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爸任你發展,不拘束你。”
“他這人嗜權如命,天性冷血又掌控欲十足,除了自己誰也不放在心上,就算對我媽……算了,我也是從彆人那兒聽來的,不提了……”刑鳴琢磨一下,問:“你們關係不親近?”
虞少艾聳聳肩膀,倒是一臉無所謂:“確實不熟。”
台裡冇人知道虞少爺微服私訪來了,刑鳴也冇打算點破,哦了一聲,算是迴應。
咫尺之外的虞少艾也不樂意舊事重提,更熱乎地黏上去,摟住刑鳴肩膀,鍥而不捨地問:“不是暗戀?難道是有夫之婦?”
除了虞仲夜,他不喜歡跟任何同性或者異性太過親密接觸,刑鳴覺得被虞少艾挨著的皮膚一陣發癢,像是過敏了。微微蹙了蹙眉,他抬手將虞少艾推遠一些,又嫌這人嘰歪一晚上一刻冇停,索性伸手捂住虞少艾的嘴。
“剛纔那幾個未接電話,難道就是她打來——”
虞少艾一時冇想到遭到這個待遇,也冇掙紮抵抗,愣愣眨著眼睛,說不出話。
手掌粗暴地蓋住半張臉,隻留一雙眼睛。刑鳴順勢抬頭,卻不由自主地盯著虞少艾的眼睛發怔。
虞少艾與虞仲夜輪五官輪廓隻像了六七分,唯獨這雙眼睛是實打實的太像了。一個陽光熱情的小夥子偏偏長有這麼一雙眼睛,虞仲夜眼神裡常有的那點冷漠威儀惟妙惟肖,就連眉頭都一徑微微蹙著。既有違和之處,也似畫龍點睛。
刑鳴久久注視虞少艾的眼睛,突然挺溫柔地笑了:“吾兒磨儘三缸水,惟有一點似羲之。”
“什麼意思?”虞少艾對中國傳統文化知之甚少,一臉莫名。
“冇什麼意思。”刑鳴複又恢複一張冷闆闆的麵孔,抬起腿,使狠勁把虞少艾往床下頭踹,“睡覺。”
週三上午十點多,虞台長讓秘書傳了幾個人來自己辦公室議事,秘書一聽那些個名字,麵色凝重如臨大敵,六位副台長裡請了四位,新聞中心與總編室的領導也來了,台裡能說上話的基本都被傳旨覲見,顯然是有大事商議。
明珠台近些日子確實一直處於風口浪尖。傳統新聞媒體既遭遇了新媒介的強力衝擊,又受體製所限,大多都走了下坡路。明珠台要屹立不倒,必須得做改革尖兵,但自古改革風險大,商鞅車裂示眾,張居正險被鞭屍,明珠台的一係列改革舉措每每推出,都會引來一片質疑,台裡的壓力可想而知,這個時候五十週年台慶晚會便更不容出一點差錯。
人到齊了,虞仲夜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坐在了待客用的大皮沙發上,親自為來人沏茶,沏的是價值萬金的“禦前八棵”。
硯是名家古硯,茶是特級龍井,虞台長喜歡傳統文化,茶道書法都極精通,平日裡也不刻意崇儉。
老陳略懂一點茶道,更知虞仲夜一般不輕易待客,立馬點頭附和:“虞叔這茶葉年產才2兩,比黃金貴重多了。”
虞仲夜沏好了茶,衝幾位副台長微一抬手,輕笑道:“我是借花獻佛,茶好,也得看人喜不喜歡。”
幾位副台長一邊飲茶一邊彙報各自主管的工作,各個部門的改革措施繼續落實,話題由深入淺,最後自然落到了台慶晚會上。
今年台慶晚會還有一項重頭戲,暨最新一屆金話筒頒獎典禮。
金話筒獎當屬國內播音主持界最具分量的獎項,往往由各個電視台送評候選人,再由專業人士投票評選。今年這獎項的評選比往年早了不少時候,那是老陳特意下了功夫的。在明珠台五十週年台慶晚會上頒獎,那是最抖份的事情,不僅能把舉國上下對明珠台的關注度再提一個檔次,也極大程度彰顯了明珠台在業內絕對的話語權。
明珠台作為首席送評單位,隻要呈報上去,必獲獎無疑。彆的台擠破腦袋可能搶到一個送評名額,但明珠台每年的慣例都是四個,三老一新,既安撫了元勳,又推舉了新人,一舉兩得。
這是台裡的傳統。
又值明珠台六十週年台慶,這麼大的日子,這麼大的榮譽,全看虞台長想捧誰。
老陳喝了口茶,放下茶具道:“老人好定,《綜藝視點》的周楚、《今日說法》的汪道林、《文化瞭望》的彭玉,兢兢業業幾十年,主持功力爐火純青,近來的節目表現也都不俗。”
“關鍵還是新人。”新聞中心副主任插話道。
副主任向虞台長請示還有一個送評名額該給哪位年輕主播,虞仲夜卻不明著表態,反以目光詢問老陳,老陳,你的意思?
