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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槍 第44節

作者:刑鳴莊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16:47:03

“叫我alex就行了。”大男孩露出白牙,有點輕佻地笑了,“小刑老師。”

對方打定主意裝傻,刑鳴也不點穿。其實那天匆匆離開臨湖彆墅,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個被自己扔去庫房的實習生是誰。他不太能理解虞仲夜這麼做的用意。好像是親近器重的意思,又好像那人仍很遙遠。

刑鳴問虞少艾:“你對那紅字有什麼想法?”

虞少艾反問他:“你冇看過丹麥影片《狩獵》嗎?”

“看過,那又怎樣。”刑鳴說,“我私下問了有多年辦這類案子經驗的老刑警,女孩的證詞是直接證據,醫院報告與他親生女兒的指控是間接證據,以現有的證據,劉崇奇的案子必判無疑,冇有任何脫罪的可能。”

“我昨天也在直播現場,刷屏那些留言的ip地址都來自劉老師所在的那個地方。”虞少艾說,“不是所有證據都指向真相,也不是所有孩子都是天使。”

刑鳴板下臉,冷著聲音強調一遍,我冇有錯。

“你跟我爸簡直一模一樣。”虞少艾聳聳肩膀,笑了笑,“whateveryoay”

例會算是不歡而散了,刑鳴冷著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五分鐘後又走出來,一直走到新來實習生的辦公桌前。

虞少艾仰起臉,嘴角上翹,以笑眯眯的表情迴應對方。他的老子更冷淡。這點煞氣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這個週末,你跟我出差。”刑鳴說。

刑鳴趁午飯時間去了一趟普仁醫院,打算跟向小波談個條件。他聽李夢圓說,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哥哥,她便格外悉心關照,冇想到向小波會錯意,誤解成她暗送秋波,如今死纏爛打,非要討她做老婆。

“你來乾什麼?”向小波見了刑鳴也冇好臉,搖著輪椅想走,“我老子讓你來管教我?”

刑鳴踹了一腳向小波的輪椅:“對一個來救你命的人,不該是這個態度。”

向小波瞠大眼睛:“你打算借我錢?”

刑鳴點頭:“這筆錢數額不小,我不打算白借你。你得替我辦件事。”

刑鳴臉上露出微微哂笑的表情,但眼神依舊冷冰冰的。向小波最看不慣的就是他這一點。這人打小這樣,無時無刻不刻意顯出自己對旁人的冷漠、蔑視與不親近,冷得跟蛇一樣。養不熟的玩意兒。

向小波狐疑地問:“不是什麼好事吧?”

刑鳴坦率地又點了點頭:“確實不算好。我打算做一期地下賭場的節目,但你那個場子太大了,我的臥底記者都是生麵孔,派不進去,也不安全。”

“你的記者不安全,難道我帶著針孔攝像機去暗訪就安全了?”危險這種訊號可能是通過氣味傳播的,就像化學毒劑或者潛伏在下風口才能捕到羚羊的獅子,反正刺激得很。向小波腦袋瓜雖不靈,但鼻子還可以,一下就嗅出來了。

“你是熟客。”刑鳴也不是來這裡跟這便宜哥哥討價還價的,直截了當地問:“乾不乾?”

“你直接借我錢不就得了……我爸會賣房子還你的。”向小波是個貪生怕死的主兒,還想掙紮。

“這期節目算是警媒協作,節目播出之前,警方就會端掉這個地下賭場。風險當然有,但更大的風險是如果你到期還不出這筆錢……”刑鳴微一停頓,拍了拍向小波那條傷腿,手勁不小,痛得向小波齜牙咧嘴。他扭頭就走,“考慮一下。”

回台裡的時候恰巧又撞見虞仲夜,刑鳴跟幾個冇怎麼照過麵的同事一起讓開道,恭恭敬敬溫溫順順地讓領導與領導秘書先過去。

虞台長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一無所知,虞台長在眾人麵前照常冇有看他一眼。

冇想到剛踩進辦公室不多久,就被台長秘書一個電話喊出去,說是虞叔要見他。

那天半夜腳崴得不輕,刑鳴走路還有點瘸,但他儘量忍著這種小刀挫骨頭似的疼,不允許自己露陷。人前的刑主播隻有也隻應有一個姿態,抬著下頜直著背,端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臭臉,跋扈又驕傲。

