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鳴退出總編辦公室,還在門口就剋製不住內心激動,使勁握了握拳頭。人冇來得及走遠,就聽見裡頭的王編輯跟同事瞎吹,口吻洋洋得意:“這煙是虞叔從英國給我帶回來的,就前天,他還親自給我點上了……”
刑鳴笑了笑,心說這人的脾氣也有意思,老小孩兒似的,隻能順摸,不能逆捋。
回到辦公室,將任務分工完成,便推著蘇清華的輪椅,帶他去明珠園裡轉轉。
蘇清華有些年冇踏入明珠園了,一直皺著眉頭眯著眼,好像哪兒哪兒都不太認得。明珠園竟與這座城市一樣,一半還維持著創台之初的古樸優雅,一半已隨時代發展,化作鋼筋鐵骨,麵目全非。刑鳴推著蘇清華漫無目的地閒逛,帶他看花,看樹,看那些頗具年代感的建築和近兩年才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
半路上,刑鳴看見蘇清華的皮鞋鞋帶散了,便跪在他的身前,低頭替他繫上。
繫好鞋帶,刑鳴仰起臉,自下而上地望著蘇清華。他有的時候不敢看他。蘇清華本質上是個情緒很澎湃的人,極易大悲大喜,可他的菸灰色眼睛天生十分憂鬱,受傷之後,臉上也常有一種悲壯而淒涼的神情,令人不忍卒睹。
許是今天陽光不錯,密匝匝的光線從樹枝間篩下來,照亮鬢邊白髮、眼角細紋,令這張飽經滄桑的麵孔格外寧靜安詳。刑鳴靜靜看著蘇清華,思緒不由回到十多年前,自己的父親與這個男人抱著吉他彈唱:在這黑夜之前,請來我小船上……
蘇清華也微微低頭看著刑鳴,突然他正視前方,神色由平靜轉為異樣。刑鳴站起身,轉過頭,發現虞仲夜正朝自己走來。
虞仲夜與蘇清華是老相識,難得見麵,便留他一起吃晚飯。
光是想想三人同桌的場麵,刑鳴就覺得尷尬,虞仲夜興許不介意一次次被人點著鼻子大罵,但蘇清華未必能自在。
何況他心裡有鬼,紙包不住火,虞仲夜每每望向他的眼神,常燙得他皮開肉綻,好像下一秒就會自己燃起來。
刑鳴不想去,推說要出差,事實上他還真是要出差,但虞台長的態度不容分辯。
這次換了個地方,不是麻子老闆的紅色大棚,而是一間日式居酒屋。
進門便是暖融融的橘色燈光,乍一眼以為店麵不大,往深了走才發現彆有洞天。概念廚房敞開可見,彆的地方倒是典型的日式風格,古樸又高雅,文藝點的形容就是有一種俳句的格調,一看就知道消費水平不低。
人不多,非包間的地方坐著一些食客,正在用日語交談。
這兒的老闆是日本人,一口漢語卻比不少中國人還流利。看上去他一早就認識明珠台台長,熱情地引三人進包間,問虞仲夜,要不要把他藏這兒的酒取出來?
虞仲夜問蘇清華的意思,蘇清華便說:“虞台長人太金貴,酒太好,估計是喝不慣我們普通老百姓愛喝的酒。”
“何必當著你徒弟的麵說氣話,”虞仲夜表現大度,輕笑道,“陪你就是了。”
居酒屋裡冇有蘇清華喝慣了的那種白酒,老闆特意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回來。蘇清華年輕時長得中不中、洋不洋的,老了以後又傷又病,就隻剩楞楞瘦骨,平日裡那點老毛子基因不顯山露水,可一上酒桌就厲害了。
90度的伏特加不在話下,70度的老白乾又算得了什麼,話冇聊幾句,菜也冇上桌,兩人接連碰杯,已喝了大半瓶。
氣壓很低,氣氛怪異,這兩人顯是根本聊不到一塊兒去。刑鳴口乾舌燥,混身骨頭錯位似的彆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倆老東西不痛快,乾嘛連累自己也不自在?他嚥了口唾沫潤潤嗓子,起身想給自己也倒杯白酒。
虞仲夜出聲攔他:“你不準。”傾身向前,抬手撫摸他的額頭,探查他的體溫:“你燒還冇退。”
這個男人的手勢很奇妙,帶點**的意味,手指從他額頭滑向太陽穴,又順著他臉頰的輪廓滑向他的下巴,溫熱的指腹引發一串細微電流,刑鳴反倒打了一個寒噤,趕忙扭臉躲開。
蘇清華的目光便也刺了過來,刑鳴不敢迎上自己的眼睛,像偷藏的不及格試卷在家長會上被揭開了,慌慌張張打岔說:“師父,你也少喝一點。”
“你師父得多喝點。”虞仲夜說,“教出這麼好的徒弟,怎麼也該慶祝一下。”
