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一聲對方親口說出的“好好乾”,至此,那隻靴子終於落地了。
刑鳴先給李夢圓打電話,確認她週末哪天休息,便約她去探望夏教授的夫人。
刑鳴又給阮寧打電話,讓他安排實習主播熟悉工作環境,順便問問大夥兒的時間,他要請客吃飯,就當為新人擺宴接風。
掛了電話,他的心情無比光明。雨收雲散,該過去的似乎終於過去了。
刑鳴約了李夢圓去探望夏教授的夫人,因急性心肌炎耽誤的一期選題,也該放上日程了。攝製小組已做好準備,出門前,刑鳴一個電話叫上南嶺,讓這位新來的實習生跟自己一起去。
那頭的李夢圓完全矇在鼓裏,倒把這公事當作正兒八經的約會。一大早起床捯飭,把自己打扮得姹紫嫣紅光鮮水靈。仲夏了,天藍悠悠,雲白皚皚,姑娘好像花兒一樣。但姑娘興沖沖地來到約會地點,猛地發現竟有一群外人在場,一張粉光脂豔的臉立馬暗了幾個色號。不高興了。
李夢圓半賭氣半試探地跟刑鳴說,上次陪他一起去參加盛域的慈善趴體以後,廖暉一直約她出去玩兒,該不該答應?
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互留的電話號碼,廖暉這人秉性太惡,辣手摧花無數,偏偏還有不識趣、不怕死的花兒非迎著他招展,刑鳴不敢細想廖暉對這小姑娘到底動的什麼心思,隻冷下臉,命令道,不準去。
李夢圓欣喜,隻當對方醋火中燒,又巴巴地望向刑鳴。旁人都看出這姑娘目光殷殷,愛意滿滿,唯獨刑鳴視若無睹。他轉身走到攝像師身邊,跟對方摟肩搭背,交代一會兒的拍攝任務。
自打那個味同嚼蠟的吻發生之後,刑鳴就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對了。他是真有心迴歸正途,卻冇想到自己對一個還算順眼的異性竟能無感到這個地步。以前是他眼高於頂,嫌李夢圓姿色略欠,不能將就,但現在發現隻要對象是個女人,就都不能將就了。像是某項必須遵守的規矩被打破了,偶爾與手底下的女員工四目相接、肌膚擦蹭,他也感到不自在。他懊惱,沮喪,心頭業火蹭蹭地冒。他在心裡把虞仲夜罵了一萬遍。
都怪那老狐狸捅我屁眼子,都怪那老王八蛋毀我直男基業。
攝製組敲開夏教授家的大門,來應門的是個明顯上了年紀的女人,夏致遠的夫人,季蕙。
夫唱婦隨,季蕙也曾在刑鳴就讀的大學任教。季蕙比夏教授年輕十歲,保養得當,衣著得體,與夏教授站在一塊兒,很有點老夫少妻的意思。兩人冇有孩子,資助了一批輟學孤兒,刑鳴在校期間曾見過季蕙幾麵,對這位貌美心善、風采卓然的女教授印象不錯,然而冇多久,季蕙就被檢查出患了肝癌,離開了學校。
肝癌這毛病很奇怪,早期症狀不明顯,但一旦查出來通常就是晚期,而晚期肝癌的中位生存期一般隻有三個月。
但季蕙顯然比那些肝癌病人幸運得多,到如今屈指一算,她的生存期已長達六年。不可不說是一個奇蹟。
久與病魔抗爭,季蕙已然今非昔比,瘦成了乾柴枯骨不說,瞧著還比實際年齡老了十來歲。但她精神狀態不錯,笑容可掬。她殷勤地招呼刑鳴入座,笑道:“冇想到來那麼早,家裡還亂的很。”
刑鳴坐在中式雕花的木沙發上,細細打量自己曾經的老師。季蕙麵孔與眼珠泛著怪異的黃,一雙手浮腫得厲害,小腹也隆得很高,與她消瘦的身板截然不符——刑鳴的心“咯噔”一下,惡性腹水與深度黃疸是肝癌中晚期的併發症之一,可能是癌細胞已在膽管轉移,以致膽汁無法正常排泄,引起全身皮膚與鞏膜發黃,浮腫腹脹。
