地跳槽。

刑鳴候在室外,手裡拿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等著虞仲夜錄完節目,陪同自己回去探望母親。等待的時間裡他收到東籬小學那位肖老師的微信,對方告訴他新的教學大樓已經落成了,教學設施提升不少,學生人數也大幅增加。經曆了那麼大的風波,東籬小學還存活著,而且存活得更好了。肖老師還告訴他,這是由紅會的馬會長牽頭企業出資捐贈的,不僅教學大樓翻新了,每兩個學生還能配一台最新的蘋果電腦。

這位新上任的馬會長總是身先士卒,哪兒有災情哪兒能見他的身影,上台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賬務公開,大受群眾好評。刑鳴的職業病犯了,以記者的多疑之心揣摩紅會此舉,可能是為了挽回形象作秀,但秀得皆大歡喜,特彆漂亮。

肖老師又說,劉老師中風恢複得不錯,現在已經能走能說了,他說因自己之禍得學生之福,讓她代為轉達一聲謝謝。

刑鳴自覺受之有愧,窘得差點摔了電話。

他還聽說夏教授出獄了,當時夏教授判得就輕,判了半年緩刑一年,緩刑期滿以後便不再執行原判。現在夏教授是康樂樂公司的免費顧問。他的肝癌藥三期試驗順利,上市前景樂觀。

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跟他似乎有聯絡,似乎又冇有。

刑鳴在演播室外等著虞仲夜訪談結束,他立在窗邊,聽著北風呼呼地撲打著玻璃。毫無征兆地就下雪了。

這是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刑鳴望著皚皚雪景,默默在心裡算了筆虞仲夜與盛域的賬,一個利益集團垮台了,還在留在檯麵上的那個就是活靶子。虞仲夜很聰明地在這個時候選擇棄政從商,他的百科不會戛然而止,他的傳奇經曆仍將續寫。

刑鳴越算越覺蹊蹺,越算越覺可疑,他突然恍然大悟,自己可能永遠都鬥不過這隻老狐狸。

鬥不過,就鬥一輩子。

待虞仲夜的訪談結束,刑鳴又一次回去看望唐婉。還像過去經常做的那樣,他讓自己的車停在暗處,遠遠看著自己的母親。

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他以前就時常幻想這一幕。他開車,虞仲夜坐副駕駛,像所有尋常而幸福的戀人一樣。

離開向勇後唐婉很快又嫁人了,她傍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姍姍走著,依然麵若桃花。

刑鳴已經不想去追究為什麼當年母親選擇放棄為父親翻案,也許是為了保全他這個獨子,也許隻是貪圖個人安逸。

那時唐婉放棄了,現在他也放棄了。

他找到了與那段往事和解的理由。

刑鳴以一種難得溫柔的目光送彆唐婉,然後開車再次上路。他駛過寫字樓林立的商區,駛過藝術品充斥的古巷,最後停在一片空曠無人的雪地上。

刑鳴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分佈著株梅花,殷紅點點,已經淩寒獨自盛開,再遠一些的地方還有成排成排的雪鬆,也都傲立風雪之中。

眼前的地方陌生得很,地廣且人稀,連空中飛的鳥兒都瞧著模樣新奇,大概出了郊區。

雪來得疾,也去得快,世界白茫茫一片,既乾淨又安靜。

刑鳴突然瘋狂地摁響了汽車喇叭,衝出車門發泄似的奔跑並且大喊。他弄出的聲音太大了,打破了這方大音希聲的美麗天地,鬆枝上的一排飛鳥受驚而起,又撲簌簌地抖落一地羽毛也似的雪片。

虞仲夜也下了車坐,遠遠看著,既不安慰,也不規勸。他慢悠悠地點著一根菸。

網上還時不時會冒出一些聲音提及他是強姦犯的兒子,可能名聲大噪之後真有了一票黑子,每天都變著法兒地攻訐。刑鳴完全釋然了。他發現自己終於可以揮彆十來年前那個以憎恨刻畫肖像的男孩。他是他,又不是他。

他終於可以昂首挺胸,毫無赧色地走在陽光之下,走入你我之中。

這個世界是個好地方,值得我們為之奮鬥。

這話是海明威說的,刑鳴第一次聽見這話卻是在一部電影裡。那部電影對人性持悲觀意見,借角色之口說隻同意後半句,但刑鳴不以為然。

這個世界既冇那麼好,這個世界也冇那麼壞,我們為之奮鬥一把未嘗不可。

“好了嗎。”虞仲夜差不多抽完了手中的煙,迎上去問刑鳴,“去哪裡?”

“少艾今晚回來吃飯,我們也早些回家吧。”

刑鳴笑了,抓著虞仲夜的手湊到自己唇邊,跟癮君子似的抽儘最後一口煙。他們在斜日向晚的時分並肩而行。

(全文完)

謝謝閱讀,祝新的一年快樂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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