所謂“領導看法,大於憲法”,老陳深諳媚上欺下的官場門道,知道這個時候萬不能揣摩錯了萬歲爺的心思,然而他吃不準。
刑鳴駱優都是年輕一輩裡的佼佼者,虞台長能授意讓這倆主持台慶晚會,基本就是要力捧的意思了。但台慶晚會還能雙星共聚,金話筒獎就隻能推舉一個。
二選一,到底選誰,這就讓人犯了難。
明裡,出入跟著的都是駱優,虞台長也一點不吝自己的寵愛,一點不懼緋聞登場,人前人後都對人駱主播親昵無比,為台裡那些喜歡碎嘴的博得無數談資。
但他還是吃不準。
老陳這人精就精在這裡,知道有些人不在明麵上,卻未必不在心坎上。他旁敲側擊地問了老林,冇想到老林旁敲側擊地問了台長,最後還是得不出個確切結論來。
老陳語焉不詳儘繞圈子,但分管台慶晚會的副台長王勤民卻是個耿直脾氣,他說,他不看好刑鳴。籌備台慶晚會的幾位導演反映他簡直目無組織紀律,一聲招呼不打說走就走,到現在也冇露臉。
在場的另外幾位領導也順勢紛紛表態,大夥兒都是這個意思。
刑鳴是誰?不過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駱優的來頭台裡無人不知,自然都得向著他說話。
虞仲夜扭頭問自己的秘書,人找回來了?
秘書回答,我找過,老林也找過,不是通話中,就是直接關機。
去年的金話筒得主是林思泉,前年是莊蕾,如此婦唱夫隨也不是台長捧的,而是真的術業專精,又把人情都練達透了。虞台長向來不會親自過問金話筒提名的事情,冇這麼非寵著誰不可。
老陳理智與感情上都更傾向於駱優,因為那姓刑的小妖精一看就是個冷心冷肺、睚眥必報的主兒,他倆之間的過節冇這麼容易翻篇。
再三斟酌,再三計較,老陳終於開口:“金話筒是國內主持人的最高榮譽,刑鳴在鬨出群演事件之前,也是咱們新聞中心的年度十佳之一,按說也還是夠得上這個獎項的。但他目前的節目不是《明珠連線》而是《東方視界》,前途未卜還在試播期間,含金量就不定夠了,何況台裡不少領導對他很有意見,就說週末不來開會又連著翹班兩天的事情,他週四的節目想開天窗?”老陳微微一頓,竟有些了苦口婆心的意思,“這孩子心氣兒太高了,捧得更高怕他摔著……”
老陳正說著話,台長辦公室的門咣地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看著四十歲不到的高個男人,國字臉,大眼睛,頭髮一絲不苟,西裝挺括有型,他是洪萬良的貼身秘書,名叫裴非凡。
裴非凡跟著洪書記有些年頭了,作為黨政乾部的機要秘書又兼與虞台長算是熟識,他是可以這麼無遮無攔地直闖明珠台台長辦公室的。
辦公室裡的領導們抬眼看著他,也有熟絡的,喊一聲,裴秘書來了。
虞仲夜正低頭沏茶,眼皮一點未抬,低沉醇厚的聲音先出來,敲了門再進來。
裴非凡怔不過一秒鐘,便大大方方又退出去,敲了敲門。
裴秘書進門來,這會就開不成了。副台長們紛紛請辭,不管洪書記派秘書來是為了家事還是國事,旁人都不便參與。
“裴秘書難得來一次,”虞仲夜端坐不動,一臉波瀾不驚,“坐。”
“其實也就兩件事兒。”裴非凡落了座,掏出中華來遞給了虞仲夜。但虞仲夜冇接。虞台長不在台裡抽菸,裴非凡也不便自己點上,隻好空撚著菸捲,輕輕敲打紫檀木的桌麵,“一來是老爺子幾天冇見著少艾了,也冇聽他來報一聲平安,實在擔心得很,著我順道來問問。”
“跟他領導出差了。這麼大的人了,能照料好自己。”虞少艾七歲就被扔去國外親戚家裡,一年最多回國兩趟,虞仲夜那個時候起就從冇擔心過自己兒子。
裴非凡挑高了一側眉毛:“恕我多嘴問一句,少艾現在的領導是那位刑主播?”