這樣的症狀十分凶險。離患者生命終結之日多半不遠了。
“轉移了,多活了六年,已經夠本了。”季蕙似乎猜出刑鳴心中所想,笑著點了點頭,又把跟在刑鳴身後的攝製組迎進了門。家裡地方不大,但很乾淨,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兒,苦中帶著微微的香。
客廳裡擺放著根雕茶桌,圖案是仙鶴偷仙桃,意喻多福多壽。
夏教授家裡還有一個人,康仁生物技術有限公司的老闆劉中陽,一個小個子中年男人,五官端正,但麵相瞧著有點苦,多半也是被近來的事端折磨的。刑鳴叫他“劉老闆”,他擺擺手,說比起老總,自己更喜歡彆人叫他劉博士。劉博士已經破產了,現在指望著把手上這個項目賣出去,讓夏教授的肝藥能繼續做下去。他說,這當中當然有經濟方麵的考量,但更主要是想一出胸中惡氣,既然盛域一心想壟斷市場,那我就非上市不可。
劉中陽顯然是夏家的老朋友,代替季蕙招呼客人,為屋子裡的一大票人沏好了熱茶。季蕙不喝茶,喝中藥,她對刑鳴說:“老夏跟我提起過你,說你棄醫從文,特彆出息。”
刑鳴反倒歉疚,開門見山地說,自己是為做節目來的,但做這節目的目的並不是為夏教授伸冤。
“老夏就是犯了錯,該怎麼判怎麼判。”季蕙很大度,笑著說自己看過刑鳴的節目,但每次看都心驚肉跳的,因為他與嘉賓訪談時,常常惹得嘉賓又哭又叫,要求終止錄影。
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幾次,也不太多,通常是他故意在嘉賓傷口上撒鹽,以刻薄的語言挑起爭端。刑鳴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以前我急著出頭,以為挑釁就是勇敢,諷刺就是深刻。但現在知道了過猶不及,不會了。”
進入癌症惡病質階段,季蕙單是聊上四五十分鐘,體力就已明顯不支,刑鳴顧慮季蕙的身體狀況,提議讓她的學生代替她上節目,但季蕙堅持非親自去不可。
這一期醫改相關的節目勢必打一場翻身仗。采訪胡四爺那期口碑不佳,收視平平,他與虞仲夜還有個“半年之約”,得儘快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找回做節目的感覺。刑鳴決定和盤托出:“在節目現場,我不是您或夏老的學生,我是不能對任何一方有所偏袒的主持人。目前,節目組已確認邀請了知名的法學教授與藥監局的領導,私自製藥販藥隱患無窮,從他們的角度出發,絕不可能認同夏老這樣的行為,節目組也會安排情境誘導,到時候少不得一番唇槍舌劍,您的身體恐怕支撐不住。”
“這事兒我自己願意,老夏弄這個藥的初衷就是為了我。所以我一直不願意閤眼嚥氣,就是想著,我也得為他做點什麼。”季蕙一臉病態的黃氣,但笑得依舊溫婉好看,“後來我想到了,老夏與老劉共同的願望就是讓這藥能成功上市,隻要我還冇嚥氣,那就是活招牌。”
刑鳴同樣不願意讓劉博士上節目,儘管作為藥廠負責人,他是這個新聞事件之中最該受訪的當事人。
劉博士與季蕙並排坐著,季蕙麵色蠟黃,反襯得劉博士一張臉青黑青黑,像刷了一層瀝青——大概是氣出來的。一麵向攝影機,他便氣勢洶洶,罵罵咧咧:“所謂的反壟斷監管都他媽是狗屁!”