“鳴鳴確實好,聰明、努力也要強,”蘇清華順口接話,褒獎自己的徒弟不遺餘力,“不是專業出身,卻不輸科班生裡最拔尖兒的那些,天生就是乾媒體人的料。”
虞仲夜點了點頭,笑著看向刑鳴:“起步雖晚,後勁十足。”
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好在服務員及時送菜上桌。盤碟精緻,食物的香氣隱隱散開,刑鳴暗籲一口氣,心說,三個人三張嘴,若都被吃的堵上,話興許就少了。
刑宏入獄時蘇清華四處奔波打點,比唐婉還心焦急切,隻可惜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報記者,屢屢翻案,屢屢不成,當時他還未加入明珠台,也遠冇有創辦《明珠連線》之後的影響力。刑鳴對這個師父既存感激,也總懷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每個不識時務的理想主義者是否都一樣,燃燒然後隕滅,孤掌難鳴。
蘇清華脊椎受傷癱瘓之後,手指也常抽搐發麻,嚴重時甚至連筷子都拿不住。刑鳴對師父向來體貼,尤其兩人同桌共餐的時候,見蘇清華夾個甜蝦都掉在了地上,他立馬把食物弄到自己的餐盤裡,剔除魚肉的骨頭、去除海鮮的外殼之後,再夾回去。
他坐在蘇清華身側,虞仲夜對麵,做這些時能明顯感到虞仲夜那雙深長眼睛一直盯著自己。很燙。
蘇清華的目光再次刺向他的臉,這回比方纔更銳利,夾雜著懷疑、不解與猜忌。刑鳴故作自如,實則已經心跳如鼓,砰砰砰,撞得整個胸腔都發出共鳴。他替蘇清華弄好盤中餐,便站起身,想趁與虞仲夜的關係完全暴露之前,趕緊逃開。
“虞總,我晚上還得出差。”一日師,終身父,“師父”二字的意義不言而喻,在蘇清華麵前,他對虞仲夜的稱呼都變了。
虞仲夜自顧自小飲半杯,冇看刑鳴也冇回話,刑鳴坐也不是,走也不是,隻得立在他的身前,又補一句:“我組裡的人都先走了,我一個領頭的不去,不行。”
足足幾分鐘後,虞仲夜終於抬眼看向刑鳴,嘴角微帶笑意:“明天一早讓老林送你去機場——現在,坐下。”
酒酣耳熱之後,談話迴歸正軌,兩個老男人都不怎麼動筷子,反倒談興漸濃,聊舊聞,聊時事,家國天下,無一不談。觀點不合的時候就爭兩句,蘇清華麵紅耳赤,虞仲夜雲淡風輕,他們完全都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如坐鍼氈的小年輕。
聽兩個男人唇槍舌戰,時不時大笑幾聲,刑鳴僵著身子繃著臉,悶頭進食,總覺得一切貌似如常,哪裡又隱隱不對。
一頓飯結束,蘇清華已經醉得一張臉漲成豬肝色,滿口胡話,連刑鳴都不認得了。老林很貼心,另派了台裡的年輕司機來送蘇清華回家,交待對方務必小心關照,把人安安全全送進家門。
送走了蘇清華,刑鳴七上八下一晚上的心總算放平了,跟著虞仲夜坐進賓利。
蘇清華年輕時極其嗜酒,人賜綽號“蘇五斤”,顧名思義,一口氣兒五斤白的都撂不倒他。想著竟有人能跟“蘇五斤”拚酒而不落下風,刑鳴不禁轉臉望著虞仲夜——虞仲夜正仰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月光灑在車窗上,又滲過車窗在他的臉上閃爍,離奇地令這張臉少了幾分白天的冷漠威嚴,輪廓柔和多情起來。
刑鳴感到驚豔,反倒匆忙把臉彆向另一側,胡亂奉承道:“老師,你酒量真好。”
“隻是不容易上臉。”虞仲夜瞧著麵色無恙,其實也不比蘇清華醉得輕些,他伸出手臂將刑鳴的上身攬進懷裡,不時捏一捏又揉一揉,輕輕愛撫。
一旦蘇清華不在,刑鳴又甘於扮演起寵物的角色,像隻飽食後格外乖巧的貓,不掙不動,安靜伏身主人膝上。方纔虞仲夜與蘇清華同桌對飲的一幕很大程度上撩起了他的好奇心,這老狐狸與自己的師父雖看著關係不睦,卻又分明交情不淺,那他會不會也認識自己的父親刑宏呢?一些問題在他心裡冒芽,瘋長,但不便問,更不敢問。
這一晚他已破綻百出,他得謹慎縫合,悉心彌補,不能再出差錯。
“虞叔,你的胃都這樣了,以後千萬不能這麼喝酒。”老林一邊開車一邊數落自己的老闆,到底是同一戰壕積累下的交情,明似主仆實是親隨,也就他敢這麼說話。
刑鳴插話問:“什麼情況?”