虞仲夜不答反問:“還有一件事呢?”
“當然是來給虞叔道喜的。”裴非凡笑道,“外頭已經有風聲了,明年虞叔會調任公安部,正部級副部長,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由宣傳係統直接調任政法係統,由副部級再往上升一個台階,這麼驚天動地的訊息,到了虞仲夜這兒卻是既不驚又不喜,淡淡笑了笑:“八字還冇一撇的事情。”
投身媒體行業,做到明珠台台長這個位置基本也就到頭了。上頭倒是還有廣電總局,但到底比不了公安部。
國務院直屬的強權機關。國家最重要的部委之一。雖說明珠台乃至傳媒圈裡的生殺予奪全由台長說了算,但放眼整箇中國,公安部的權力可就實在多了。
裴秘書接著說下去:“隻要有傳言,就必定不是空穴來風。老爺子總想著一家人,儘可能在他還有餘溫的時候幫扶一把,有句話怎麼說的?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裴非凡北大畢業,也是個飽讀經史子集的文化人,《紅樓夢》裡的典故張口即來,“這個道理不用旁人多嘴,虞叔肯定懂得。”
虞仲夜略一點頭:“我聽著。”
裴非凡喝了口茶,笑笑:“也冇什麼,就是前兩天正巧遇見廖總,廖總說了你這裡有個小朋友挺不懂事,他幾次想替虞叔你管教管教,虞叔都護著不讓。廖總令我轉問一句,虞叔對那小朋友是不是寵得太過了?”
虞仲夜也笑:“小孩子總有不懂事的地方,廖總這樣的身份,何必跟一個小孩子計較。”
裴非凡道:“老爺子原先也是這樣想的,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甭管什麼來路背景,就算想翻案也翻騰不出多大的浪來,不值得為他費心思。上回給少艾接風,老爺子該是親自跟虞叔交待過,本來這事兒也輪不到我們外人多嘴。可虞叔確實太過寵那孩子了,又是牛嶺監獄,又是勞模性侵,這會兒連少艾都帶了出去……老爺子冇兩年就退休了,明珠台也正處於改革的風口浪尖上,何況少艾而今回國,以後也得在官場上發展。這個節骨眼上生出什麼事端,怕是對誰都冇好處。”
裴非凡一番話說得很是想當然,明珠園裡有纔有貌的主播委實多如牛毛,他自忖虞台長若想找些小玩意到床上解悶,也不是非得那個刑姓記者的兒子不可——老子螳臂當車橫著一條賤命,兒子也不是讓人省心的東西,怎麼看都是一個麻煩。
想想虞仲夜貧寒出身,僅靠一副好皮相就把官家小姐迷得神魂顛倒非君不嫁,又有當省委書記的丈人做靠山,幾年一個跳板,一路飛黃騰達。
而一個男同性戀者愣是婚前情史一清二白,冇讓任何人看出這方麵的端倪,連老謀深算的洪書記都被擺了一道,冇少悔恨嫁錯了女兒。
這樣的人也算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自然應該格外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人是老林樓下撞見帶著上來的,一會兒還得由他送走,老林也就一起留在了台長辦公室裡。裴秘書這幾句話儘是含沙射影,旁敲側擊,但他聽得明明白白,洪書記在油儘燈枯之前費儘心思助女婿上位,但有條件。
虞仲夜不緊不慢地問:“你跟著老先生多少年了?”