還真就冇人看出來。包括他師父蘇清華與成日黏前黏後寸步不離的阮寧。但他一進門,虞仲夜就問,腿怎麼了。

刑鳴搖頭,冇事,那天回家崴了一下。

虞仲夜說,我看看。

刑鳴不再小心藏掖,微微跛著走過去,聽話地坐在待客的皮沙發上,坐在虞仲夜身邊。虞仲夜將刑鳴一條腿拾起來,擱在自己腿上,替他脫了鞋——

腳剛露出來,刑鳴就怯了,忙不迭地往後躲。

虞仲夜不允許刑鳴逃跑,腕上使力一拽,又把刑鳴拽近自己,箍在原位動彈不得。

他將他的襪子褪下,露出腳踝。

腳踝依然又青又腫,一看就知道冇好好照料過自己。

“怎麼那麼不小心。”

虞仲夜垂著眼睛替刑鳴按摩,修長手指在那隆起的腳踝上遊動,幅度輕微,力度得當,很是細心的樣子。

這兒可是台長辦公室,說起來就跟太和殿似的,都是群臣朝拜的地方。刑鳴簡直受寵若驚。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後撤身體,試圖把自己那條傷腿收回來。虞台長不似肉身凡胎,慣於睥睨眾生高高在上,難得這麼體恤溫柔,反倒教人不自在了。

“彆動。”

虞仲夜沉聲下了命令,刑鳴便真的不敢再動了。他直著眼睛,一眼不眨地望著對方。虞仲夜的眼簾低垂著,眼皮的褶子很深,像刀刻在眉骨下頭似的,睫毛又密又長。這雙眼睛確實令他很著迷。老實說,一個貪婪的商人或是冷血的政客,實在犯不上長有這麼一雙詩意的眼睛。

虞仲夜始終冇抬頭,卻似知道刑鳴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問他:“看什麼?”

“冇什麼。”刑鳴慌忙挪開眼睛,彷彿被當場拿贓的賊。他突然撇撇嘴,罵了聲,“老狐狸。”

“我是老狐狸,你呢。”虞仲夜終於抬起眼皮,一向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生出絲絲謔意,“小狐狸?”

刑鳴也覺得這稱呼挺可樂,怎麼也遏製不住地笑了:“小狐狸那是你兒子。”

虞仲夜問:“見著了?”

刑鳴“嗯”了一聲,乖巧地把臉湊過去,枕在虞仲夜的肩窩上。

比起如火如荼的**,他更享受當下這份親昵。他被虞仲夜身上好聞的香水氣息攏著,突然膽子就大了,他撒了個既無破綻也不高明的謊,說上期《東方視界》的節目還有疑點尚未解釋,但這案子最早的牽線人張宏飛無端端失聯了。他想把人找回來,查清楚來龍去脈。

刑鳴想著以虞台長的人脈,要找回區區一個獄警該是一點不難。

但虞仲夜卻說,不要再查了。

作者有話說:

文裡分彆引用了柴靜和陳虻書中的兩句話,一句是“想要看見,就要從矇昧中睜開眼來。”一句是“你比觀眾又高明在哪兒呢?”

虞仲夜說,不要查了。無論是這件案子還是其它,都不要再查了。

刑鳴不太理解。通常情況下虞台長不會涉事太深,不會左右他的思想,也不會乾預他的決定。

然而今天虞仲夜甚至說,《明珠連線》以深度報道為主,行輿論監督之實,作為明珠台傳統王牌欄目敢於出新是好事,兩檔節目兩個視角,即使改版也並不衝突。《東方視界》作為新節目表現搶眼,半年試播期即將期滿,就留下吧。

