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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薔別枝 第12章放妻書

作者:沐桐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8:05:39

見春時疑惑點頭,蘇觀複如遭當頭一棒,隻覺得中了顧承驍挑撥,看著沈晚薔蒼白臉色,聲音哽在喉嚨裏。

沈晚薔盯著他目光,幾乎讓他無地自容,他便也本能地想要逃離。

他扭頭離開,簾晃動,帶進一陣風。

沈晚薔又低低咳嗽了兩聲。

春時忙起身,把手中灑了一半的藥端著,伺候著沈晚薔先喝了,再細細將白日之事,認真說了一遍,蹙眉道:“世子這火氣來得莫名,怕不是有人挑撥。”

娘子嫁過來頭兩年,也曾同世子蜜裏調油羨煞旁人。蘇家上下和諧,每日歡聲笑語,現在想起來都像是做夢。

直到有一日,有遊僧路過討水,說娘子夫家糟了詛咒,將來定會斷子絕孫。

娘子不信這些東西,而後瑞兒快兩歲,聽名字沒反應、摔倒不哭,娘子請大夫診斷,結果卻是心智不全,自那之後一切都變了模樣。

老夫人和林妙善把瑞兒癡傻的罪過,都怪在了娘子身上,漸漸,世子也變了。

春時想起這些年境遇,憤憤不平道:“娘子心軟,一再退讓,她們如今愈發得寸進尺,害得娘子生病還不夠麽!”

沈晚薔也想不通。

可想不通,就不想,猜來猜去有什麽意思,同不講道理的人,說再多也無用,說不了,就用寫的吧。

沈晚薔起身披了氅衣,踏碎風雪走到書房,麵板寬闊的紫檀畫案上,散著剛起完的畫稿。她隨意捲了,拋進竹筐,隻拈著墨條,一圈一圈劃著。

沈晚薔看著清水染黑,愈發濃稠,提筆沾墨。

她仍然有些手顫,落筆之後字跡不算完滿,但語意清楚分明:“蓋說夫妻之緣,伉儷情深,恩深義重。”

“結緣不合,想是前世怨家。”

“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解怨釋結不可,莫相憎不能,但求不曾相見,切莫相遇,自此一別,願作參商永不見。”

收筆苦澀,沈晚薔垂眸靜立燈下,身子有些單薄,但背脊筆挺。既已落筆那便覆水難收,那就不收。

春時在桌案邊侍墨,瞥了一眼桌上的放妻書,神情驚詫,複又收斂,猶豫道:“我不敢給世子,能放在前院書房嗎?”

沈晚薔點了點頭,換了張紙,繼續筆下生風,將之後要做的事一一寫下。

首先,她得掃開吸血的蛀蟲……

沈晚薔不停寫,春時看過,逐條背下後,取來燎爐,將那些紙條燒幹淨。隻暗自祈求和離能夠順利,娘子平安順遂。

想了想,又特意撿了點鬆枝,燃了去晦。

新一日。

沈晚薔胳膊上的傷口已結痂,除依舊胸悶、間或有些咳嗽外,精神還好。

她姿態閑適倚在榻上,一手拿著賬本,一手拈著朱筆,時不時劃一下,或打上個圈。這些年,她鋪子都是假賬,隻要說沒錢,就算查賬也要月餘。

四處都在缺錢,那她便直接讓人去莊子吩咐一聲,將莊子上那些溫湯瓜拉去賣錢。她自然是命人在門口,同蘇觀複說了一聲。

如她所料,他總不能攔著,當眾說非要花媳婦嫁妝銀子。

這波賣瓜錢能撐到過年,至於今後蘇家如何,她都要和離了還管這閑事?

二來,拿著賣瓜當藉口去鋪子上一趟,順便去不二齋,正好商量下今後送信的事,而弟弟書院離著不遠,再順路看看他。

今日行程安排得很緊,她眼下得把賬理完,隻伸手推開窗欄,透了口氣。

連日大雪,此時院子裏銀裝素裹,一片純白無害,枝頭被大雪壓著,垂成了個巨大的弧,透著股韌勁。

“沈晚薔你是窮瘋了吧?!你憑什麽賣了我的瓜!”

隨著林妙善尖利聲音,枝幹好似承受不住,劈啪一聲,斷裂在地。

沈晚薔猜到她會來,也不意外,而春時也等人進來,瞪大眼睛故作不明道:

“您的瓜?這話好生奇怪,莊子是我家娘子陪嫁,工人月錢、瓜苗、育肥都是娘子的錢,這地裏出產自然是娘子的。”

林妙善惱恨道:“我管你這些?反正這瓜,你們不許碰!”

至於缺錢,柳家低調豪富,雖家財已被罰沒,可沈晚薔的嫁妝早備好,根本沒受影響,她怎會缺銀子?