老林回答:“胃大部切除術,十來年前做的手術,禁菸禁酒是必須的。”
刑鳴自己也有胃病,發作時候苦不堪言,他這才明白,那天麻子老闆的紅色大棚裡,那聲“捨命陪你”原來不是誇大其詞。
虞仲夜仍閉著眼睛,一臉四平八穩不以為然:“難得跟老朋友喝酒,高興。”
老林掉轉話頭,幽幽歎氣:“蘇老師變化也太大了,差點冇認出來。”
虞仲夜冇有回話,看似睡著了。
夜色濃重,賓利上了高架,一股腦兒地往前奔馳。老林繼續嘖嘖歎息,幾乎不停頓地說著,蘇老師當年多麼英姿勃勃多麼一表人纔多麼意氣風發,這纔多少年冇見,竟又老又柴,好好的一個人算是被他自己給毀了……
前車無故急刹,老林反應快,稍踩刹車並打了一把方向盤,一直冇出聲的虞仲夜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彆說了。
老林識相閉嘴,刑鳴也收回那些不安份的思想,安安靜靜地蜷在虞仲夜的懷裡——虞仲夜身上酒氣混合著香水氣,酒氣激烈,香水氣冷冽,說不上來的好聞。
待賓利回到彆墅,虞仲夜仍舊閉著眼睛,氣息綿長沉穩,看似真的睡著了。刑鳴盯著虞仲夜的側臉看了片刻,到底冇敢把他叫醒,便隻扶著他下車,讓老林先回去。
一頓大酒,喝得夠晚的,菲比這個點該是已經睡了。刑鳴怕吵著人,輕手輕腳地把虞仲夜送進臥室。
臥室裡冇有開燈,隻有一星半點透過窗簾射進來的月光,很黑,刑鳴的手剛剛放在燈開關上,就意識到背後的男人醒了——
一隻手按在了他觸摸開關的手上,許是不願意他將燈打開,那隻手一根一根掰開了他的手指,然後又將它們牢牢攥在自己掌心裡。
許是因為醉酒的關係,這個男人的掌心溫度十分驚人,刑鳴的手背被狠燙一下,如遭蟄刺,這個危險的信號令他本能地想要逃跑。
但來不及了。另一隻手擦過他的後頸,又似扣非扣地捏住了他的喉嚨,刑鳴被這一雙手牢牢鉗住,耳邊有個沉厚中帶著沙啞的聲音:彆動。
虞仲夜平時說話不這樣,這一半是被酒精蝕的,一半是被**撩的。
“老師,我明早的飛機……”
虞仲夜以雙手將他鎖住,以胸膛將他壓製,以鼻子輕輕撩撥他耳後的肌膚,將灼熱的氣息噴進他的脖子裡。黑暗中,他的掌心仍在升溫,他的胸膛起伏劇烈,他的呼吸愈發急促……
刑鳴嗓子發緊,心驚肉跳,儘管目不視物,但他像獅口下的羚羊一樣敏感,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感受得到這種血淋淋的危險。
“本來今晚就該走的,已經遲——”
突然間,他被虞仲夜握住手腕,用力摔了出去。對方手勁太大了,他整個人幾乎都被掀飛起來,然後落地,後腦勺重重砸在地板上。
刑鳴一時被砸懵了,瞪大眼睛一動不動,一團黑影已朝他壓下來,開始扯他的衣服。
“嘶”的幾聲,襯衣就爛了。刑鳴徒勞地反抗兩下就宣告投降,虞仲夜撕爛他的上衣,又剝扯他的褲子。他的一條大腿強行抵入刑鳴的雙腿之間,擠壓他的性器,也以自己的性器摩擦他的肌膚。
**這種東西就是這麼煙燻火燎的,刑鳴清楚地感受到這個男人已經蓄勢待發,他的性器火熱而堅硬,正抵在自己的小腹上。
但虞仲夜遲遲冇有進入。
兩個男人在黑暗中對峙,下肢糾纏,赤身**。
許是外頭哪戶離得近的人家忽然開了燈,落地窗外遙遙閃過一抹白光,刑鳴對視上虞仲夜的眼睛,一下子想起那個失控了的暴雨天。那天的記憶實在不太好,以至於他呼吸的節奏完全亂了,眼珠在眼眶裡慌慌張張地轉。
然而他的對手竟連眼皮也不動一下,就這麼看著他,像深淵一樣寂靜。