如此一來,《明珠連線》可以革新,《東方視界》也不受影響,它們如在不同的經度與緯度,各有各的生存空間。

是個皆大歡喜的決定。但刑鳴高興不起來。他好一會兒才徹底琢磨過來,這是虞仲夜在跟他談條件,為了不讓他繼續追蹤劉勞模的案子。或者說,不準許他重揭舊事,重提過往。

夢裡他感到自己被勒得喘不過氣,夢外頭這種窒息感依然強烈。

就像某天他被人從考場帶走,他看見屍床上父親傷痕累累的軀體。皮膚像刷了厚厚一層石灰,青棱棱的血管全都爆出來,他閉著眼睛,看上去總算安享寧靜,但旁邊的獄警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這個男人死在便盆旁邊,並未瞑目。

刑鳴直直盯著虞仲夜不回話,辦公室外忽然有人敲門,聽聲音是駱優。

虞仲夜很自然地將刑鳴腫脹的腳踝與小腿放開,讓他進來。

刑鳴剛把腳踩進自己的皮鞋,駱優就出現了。他睨他一眼,明明白白一臉輕蔑。

但當目光儘頭的人物變成虞仲夜,駱優的眼神突然就多情起來。他說今晚《明珠連線》首次直播,想請虞老師在一旁坐鎮,給他點鼓勵與信心。

這話說得太假了,刑鳴幾乎嗤之以鼻。這人在東亞多得是大型節目的直播經驗,何必裝得跟初出茅廬的新人一般。

但虞仲夜也不點破對方這點心思,微笑道,好。

駱優是虞仲夜叫來的。冇一會兒老陳也來了。

老陳進門就說:“今天讓你們一塊兒到虞叔這兒來,是因為文娛中心的老蔣為了台慶晚會的事兒求我們幫忙,他想跟我們新聞中心借兩個男主持人。”

台慶晚會幾乎每年都辦,唯一停辦的一次是前年湖北澇災,直接改成了賑災義演。但今年的台慶晚會不比以往,明珠台建台五十週年,上至中央領導,下至億萬百姓,每個人都看著。

這是舉國矚目的大事件,娛樂中心提前三個月就開始準備了,新聞中心倒是一切如常。台裡這會兒提前放出晚會籌備細節與邀請哪路明星的風聲,無非是想把前陣子鬨得沸沸揚揚的老影廠遷址的事情掩蓋過去。觀眾大多是健忘的——人們對於與己無乾的事情大多是健忘的。這不,為了誰家的偶像能登上明珠晚會的舞台,粉絲們已經大打出手,網上全是罵戰。

老陳繼續說下去:“文娛中心那些個,資曆夠的形象稍遜,形象好的氣場不足,有幾個太鬨騰,有幾個太死板,有幾個倒是各方麵都不錯,但這麼重要的場合,娛樂咖們到底鎮不住場。”

老陳說話向來喜歡吹抬自己貶損彆人,言過其實得厲害,但他這回的意思顯然就是虞仲夜的意思,他笑吟吟地看著眼前兩個年輕人,說,你們倆是當之無愧的人選,明珠雙子星,能力旗鼓相當,站在一起也很養眼。

籌備的時間不算寬裕也不算緊,但對於刑鳴這種冇有大型直播晚會經驗的新人而言,台裡比他適合的人選數以百計,這麼大的餡餅掉下來,不得不說是萬歲爺莫大的榮寵。

老陳把自己兼自己治下的新聞中心捧舒坦了,眉開眼笑地對駱優說:“還記得前兩年台慶前夕,中央領導來台裡視察工作,臨走之時,老爺子特意在演播室裡題詞:群眾喉舌,政府鏡鑒,激濁揚清,揮斥方遒。”到了某個地位,人走了,茶也不敢涼,老陳把老爺子的話記得一字不差,對駱優也畢恭畢敬:“今年台慶晚會,務必還請老爺子來看看。”

“當然。”駱優笑著點點頭,又看了虞仲夜一眼,“他和虞老師還得約著下棋呢。”

虞仲夜說,這個週末你們兩個商量一下。

駱優說好,刑鳴卻不說話,他跟虞少艾上午已經定下週末一起出差,去調查清楚劉勞模一案中的疑點。

虞仲夜不帶表情,向他確認:“聽見了?”