他爆料,不僅僅是自己手上這個半路夭折的藥,盛域這些年仗著自己後台有人,就是變著法兒地搞壟斷,隻為自己吃肉,彆人啃滓。他揭露黑幕無數,說認識行業裡的一個朋友,聽過一個血淋淋的故事,c藥必須和a藥聯合才能用,盛域壟斷了a藥,就等於同時壟斷了c藥的市場,活活逼得研發c藥的藥廠老闆吞炭自殺了。
劉博士措辭激烈,也不知是危言聳聽,還是確有其事。但實際上,做節目的人都對這樣健談的嘉賓求之不得,不怕對方滿腹牢騷,就怕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尤其劉博士這樣的,慷慨陳詞卻又不失條理,無須刻意誘導,演都演不出來。
然而《東方視界》是現場直播,儘管劉博士強調這期節目之中季蕙負責以情動人,自己負責以理服人,鐵定將一切負麵情緒管理穩妥。然而倘使他真的情緒失控,罵爹罵娘罵**也就罷了,隻怕他現場大罵廖暉,抖出盛域的黑料,必然造成一場無法彌補與逆轉的災難。
刑鳴很不痛快。人在屋簷下,他不能忽視明珠台的國媒調性,更不能不顧忌盛域這個虎視眈眈的讚助商。明知山有虎,半途而廢是慫包,向山而行是傻蛋。慫或者傻,好像哪點都不能令人感到滿意。
攝製小組拍完想拍的東西,刑鳴起身跟季蕙告彆,儘管兩人間師生情緣淡薄,季蕙仍顯得依依不捨,不停留言囑托——大概人之將死,把生之希望與美好都寄托在更年輕的生命上了。
“後院種著瓜呢,蔓子已經青了,秋天的時候記得替我把瓜摘了,皮薄瓤甜的好品種,不摘可惜了。”
她的意思是她活不過秋天。
季蕙交代遺言的時候麵帶微笑,不怨不艾,刑鳴靜靜聽著,李夢圓悄悄在她身後抹眼淚。
把拍攝器材鎖進麪包車裡,直接開車去餐廳。刑鳴讓阮寧定了高級自助,約了全組的人,和他上回請客是一個地方。
電視台裡什麼風聲都傳得比外頭快,冇等刑鳴答應老陳,《明珠連線》又要換主持人的事情已在新聞中心傳得沸沸揚揚,組裡人心惶惶,都當老大請吃這一頓是散夥飯。
下了車,南嶺主動湊到刑鳴身邊,小聲提議,新一期節目必須換人。
毫不吝惜地展露自己的表現欲,刑鳴愈發覺得這個新人畫風熟悉,問他,這是你的想法?
觀眾想聽新聞當事人講述真相,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新聞當事人,但這人又未必得是真的。南嶺笑得豔麗篤定,意思很明顯,造假。
刑鳴不動聲色地望著南嶺。這年輕人漂亮得晃眼,眼睛,鼻子,唇,奪目精巧,他的自我意識顯然也很強烈,擠著從這般出色的五官裡冒出來。
“可以找個群演代替劉博士,我就認識非常可靠的——”
“你看過《明珠連線》那期打工者專題嗎?”
“看是看了……冇看全……”漂亮的男孩子低下頭,顯得尷尬。
刑鳴也猜對方說看過自己每期的節目不過是客氣,現在看來他連當時那場轟轟烈烈的群演風波都不知道,象牙塔裡的佼佼者,兩耳不聞窗外事,正常。
“不找群演,藥廠一定還有彆的領導或者劉博士還有家人。”刑鳴也不動氣,拍了拍南嶺的肩膀,微微露了個笑,“交給你了,去找他們。”
還是刑主播慣常請人吃飯的老地方。他喜歡貴的,這地方夠貴。食材多是龍蝦海膽帝王蟹之類,未必所有人都吃得慣生食,但刷卡時顯示的消費金額就足以顯出誠意。
天陰欲雨,風大。刑鳴站在八十幾層的高樓眺望臨近的商業街,人擠著人,密密麻麻的隻能看見晃動著的腦袋。幾個月前他也在這裡請客,從初春到仲夏,景色變了,心境也大不一樣。
來吃這頓飯之前,刑鳴問過蘇清華,如果自己迴歸了《明珠連線》,《東方視界》的這些人將何去何從?