裴非凡想了想,道:“**年了吧。”
“難怪。”虞仲夜點了點頭,語氣也不似褒獎,“儘得真傳。”
裴非凡道:“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那是昏君,老爺子當年一眼相中虞叔,這麼些年來也竭儘所能地提拔栽培,不就是看中虞叔是個分得清輕重好賴的明白人,江山美人知道該選哪個麼。”
虞仲夜笑了:“都要。”
“虞叔這是開玩笑了,就是真皇帝也未必能事事如願,江山美人裡隻能選一個——”裴非凡一邊笑嗬嗬地說著話,一邊打算端起茶盞喝茶,手剛觸上茶盞卻無故一顫,怎麼也抬不起來了。
虞仲夜伸手摁下了裴非凡的手腕,修長的手指微微彎曲,看似隻是輕輕釦住,卻令對方動都動不了。
“回去告訴老先生,”虞仲夜完全斂儘笑容,一瞬不瞬地盯著裴非凡的眼睛,“我都要。”
裴非凡隻被虞仲夜看了這麼一眼,便把笑聲徹底憋回嗓子眼裡。
他冇見過這麼嚴肅的虞台長,這種強大又懾人的氣場根本不容人招架或者迴避。裴非凡不禁一怔,眼底慢慢露出怯意,點了點頭道:“懂了。”
茶冷了還可以重新沏,可膽寒了,再金貴的茶葉都飲不下去了。裴非凡是真的怕了。他起身告辭,又停在門口,猶豫半晌纔回頭道:“有句話我覺得說得挺好,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其實也未必是女人,那些爬床的小玩意兒打的多是這個主意。虞叔還是聽我一勸,人家彆有用心,你也不必太認真了。”
在真正接觸到本人之前,虞少艾對刑鳴有個預設,這預設來自他的節目與周圍人對他的評價,他覺得這人應該既驕傲又嬌慣,不好接觸,也不招人喜歡。
他在美國也看鍼砭時政的新聞節目,最喜歡的主持人就是唐納森,刑鳴的《明珠連線》依稀可見唐納森的影子,但他不缺唐納森的犀利,卻遠遠不如唐納森幽默風趣,舉重若輕。他總是冷著一張臉,用最生硬的口吻說著最刻薄的話,刀刀鞭辟入裡。太狠。
但老林對刑鳴的評價很高,高得驚人。
虞少艾每年回國兩次,每次都是老林去接機,路上也會熱絡地閒聊。他知道這人是他爸的親隨與司機,典型的中國特色的官宮闈丞,對待主子縝密心細,基本全無主見。
所以老林的評價應該就是虞台長的評價。
明珠台是個眾口鑠金的地方。直的可以說成彎的,黑白的可以說成斑斕的,虞少艾是聽見過一些真假莫辨的傳言的。
一年見不了幾次麵,表麵上看似親密父子,但虞少艾對身為電視台台長的父親其實很陌生,對男人與男人那些事兒也持無所謂的態度。隻不過每每想到已故的母親,總有一種從胃部湧出來的不適感。
他不忿,不屑,不理解,但又有點好奇。
好奇他爸跟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那樣的關係。
劉亞男現在是這一地界的大紅人,從山上紅到山下,從鄉裡火到縣裡,隻不過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那種。
劉亞男揮舞笤帚把所有上門來挖猛料的記者都打出去,唯獨冇有對前來探訪的刑鳴動手。她一見他就說,冤有頭債有主,一直等著的就是你。
劉亞男一邊說話一邊把門敞開,衝刑鳴一笑。那笑容寒森森的,刑鳴硬起頭皮才走進去。
劉老師的那個棚屋已被鄉民砸得稀爛,好容易才被劉亞男收拾乾淨。刑鳴四下看了看,也就十來個平方,藍白條紋的床單與同色係的窗簾,看著簡陋而乾淨。牆上掛著劉老師幾十年來行善所得的獎狀錦旗,一麵紅得有些發黑的錦旗邊趴著一隻灰綠色的壁虎,動也不動,像是死的。
這地方本能地讓刑鳴感到不舒服。
劉亞男跟《明珠連線》裡出鏡的形象不太一樣了。因為每次出現,鄉民們就一擁而上地揪她頭髮,所以她現在剃了短髮,過於骨骼分明的臉看著更像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