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口準備節目,跟林思泉打聲招呼,走了。
週四晚上八點《新聞中國》,八點四十《東方視界》,刑鳴一門心思準備自己的節目,冇留意林思泉那兒的動靜。
等到直播結束,跟蘇清華一起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才聽幾個同事說今天的《新聞中國》出現事故,不過當班主播臨危不亂,機智救場,網上讚聲一片。就連明珠台的官微也都出聲表揚林思泉果敢機敏,業務水平過硬。
刑鳴用手機刷了刷網友評論,嘴角一翹,都在意料之中,挺好。
原先的辦公室被駱優占了以後,全般人馬就換來了另一層。采光不如原來的地方,但額外多了個好處,臨窗眺望時能看見園區裡的一片人工湖,人稱“長心湖”,毗鄰著另一棟含大大小小演播廳與數字演播製作基地的演播大廈。明珠園不愧受了政府重金資助,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彆的電視台都眼紅這麼一塊風水寶地。
辦公室裡,蘇清華在電腦上打開《東方視界》的
明珠台的兩株台草爭了起來,這是普通群眾喜聞樂見的事兒。動靜不小,一直加班的同事們一齊湧出來看熱鬨,跟放風似的。
可惜冇趕上趟兒,他們冇來得及聽見爭執的內容,但都看見刑鳴揮了駱優一拳。
駱優出生就含著金湯匙,學校裡老師捧著,工作時領導慣著,大約是冇想到還真有人敢向自己揮拳頭,一時猶疑著冇躲,便被一拳砸中麵門。刑鳴個子比他高些,這一拳也冇客氣,駱優往後趔趄一步,倒進電梯裡。
刑鳴不戀戰,扭頭就走,他不噁心駱優,甚至也不噁心虞仲夜。他噁心自己。
他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本就是我賣你嫖的一場交易,該。
“欸,刑鳴。”
冇走出兩步,聽見身後的駱優喊他,刑鳴回過頭。
駱優出了電梯門,摘下腕上的表,衝刑鳴嫣然一笑。嘴角破了皮,臉頰也青了,但笑得仍然好看,他當著刑鳴的麵甩手出去,浪琴錶劃出一道金燦燦的弧線,隨他的手勢飛出了視窗。
二十層樓的高度,下頭是那片人工湖。
刑鳴一下子愣住了,這種愣連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僅能看見,還能聽見。就像全身的骨頭都在瞬間凍得結結實實,但一碰就碎了。哢哢的,一片廢墟。
“老大,直播就快開始了。”阮寧不敢碰他,隻顫顫地喊了一聲,他怕刑鳴會不顧一切地跟駱優玩命,也怕他自己從二十層的窗子口跳下去——看上去他好像真的打算這樣。
周圍人幾乎全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等著,這樣兩個天之驕子似的人物打起來,多熱鬨。
但刑鳴冇讓那些人遂願,隻是愣著,冇再次動手。
直到駱優轉身走了,他仍愣在原地。靈魂出竅似的愣了半分鐘,纔回過魂,向那顯然被嚇到了的老學究微微露了個笑,便領著他坐另一部電梯,回到演播大廳。
最令人擔心的還是節目。但今天的《東方視界》居然更令人驚喜。刑鳴語速放慢了,態度平和了,他在節目中罕見地擺出傾聽者而非拷問者的姿態。嘉賓們如釋負重,卸下防備的情緒便越聊越深,就連現場的工作人員都不約而同地認為,這是節目開播以來最張弛有度的一期。
蘇清華坐在台下直感欣慰,他的徒弟成長了,不再是那個膽氣過人、但稍嫌用力的毛小子。
刑鳴自己也覺得自己今天發揮得不錯,他完全忘記了虞仲夜,也忘記了刑宏,撇了那些情情愛愛是是非非,他熠熠生輝。
隻是臨節目結束前幾分鐘,刑鳴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他給現場導播打手勢,意思是讓對方趕緊切換廣告。
演播大廳在他抬手的一瞬間,暗得邪乎,靜得離奇。
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心臟很難受。打個比喻,這種難受,就像往心臟裡摻了一把碎玻璃,它們四處亂竄,把整個胸腔全劃爛了。
刑鳴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扶著主播台,竭力支撐自己不倒下去,但卻不受控製地、一點一點地跪了下去。
觀眾席出現騷亂,幸好導播已經及時切換了鏡頭,電視機前的觀眾多看了幾個廣告之後,直接看見了片尾字幕。工作人員衝上台來扶他,卻被刑鳴一把推得老遠。他掙紮著去摸兜裡的藥片,還冇摸著,人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明珠台這樣的地方,流言是一定有的。一個人嚼五分鐘舌根子,口傳麵述,再隱秘的事情也都成了人儘皆知的笑話。
傳進虞仲夜的耳朵裡,那些笑話便被掐頭去尾,隻剩下最聳人聽聞的部分。
一說刑鳴,說他跟駱優為了一塊舊錶大打出手,直播結束前忽然暈厥倒地,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心臟已經停跳了。
另一說便是林思泉,說他那天的救場是自導自演,台裡稀稀落落傳了些謠言,所幸目前還冇人夠膽子傳到外頭去。
沉穩機敏的林主播或許瞞得過所有人,唯獨不可能瞞過駱優。想想也是,兵者詭道,兩方對壘,一方忽然得勢,另一方哪怕無中生有,也非得找出對方的破綻不可。
何況,他也未必能瞞過虞仲夜。十年,太親近又太熟悉,一言一行一點心思,班門弄斧。
虞仲夜知道這謠言的頭是誰起的,老陳興許也知道,但兩個人心照不宣,都不說破。
駱優
刑鳴醒了。
白天他其實醒過一回,用幾句話趕走了苦大仇深的向勇與哭哭啼啼的唐婉,又繼續悶頭大睡。累。太累了。醫生說這是急性心肌炎引發的心源性暈厥,隻差一點,他就會猝死在直播間,釀成親人眼裡的悲劇,或者,淪為仇人口中的笑柄。
將死不死之際刑鳴還有工夫在腦海中一一篩選,結果他遺憾地發現,親人幾乎冇有,仇人卻是不老少,於是他決定,以一己之力好好活著,膈應死那些人。
再次醒了,從天昏地暗的狀態中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光,第二眼看見虞仲夜。
刑鳴一直盯著虞仲夜,眼皮子不眨一下,彷彿不認識他似的。虞仲夜的目光溫柔地在他臉上、身上觸摸,可刑鳴卻顯得困惑而遲疑,冷冷清清又哆哆嗦嗦的,不是怕,也不是怨,說不上來什麼情緒。
這世上有些傻瓜,跟婊子講忠貞,跟凶徒論道義,跟貪官談廉潔,還想激起漣漪,獲得認可,引發共鳴。他也是其中一類,竟妄圖跟這位虞台長說說感情那些事兒。
半晌,刑鳴才喊了一聲:“虞總。”
虞仲夜微微一笑,撫摸刑鳴的手又垂下來:“怎麼?這是有心跟我生分了?”
刑鳴想了想,以最快的速度掂量得失,改口道:“老師。”
稱呼是改回來了,可疏離感依然存在。虞仲夜告訴刑鳴,《新聞中國》的救場事件是人為事故,值機導播直接開除,林主播予以勸退。
刑鳴一下從病床上坐起來:“不是林思泉的主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