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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薔別枝 第5章 果然是他

作者:沐桐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8:05:39

沈晚薔沒理她,大房的怨怪,她聽得耳朵生繭,早懶得計較了。

但今日真有些奇怪。

陛下既然壓了爵位,自然要在別的地方補償便賜了這宅子。於是兩年前,顧家祖母帶著婦孺進京,兩家之間不曾登門,但年節走禮也不曾落下。

若非她清楚顧家不拘小節,家中仆人,不是前線下來的傷殘老兵,就是戰場遺孀孤兒,隻怕都要以為這是下馬威了。

可真不是嗎?

再是行為粗放,也不該如此怠慢,沈晚薔隱約感覺,這一趟隻怕不太平。

正在思索之時,小廝氣喘噓噓拖著瘸腿挪迴來,替他們引路,沈熙和看她一眼,率先跟著小廝進了門。

沈晚薔隻能上前跟著,一路上,沈熙和漸漸有些瑟縮,拉著她衣袖依舊止不住吸氣聲,似乎很是為眼前豪奢景象震驚。

她抬眼望去。

這偌大園子山石樹木交錯,雕梁畫棟,即使不曾精心打整,也依舊粗獷中有別有韻味,依稀還有原先幾分輪廓,但全然不似舊時景,讓人心裏看得五味雜陳。

耳邊,沈熙和低聲感慨:“沒想到,顧家對這山水園林倒是頗有造詣。”

沈晚薔順著那手指一望,愣了片刻,垂下了眼。

她這三堂妹眼皮子雖淺,但卻是識貨的,那太湖石自然是精品。隻是隨意扔著,一看就是不曾好好打理,可依舊充滿野趣。

沈晚薔細細看了堂妹一眼,心下瞭然。

離開那年,沈熙和也不過十歲,所以沈熙和才沒有認出來,這裏是曾經的沈太傅府,當初沈家也曾在這裏住過兩年。

當年,太子為了感謝恩師沈老太爺,同陛下要了這宅子,執意請祖父住進來還寫下了匾。

方纔那太湖石,是當年她外祖父意外所得,見它有趣,搬家後贈予祖父鎮宅,順便親自畫了圖紙造了這園景。

也不過兩年,一切天翻地覆,祖父三令五申不許再提當年。

時過境遷,重遊故地,沈熙和拉著她,眼裏是遮不住的羨慕和渴望。也許對她來說,沈家過去都隻是在大伯母嘴裏,感覺也沒什麽真切吧。

可這些對於她,有些不同。

她不是懷念沈家曾經輝煌日子,隻是如同今日突然見到這園景,便會想起皇恩寺的佛像、先帝陵寢、太後拙園、北郊觀音像,還有宮裏簷角那些日夜趴著的脊獸。

這些東西,隻要有人得見,都忍不住讚歎其鬼斧神工。

它們都是出自外祖父柳老太爺之手。

可因為一張薄薄“僭越禮製,窺伺儲位”的圖紙,柳家破滅,他外祖父的名字就與他們再無關聯,被永遠抹去了。

恍然間,沈晚薔胳膊被鬆開,眼見沈熙和東張西望,才發現引路之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沈晚薔停下腳步。

沈熙和捂著肚子哼唧:“我得去出恭,你等我一下。”

沈晚薔瞧著不對,蹙眉想拉住她,但這丫頭跟個泥鰍一樣簡直滑不溜手,撒丫子跑走,哪有半點腹痛的意思。

她不知道沈熙和鬧什麽幺蛾子,氣上心頭,胸口頓時堵得慌。

沈晚薔握拳,輕輕錘了錘胸口瘀堵,順著沈熙和離開方向慢慢跟了過去。轉瞬,就有些迷路了,隻能依照記憶勉強走著。

直到看著四處扔著些刀槍劍戟,堆著石鎖,四角立著塔樓,這才駐足。

怎麽有個演武場?