刑鳴認命了。他赤條條的躺在地上,把腿翹高,打開,調整出一個適合對方進入的角度,本以為今夜如何難逃一劫,冇想到老狐狸居然臨陣退兵,放了他一馬。
虞仲夜握著刑鳴的手,領著它一點點撫摸自己的身體,撫摸強壯的頸,健碩的胸,緊緻的腹,最後他將刑鳴的手摁在胯間,又一根根攥緊他的手指,迫使他握住自己的性器。
原本已經勃起的**在他手裡又抬了一下頭,跟蛇似的,刑鳴手抖了一下,手指也僵著不動了,虞仲夜便皺了皺眉:“愣什麼。”
**這種事情一個成年男人當然乾過,刑鳴反應過來,開始在虞仲夜的引導下替他**。他抓著他粗壯的莖身擠壓揉搓,上頭每一道暴起的經絡都撫慰一遍,還用指甲尖尖兒在冠狀溝裡搔刮。
虞仲夜以另一手分開刑鳴的雙腿,將他一條腿掛在自己肩膀上,他循著他捋動的節奏頂弄一陣,然後將灼熱的精液射了他滿手。
潦草解決**之後,虞仲夜托起刑鳴的後腦勺,許是知道他剛纔那下被摔慘了,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揉了揉,又低頭在他額前吻了吻。虞仲夜起身,開燈,取了一間黑色睡袍披在身上。他完全收起殘暴一麵,卻露出一副冷淡態度,去書房練字之前,回頭看了刑鳴一眼,留下一句話。
“今晚你睡少艾房裡。”
這一晚刑鳴都在虞少艾的房裡輾轉反側,門冇完全闔上,他小心聽著外頭的動靜。但虞台長似乎一夜未歸,一直在書房裡練字。
刑鳴一下飛機就打車,路上顛簸兩個多小時,直接趕去崔文軍任職的紅星裝卸公司。但一名工友告訴刑鳴,他還是來晚了,老崔出去跑車了,一週以後才能回來。
《東方視界》打從開始就定了要直播,但節目中的短片至關重要,那可不是現場能拍的。刑鳴一算時間,合計著等崔文軍回來再開始肯定來不及,決定就在當地找家影視後期工作室,現編現拍現製作,回明珠台以後再精加工。
離開紅星裝卸公司前,那位工友悄悄湊到刑鳴跟前,跟他說自己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刑鳴微笑著遞了根菸上去,大大方方給出自己的聯絡方式。
阮寧不解,說老大你怎麼那麼隨便,好歹是個腕兒。
刑鳴這陣子一直不太舒服,忙著籌備節目也顧不上,他冇搭理阮寧的廢話,掏出兜裡的退燒藥片,取了兩片扔進嘴裡,直接嚼碎以後借唾液吞了下去。阮寧瞧見,更是咋舌。所以說人不可貌相,旁人眼裡的“冰王子”又冷又傲,其實骨子裡特彆隨便、特彆糙,愛崗敬業多於愛惜自己。
刑鳴讓阮寧租了一輛麪包車,白天跟著當地群眾對那些違規的心理診所進行暗訪,晚上就統一入住街角的便宜旅店,甭說一顆星冇有,連如家7天都比不上。節目製作費來之不易,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明訪暗拍折騰幾天,刑鳴在旅館房間裡翻檢所有的視頻素材,拍的雖多,能用的卻少,收穫寥寥。
晚上七點整,準時收看《新聞中國》,今天的輪班主持是駱優,他正在節目中連線外景記者。
毫無疑問,駱優是整個明珠台裡最具偶像氣質的一個主持人,倘使投身娛樂圈,定也前途無量,按說這麼一副花裡胡哨的皮囊,其實不太適合這麼一檔光偉正的新聞節目。但駱優竟飄得上去,也沉得下來,刑鳴從頭到尾都以極挑剔的目光審視對方,但他發現這人根本無疵可指,形象很好,嗓音很醇,颱風很正。
刑鳴與阮寧同住一間標間,問他:“網上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