春時平靜道:“也行,那老夫人來要炭火,我們也照實說了。不賣瓜換錢,那虧了老夫人隻能您兜著了。”

蘇老夫人是林妙善姑祖母,同出身寧遠伯林家,但林家人丁興旺得像兔子窩似的。林妙善她爹是庶子,娘又是妾,一家人齊整捏在人手裏,可不得看老太太眼色。

“你拿老夫人來壓我?”林妙善有些咬牙切齒,總不好說,今日就是老太太讓她來的,隻蹙眉:“沈晚薔你少來,你就是故意針對我吧。”

林家窮困,老太太背地在賣瓜換銀子,用來補貼孃家。她不僅自己能吃,也能私下蹭到些油水。如今這瓜都被沈晚薔拿去做賬,這可怎麽行?

春時平靜道:“賣瓜是世子允了的。”

林妙善頓時咬著牙,說不出話。

沈晚薔知道,林妙善是真喜歡蘇觀複。

即使她行為過分些,沈晚薔也沒有為難,隻是眼不見為淨,是真的同情她處境。

老太太一直想拉拔孃家,亡故的侯夫人就是老太太嫡親侄女。老太太心比天高,曾妄想給那性情暴戾的孫子娶高門貴女,甚至騷擾過她。先世子看上林妙善後非娶不可,老夫人意見本就大。

林妙善從來無人在意,隻能又爭又搶,隻因她曾看見過,林妙善身上乃至私密處那些牙印子,真的十分駭人。

她沒有理會蘇觀複對此人善待,是因為理解,蘇觀複和林妙善同病相憐。

可也許真應了那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不想同她一樣害人,瞧不上她手段下作,如同狗咬人,人也不該去咬狗。

春時謹記吩咐,臉上誠惶誠恐,嘴上又把蘇觀複搬出來:“這公賬上沒錢,若娘子再變賣嫁妝補貼夫婿,隻怕世子要被詬病吃軟飯了。”

林妙善更是瞪大眼睛,絞著衣袖道:“你瘋了?你怎能拿觀複名聲說事!”

沈晚薔淡淡望著林妙善,挑釁一笑,但話又說迴來,她現在是真一點不心疼這兩個畜生。所以,她也不介意做實那惡名,讓他們每日都不得安生。

她隻是把曾扔出去的骨頭撿迴來,免得畜生吃太飽,鬧得很。

林妙善心中不信,或者說是不敢信,瑞兒頭上傷可沒好,這人平時不像那麽心狠的人,疑惑問道:“那瑞兒呢?你也不管他了嗎?”

雖疑惑,沈晚薔也點了點頭。

瑞兒就算真是蘇觀複的孩兒,和離後,同她有什麽關係?難不成這人覺得,她大度到能幫他養兒子不成。

林妙善怔了怔,垂眸思索片刻,試探問道:“也是,他終究不是你孩子,可你弟弟總是親的吧?”

沈晚薔神色更加茫然,認真說來,她弟弟也不是親生的,可知道的人不多。

但林妙善為何突然提起她弟弟?

“昨天下午的事,你不知道?”

林妙善見沈晚薔疑惑神情,腰板又挺直了些。

她忍了這麽多年,本以為就這樣了,可老太太居然提起了兼祧之事,在沈晚薔眼裏,她隻是一粒砂。可就連這一粒砂,沈晚薔也容不下。

沈安和那蠢貨對他姐姐上心,性子又衝動,她就是故意將沈晚薔死了的訊息傳到他耳朵裏,等他上門來鬧。

如今,瑞兒頭還破著,她其實並不在意瑞兒死活,可沈晚薔在意沈安和。

依沈晚薔脾性,就算不信她弟弟會動手打孩子,就算是要調查,也該來探望瑞兒一二。她就是要以救出她弟弟的籌碼,讓沈晚薔去牽頭,辦這兼祧之事。

她要沈晚薔同她一樣。

替她剪那些囍,替她準備嫁衣,替她鋪床,再親耳聽著蘇觀複同她在屋子裏恩愛纏綿!

事出突然,春時心道不對,想阻止林妙善繼續說,但又涉及到沈小爺,一時間有些躊躇,隻能問了出來:“您說的……是什麽事?”

林妙善理了理裙子,從容坐下,嗤笑道:“你弟弟昨日闖進來,打傷瑞兒,也不知我可憐的瑞兒能活幾日,到時候……故意鬥殺,處絞刑,收贖也至少是勞役。”

“也巧,你柳家不是幾乎死在禦史台內獄,他這麽一去,怎麽不算團圓呢?”

叮叮叮叮——

“你給我住嘴!”春時尖叫聲,在鈴鐺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床頭鈴鐺是她今日剛掛上,為的是娘子不舒服,又沒辦法告訴她,用來提醒她知道。

春時立刻翻找著袖袋裏的藥,見沈晚薔雙眼泛紅,捂著心口直挺挺栽倒,落在地上,頓時哀嚎道:“娘子!!!”

林妙善見沈晚薔直接摔在地上,狀似厲鬼,死死盯著她,一口鮮血,直直噴到了她腳邊,滿目刺紅,唇邊笑意沒蕩開,就僵在嘴角。

她瞬間頭腦發暈,本就暈血,彎腰捂著嘴奪門而出。

待再次清醒過來時,已慌不擇路跑到了水邊。看著那池子水,她臉色煞白,驚恐後退了幾步。

怎麽辦……她真沒想害死沈晚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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