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第四個極冬。
白令海峽的冰層厚得足以讓小型破冰船寸步難行。
一支極地科考探險隊偏離了預定路線,被迫在這片荒涼的海崖附近紮營。
清晨,探險隊的嚮導端著熱咖啡走出帳篷,望向不遠處的崖壁,手裡的杯子險些跌落。
在距離狂暴海麵不足五米的懸崖頂端,跪著一個人。
他衣衫襤褸,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淩亂不堪。
嚮導叫來同伴,幾人踩著厚厚的積雪走近。
他們聽到那個人,正對著空無一物的海麵喃喃自語。
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探險隊員的耳朵裡。
“書語......今天我把藥喝了。那個醫生開的藥很苦......”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兩樣東西。
一張被塑膜的B超單和一塊青花瓷片。
“妹妹也乖乖聽話,她冇有鬨......”傅宴臣的眼珠渾濁,瞳孔裡倒映著海麵漂浮的浮冰。
他的神誌早已在漫長而極端的折磨中徹底崩潰。
過去的三年裡,他將自己分割成了兩個人。
一個是清醒的罪人,日複一日地承受著風濕痛骨的折磨;另一個則退行回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他在幻覺裡扮演著那個好哥哥,好丈夫,企圖用這種方式,將過去重新改寫。
他對著海麵笑,笑容僵硬詭異。
“你什麼時候回家?今晚做了你愛喝的排骨湯,我冇有放薑......”
探險隊員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憫與瘋癲,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有人走上前,遞給他一塊壓縮餅乾。
傅宴臣揮舞著手裡的瓷片,胡亂地驅趕著靠近的人,手腳並用地向後瑟縮,將B超單死死護在胸口。
探險隊無奈,隻能將食物留下,退回了營地。
往後的幾天,暴風雪封山。
能見度降至不足兩米,科考隊躲在帳篷裡烤火。
風雪中,時不時傳來那個瘋癲男人斷斷續續的呼喊聲。
“書語!彆跳!書語!”
在傅宴臣的幻境中。
白令海峽的海麵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而是莫斯科大劇院那光芒萬丈的舞台。
他看到海平麵的儘頭,有一束金色的追光打下。
溫書語穿著初見時那件潔白的舞衣,赤足踏在水麵上。
她水袖輕揚,隨著浪潮的起伏翩翩起舞。
“書語......”傅宴臣在冰麵上向前爬行。
他伸手,想要去抓住那道光,抓住那片衣角。
可終究是幻影。
指尖觸及的,隻有一把夾雜著冰淩的飛雪。
幻影中的溫書語冇有回頭。
她躍向更高的浪尖,身形一點點消散在暴風雪的最深處。
“彆走......求求你帶我走......”
傅宴臣的嘶吼被狂風捲入海底。
他趴在懸崖邊緣,將那張B超單按在自己跳動越來越微弱的心口。
暴雪迅速覆蓋了他的身軀。
當探險隊在三天後拔營離開時,路過那處懸崖,隻看到一個隆起的雪包。
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被困在自己親手編織的溫柔囚籠裡。
這場大雪,終於將過往的罪孽,連同傅宴臣的這條命,悉數埋葬。
白令海峽的風長吹不息,世間再無傅宴臣,亦再無溫書語。
僅留碎瓷半塊,落雪無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