虞台長目光裡的逼迫感不容忽視,刑鳴不得已“嗯”了一聲,彆彆扭扭不情不願。

調查一事,兒子想去,老子不同意。他是老子的下屬,卻是兒子的上司,他違拗不得老子,卻忽悠得了兒子,刑鳴一回到辦公室就跟虞少艾說,不用出差了。

刑主播是那種喜怒都寫在臉上的人,許是打小優秀,自己把自己慣的,他心情不好的時候臉色通常很差,一般稍有點眼力見的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惹他。但虞少艾初來乍到,冇領教過,還想再爭兩句,結果刑鳴毫不給麵子地扭頭就走,說那個親吻嘴唇的視頻清清楚楚就是猥褻無疑,冇必要一查再查,你要真閒得慌,再去彆的組幫忙吧。

眾目睽睽下,一再被當眾打臉的虞少爺脾氣也來了,他追上幾步一把拽過刑鳴,臉迫近,唇也貼上去。

“喲!”阮寧在他們身後發出驚呼,大辦公區裡這麼多雙眼睛都瞪圓溜了。

看似激吻,實則無事發生,藉著位呢。

放開自己領導,虞少艾斂起玩笑的心思,一臉嚴肅地說,這麼近的距離現場看著,都有可能發生誤判,那個一晃而逝的鏡頭根本說明不了問題。

險些親密接觸,刑鳴完全板起臉,麵色鐵青。從簡曆來看,虞少爺紆尊降貴來新聞中心當實習生根本就是玩票性質,他的主要興趣在音樂,去文娛中心曆練才合適。刑鳴不理解,你為什麼非查不可?

虞少艾眼睛一眯,又極花哨地笑了,新聞人的直覺。

兩人對峙一晌,刑鳴再次轉身而去,你去《晚間新聞》的雜務組幫忙,現在就去。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刑鳴通過電話把自己的困惑告訴蘇清華,冇想到蘇清華的意思竟是一樣的,案子的真相留給公檢法,公眾有知情權,媒體有監督權,你在這件事上發聲,已經儘到了一個媒體人應儘的職責,錯不了。

可如果……如果真的錯了呢?掛了電話,刑鳴不覺寬慰,反倒更感難安,他心裡那一點點疑懼正被不斷放大。

週五晚上,《新聞中國》之後照常是《明珠連線》,新改版第一期,萬眾矚目。刑鳴冇想到,駱優在節目中的直播部分竟也報道起了劉崇奇的案子。

兩檔欄目深入報道同一個新聞,切入點當然不一樣。但與《東方視界》討論性犯罪者資訊能否公開的立足點完全不同,《明珠連線》把觀眾視線全都聚焦在了劉崇奇本人身上。

刑鳴犀利,駱優更犀利,刑鳴質疑,駱優質疑得更深遠,角度更刁鑽,他甚至現場連線赫赫有名的當地電視台,質疑地方媒體在整個全國勞模性侵案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負麵作用,他們盲目放大人性中某一瞬間的善念,刻意塑造英雄博取民眾關注,從而放棄了媒體應有的稽覈義務,對英雄背後的真實一無所知。

譬如劉崇奇獲“感動中國年度人物”那年,各大媒體包裝甚至重塑其事蹟並對民眾進行狂轟濫炸,引得各界人士愛心氾濫,對民工小學捐款了三百來萬。

然而據記者調查,劉老師在受到社會各方麵對其民工小學的資助之後,先後幾次給自己的大女兒一筆買房基金,累計金額差不多也接近百萬。

而民工小學裡的桌椅仍舊有一半是壞的,校內設施大多年久失修,牆麵油漆斑駁。

這些資訊都來之不易,刑鳴完全不知道駱優什麼時候做了這些調查,可能在他定下這個選題之初,對方就已經卯足了勁,要挖深,挖狠。

劉勞模案子的熱度持續發酵,一天一個新**。《明珠連線》晚於《東方視界》播出,累積了《東方視界》前一天的觀眾基礎,相當於踩在《東方視界》的肩膀上更上一層樓,所以實時收視率毫無爭議地就贏了。但不得不說,演播室裡的駱優太完美,就跟絹花一樣,鮮豔雋永,毫無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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