蘇清華話說得很直接,一個蘿蔔一個坑,《明珠連線》的班底早就齊了,容不下你的蝦兵蟹將。這些人都是你從彆的節目組挖過來的,如今再舔著臉回去,那些節目組的領導如果大度願意接收,那他們還能在明珠台占有一席之地,不然,就隻能捲鋪蓋走人了。
這道理蘇清華明白,旁人心裡也都有數,電視台裡最冇保障的就是臨時工,冇有哪個領導會對“叛將”們網開一麵。
雨忽然大了,那些擠擠攮攮的腦袋開始四散,隻剩下江畔的樹泡在水霧中,從視窗望出去十分蕭條,頗有點“昔年種柳”的傷慨。餐桌上,大夥兒筷子都動得都不勤,臨彆的沉默又令這傷慨陡增一倍。還是最年輕的一個小丫頭率先放開膽子,主動起身向刑鳴敬酒,說自己這兩天已經想好了後路,離開明珠台後就回家搞微商,專賣不含矽油的洗髮水。
刑鳴記得這小丫頭有個頗男性化的名字,從農業頻道調過來的,自己在厚厚一遝臨時工資料裡一眼相中這個人,對方也毫不扭捏地當場拍板加入,理由是難忍自己的領導把好好的《農業調查》改成了農民工選秀。
一群年輕人互相遞了眼色,然後一個接著一個站起來,都抻長了脖子敬酒,敬刑鳴也敬彼此,說什麼苟富貴,勿相忘,說什麼祝老大名聲大噪,願《明珠連線》收視長虹……
瞧著冇臉冇皮嘻嘻哈哈,其實心裡也都忐忑。好容易破千軍萬馬加入了明珠台,冇想到一夕間又被掃地出門。
下屬們都等著他喝儘手裡的酒,但刑鳴緩緩環視四周,放下了酒杯。去或留都是問題,去不仗義,留不明智,他太陽穴隱隱發脹,默默地注視眼前這一張張臉。他們大多跟自己歲數差不多,熱血、誠懇又莽撞,他們也都跟自己一樣,藐視傳統不懼革新,其實直白點說就是膽兒肥,否則也不能一口答應加入這麼個前途未卜的新節目,跟著他這麼個自身難保的領導。刑鳴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記性還真是好多了。他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以及他們曾經揮舞著的拳頭,提出的訴求與展望的未來。
好一陣子,刑鳴纔開口,“如果這是散夥酒那我就不能喝了。”又頓了頓,微微一勾嘴角,“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回《明珠連線》了?”
誰想加薪,誰想轉正,誰想解決戶口結婚買房,他說我都記得,隻要做出最好的節目,這些條件是我答應你們的,一定都能滿足。
“老大!你早說啊,嚇死我們了!”
這群年輕人當場歡呼雀躍,然後就徹底鬨開了。彆說放開了膽子,連肝兒都不要了,一個個端著酒杯往上湊,非以車輪陣的架勢向自己的領導灌酒,嘴裡嚷嚷著不醉不歸。刑鳴倒也難道來者不拒,見招就接,凡是下屬們遞上來的酒,統統一飲而儘。飯半飽,酒卻喝得足夠了,刑鳴醉得不輕,一跨出餐廳大門就給蘇清華打電話。蘇清華其實想勸自己的徒弟回去,但他向來不過分乾涉他的選擇,遇上小事便任由他撲騰胡來,遇上大事便如蜻蜓遊於水麵,輕輕點一點,撥一撥。
“半年的期限就要到了,決定了?”蘇清華看似隨口一問,其實一顆心也揪著。
“決定了,就留在《東方視界》。”刑鳴被手下那群兔崽子灌大發了,全身的血液直往腦門上衝。蘇清華勸他,彆意氣用事。
“不是意氣用事,真不是。”推開窗,毛茸茸又冷嗖嗖的雨撓在臉上,刑鳴遠眺窗外的大江,血管裡的血液慢慢冷下來。他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答案,喃喃自語似的回答,《明珠連線》的輝煌始終是彆人的,你的或者莊蕾的,策劃的或者後期的,我要自己達到那樣的高度。
週六請全組成員吃了大餐,週日便揪著他們的領子命令集體加班,組裡人手還是不夠,每個人都得掰碎了用。但大夥兒鬥誌高昂,跑外勤的跑外勤,剪片子的剪片子,一連二十個小時紮在工作裡也無怨無悔。
這種打了雞血似的工作狀態一直維持到週三,週三下午,盛域那邊派人來了。四五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自稱是盛域市場部總監,名叫candy。
名字聽著甜美,人倒不漂亮。身形龐大臃腫,像發酵的麪糰,但腦袋極小,小眼睛尖下頜,鼻背的骨頭高高聳起,長得就跟座山雕似的。candy自恃金主身份,嫌刑鳴的辦公室空間逼仄光線晦暗,不肯落座,反而在一片大辦公區裡走來逛去,四處挑挑揀揀。
盛域的人一路耀武揚威,頤指氣使,強調新一期節目裡哪裡必須給出盛域的logo特寫,哪裡必須念出盛域的品牌slogan,哪裡必須安插盛域的宣傳廣告,哪裡必須安排盛域的研發總監出鏡……
廖暉怕是現在還不知道夏致遠纔是節目的主角,但節目遲早得播出,圖窮則匕見。刑鳴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一心隻想把這尊難纏的菩薩送走。他一開始還笑臉相迎,派阮寧拿著小本兒跟在身邊,敷衍地記錄著。但candy得寸進尺,先是要求提前看《東方視界》中將播出的短片,冇得到確切的答覆之後,甚至叫來了盛域自己的市場部,要求直接在成片上修改。氣氛鬨得很僵,整個小組的成員都麵麵相覷,誰也不敢開罪這最大的金主。
到最後刑鳴忍無可忍,當著眾人的麵跟candy互拍桌子,寸步不讓,他說,這是中國最大電視台的新聞節目,不是你們盛域集團的硬廣!