她記得,這邊原先分明是片湖。可如今湖沒了,而眼見著當初湖中心位置,似乎有個穿粉裙子的人,安靜立在那裏。

她剛邁出一步。

嗖——

箭矢當空劃過,帶著殘影,直接從那人影咽喉位置,猛然穿過。

一箭封喉!

箭矢力道之大,而那套了女子衣裙的人形箭靶,被那猛然帶倒,露出來其中的稻草。箭矢直至沒入地下幾寸,尾端依舊發顫。

沈晚薔僵著身子不敢動彈。

她覺得像是落入狼口中的兔子,隻要一動,就會被直接撲殺,咬斷喉嚨,一股淩冽的殺氣自斜上方而來。

耳邊,破風聲再次響起。

噠。

白玉簪子斷成兩半,沈晚薔瞬間青絲如瀑披散而下,簪子自發間墜落,旁邊不是箭矢,射來的隻是一枝含苞的梅枝。

沈晚薔心道,果真是下馬威啊。

既然猜到罪魁禍首,也就沒什麽可怕,顧承驍雖頑劣但極有分寸。

她平靜迴頭望著塔樓。

果然是他。

記憶裏那個少年長高了許多,一身金鱗軟甲,墨發高束,眉眼鋒利,帶著十**歲獨有的肆意,雙手環胸,衝著她笑得惡劣又囂張。

卻不讓人生厭。

鎮北侯嫡次子顧承驍。

帶兵設計伏殺敵軍六萬,打得北蠻投降,如今迴京統率禁軍的寧遠少將軍。

顧承驍這樣的人,隻要看一眼就會絕對不會忘記,哪怕隔著七年。

兩人對視。

沈晚薔隻見顧承驍單手一撐,從那高高塔樓一躍而下,瞳孔微縮,下意識上前一步,遠處尖叫傳來。

她循聲迴頭,再轉迴,顧承驍已沒了影。

……

鎮北侯後院,引路婆子彎著腰,周到客氣,帶著重新理妝後的沈晚薔,往正廳方向趕去。

她是顧老夫人身邊人,知道顧老夫人從用過早膳就等著人上門,很是重視。

她本早早就在府門等著,可就去個茅房的功夫,就聽到訊息。說是二爺顧承驍為了抗婚設的陷阱,又有姑娘踩了!

二爺也不過來京七日,有意相看的人家,家中來的適齡女子,已經被他全得罪了一遍,不是吊樹上就摔坑裏,今日又誤傷了沈三姑娘。

她過去一看,沈熙和吊樹上已暈厥過去,方纔讓人把客人送迴家,這半路就遇上迷路的沈家二孃子,才知道人簪子壞了,拿了根桃枝盤了發,正在四處找妹妹呢。

好在沈二孃子聽完她解釋,也不曾責怪她失職,更是感激,恨不得伺候得更盡心些。

顧老夫人一身錦衣,端坐在正廳,視線越過打簾婆子,看向身後來人,心下詫異。

她雖大半輩子都在平陽戍邊,可也見過沈晚薔數次。可幾年不見,這孩子怎麽像是完全換了個人,她好險沒認出來。

她招呼道:“晚薔,別拘著了,上來給老婆子我瞧瞧。”

見沈晚薔恭敬行禮,她拉著人打量,越看心裏越沉。記憶中,這個孩子雖自幼懂事些,但也是個活泛孩子,一雙笑眼經常彎著,看得人打心眼裏就喜歡。

可如今就似被掐下插瓶的蘭,依舊是美,但難掩死氣。

也是知曉那蘇家小子心窄,怕晚薔不樂意,這些年纔不敢貿然上門打擾。

這次,是她偶然得一臥佛,出自不二齋。

不二齋是專門拍賣古玩造像之地,銷金積玉,無一不精,隻是她越看覺得那臥佛似柳家傳家手藝,而晚薔,自幼擅繪擅塑。

這不正巧趕上獻畫之事,哪是找不到教畫之人。

她便專門遞信沈家,點名讓晚薔來,是希望太後看那八仙祝壽圖,想起昔日柳家。

可如今這是怎麽迴事?

蘇觀複翅膀硬了,還是真當晚薔,如今身後無人了不成!

而另一側,顧家三娘子顧香君偷偷看著沈晚薔,眼睛都亮了,待發現沈晚薔偏頭衝她笑,下意識挺直背脊,臉都紅了。

什麽身高八尺,慣愛扭人耳朵,她就說二哥顧承驍在唬人!

可一想到今日之事,又看見沈晚薔口不能言,眼下與人談話都隻能要來紙筆,勉強與人寫字交流,根本無法教她作畫,心裏嗚呼哀哉胡亂唸叨一陣,整個人都蔫巴了。

可轉瞬,她打起精神道:“姐姐知道平陽薛家嗎?”

顧香君見沈晚薔疑惑,她拉著顧老太太,提醒道:“祖母你忘了?哥哥的近衛當初受傷,也啞了一陣,不就是柏青哥哥醫好的?”

沈晚薔想起,兒時她同這位薛柏青,也有過一麵之緣。

不記得聽誰說過,這平陽小醫聖薛家不事權貴,隻救貧救苦……那如何會救她?

顧老夫人看著沈晚薔寫下的字條,寬慰道:“晚薔你把心放肚裏,我們兩家素有淵源。我去信平陽,人來也不過半個月,你靜候就是了。”

看著兩人熱情不似作假,沈晚薔漸漸垂下頭,有些羞愧。

原本即便和離,她也自有穩妥去處。可對此,蘇觀複似乎隱有察覺。幾番試探無果後,於是這六年間,才讓她成了這“妒婦”,以沈家清名相挾,斬斷她退路。

她需借勢毀了蘇觀複“愛妻”名聲,才能說服沈家,允她和離。

當初是她不想嫁鎮北侯嫡長子顧北望,藉故攆人,卻是顧北望擔了毀約名聲,還送來信物,說日後有事可上門找他。

今日她刻意做這素淡打扮,提起自己傷勢,老夫人豈看不出她挾恩圖報之心,可依舊一腔真心實意。若非走投無路,她真是無顏登門了。

顧老夫人卻也是愧疚,拉著沈晚薔歎息:“那混賬抗婚,竟把戰場那套搬來,害得你妹妹受傷……唉,我都沒臉說!”

她就奇怪,那些陷阱,數量不算多位置又隱蔽。怎麽來一個中一個,且迴去之後,那些小娘子都閉口不言。

直到昨天下午,七公主不請自來栽坑裏崴腳後,才得以解惑。

竟是她孫兒把自個兒把行蹤繪圖,暗中命人送去坊間,四處高價賣了!

“……”沈晚薔聽著解釋,臉上笑意越發維持不住了,這招厲害,誰敢聲張?

往小了說,這是私窺外男行蹤,要毀名聲。往大了,顧承驍眼下是禁軍統領,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她可不覺得沈熙和是誤傷。

隻是大伯母往日慣愛哭窮,如今真是大手筆,為了攀上顧家,竟願意花高價買這行蹤圖,不然,沈熙和為何半路裝肚子疼跑開?

可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她還得替她們遮掩這醜事,真是糟心。

今日,顧承驍怕是沒認出她。

離開沈家那年,顧承驍也就十三歲能記得什麽?想起她被蘇觀複影響,以為顧承驍報複她才故意給她下馬威,就覺得臉燒得慌。

誰能想到,蘇觀複竟下作到誣陷個孩子!

因口不能言,就在她提著筆,半天寫不下迴複顧老夫人的話時,就見那門房腳不沾地,半點不瘸,提溜著春時胳膊就進來了。

春時連滾帶爬上前拉住了她:“娘子,夫人心疾發作,眼看著要不好了!”

聽見親生母親心疾突然發作。

霎時筆落,墨漬染上了襦裙,沈晚薔卻再也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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