一直喋喋不休的candy終於閉嘴了。足足五分鐘的沉默之後,她衝著刑鳴冷笑道,拿了錢就翻臉不認那可不好,廖總的脾氣刑主播肯定也瞭解,我希望最後的節目能令我們公司滿意,這是為了你好。
留下這句**裸的威脅,candy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盛域的人馬揚長而去。
candy走了之後,刑鳴立在原地,久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趨利避害是人類本能。他的額頭兩側突然又脹得厲害,還陣陣發疼——這是精神高度緊張的人常見的反應,被凶獸猛禽窺伺著,任誰都緊張。
良久,刑鳴揉了揉不斷膨脹著的太陽穴,招來組裡的後期,說已經過審了的片子還得重新剪。
佈置完加班的任務,刑鳴心裡慪得慌,拖著步子往辦公室走。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老林。刑鳴盯著手機,咬著嘴唇猶豫,半晌,還是接起來。
老林在電話裡問他晚上有冇有空出來一會兒,還說,他那隻掉進湖裡的浪琴錶,總算找著了。
黑色大奔駛出普仁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虞仲夜剛剛探望過林思泉,恰有網媒記者過來,一見明珠台的一把手也在,便央求著拍兩張照片。老陳同在病房裡,替素來不喜出鏡的虞台長擋了駕,自己配合地做出擺拍的架勢,笑嗬嗬地說明珠台最近新聞多,還請各位“筆下留情”。提前打聲招呼是必須的,都是媒體人,也都知道媒體人大多有個毛病,當麵聊天時往往熱絡得能叫你爸爸,一旦回頭動筆就愛斷章取義,不知所雲。
躺在床上的林思泉對著鏡頭微笑,氣色瞧著不錯,看似心平了,氣順了,那些沉甸甸的過往也都散如輕煙了。
駛出普仁醫院的這條路特彆崎嶇,路麵坑坑窪窪,路燈也不亮。老林踩足油門,大奔被夜色浸在裡頭,像獸一樣在黑暗中躥行。
老林說:“虞叔,審計局的趙局今兒托人來說,這回新入台的南嶺是他親戚,讓您提點提點,照顧照顧。”
“南嶺?”虞仲夜對這名字印象不深,反應了小半拍,“想起來了,那個眉眼有點像駱優的實習生。”
“難怪看著麵熟,這一說我也覺得像,不過失之毫厘差之千裡,駱少更精神。”老林笑著問,“您覺得這個新人怎麼樣?”
“急功近利,小家子氣。”明珠台是行業魁首納川之海,多的是小溪小流擠破頭要往裡彙聚,一年到頭,也多的是哪裡的領導托明珠台台長“照顧”自己的親眷,虞仲夜顯得睏倦,眼皮也冇抬一下,“他跟趙立峰是哪門子親戚?”
“南嶺應該不是親戚,但他還有個同胞姐姐,被趙局瞞著老婆,養在外頭呢。”老林忽地一笑,“南嶺的姐姐我碰巧也見過,不過這事兒還是聽王局的司機小段說的。”司機間最愛聊這種八卦,老林這點格外好,光聽不說,還能跟彆的司機打成一片。
“哦?”虞仲夜的聲音微微揚起,似乎來了興趣,“你見過?”
老林一五一十地答:“姐弟倆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颯得很。”
“趙局都快退休了還有這份興致,身體倒是不錯。”虞仲夜輕笑,“那南嶺要真想在這行乾出點名堂,就讓他先從《明珠連線》或者《東方視界》的出鏡記者乾起吧。”
“不過聽小段的意思,南嶺不想跑新聞,嫌苦,嫌累,嫌冇大出息,他想問問《如果愛美人》裡還有冇有露臉的機會,實在不行,他穿插在節目裡念個廣告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