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園一聽是個山東漢子口音,心裡一想說:“錯了吧?”這時,那人已經把門開了,
隔著門裡麵,星光底下,露出一個大院子,心裡不覺說一聲糟了。但是事到如今,
退也退不了,隻得說道:“勞駕!你們這裡有一家姓吳的江蘇人嗎?”那人氣憤憤
地道:“俺這裡都是山東人,誰也不姓吳!這半夜把人家在炕上轟起來,是……”
楊杏園道:“那末勞駕得很,晚上看不清門牌,我問錯了。”那人一聲不言語,砰
的一聲,把門關上。楊杏園碰了一個大釘子,自己未免也好笑起來。倒是他的車伕
認得,說再過去三家纔是呢。兩個人在暗地裡走到那門口,楊杏園又仔細看了一看
大門,覺得對了,這才敲門。一會兒門裡有人問道:“啥人?”楊杏園聽出是阿毛
的聲音,便答應道:“是我。”阿毛一邊開門,一邊說道:“楊老爺,這是怎樣好
呢?七小姐恐怕是不中用了。”楊杏園大為一驚,急向裡走,要知梨雲如何,下回
分解。
第二十二回
滿麵啼痕擁疽倚繡榻
載途風雪收骨葬荒邱
卻說楊杏園聽說梨雲不好,急向裡走。裡麵黑洞洞的,便摸索著走進去。院子
裡不聽見一點聲息,正麵屋子窗戶紙上,露出淡黃色的燈光,屋簷下也不知道吊著
什麼東西,被風吹著晃來晃去。楊杏園走不了幾步,腳底下一個黑影子望前一竄,
嚇了他一跳。那黑影子竄在煤球堆上,把兩隻光閃閃的眼睛望著楊杏園。等楊杏園
走近,它又跳上屋了。
楊杏園走進屋子去,床上蓋著棉被,梨雲已經睡得昏昏沉沉地,無錫老三哭喪
著臉,揹著燈捧著一管水菸袋不住地抽菸。她看見楊杏園走進來了,勉強放下笑容,
站了起來。楊杏園道:“病怎樣了?”無錫老三道:“恐怕是不中了。”這時阿毛
正走進來,便指著她道:“白天她和我說,楊老爺打算送阿囡到醫院裡去,我說哪
有這樣的道理?自己家裡運氣不好,怎樣倒破費人家,領人家這大的人情呢?”楊
杏園道:“那倒不要緊。老實說,隻要把人的病治好了,人情不人情,以後我們還
冇有來研究的日子嗎?!”無錫老三道:“我也是這樣想,楊老爺是最痛阿囡的,
恐伯人家嫡親的阿哥,也不能這樣待他的妹妹。以後她病好了,叫她再謝謝楊老爺
罷。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客氣了,所以隻好厚著臉,請楊老爺來設個法子。”
楊杏園走到床麵前,伸手到棉被裡去一摸梨雲的手,熱得像火炭一樣。雙目緊
閉,臉側著睡在枕頭上,那兩麪灰白的瘦腮,這時轉著淡紅色。伸手摸摸她的額角,
也是十分熱。楊杏園俯著身子,按著梨雲的額角,接連輕輕的叫了兩三聲老七。梨
雲微微的睜開眼睛,哼了一聲又閉上。楊杏園迴轉頭來對無錫老三道:“這個樣子,
人都昏迷了,遲醫一刻,病重一刻,要是等明天送到醫院裡去,還不知道病到怎樣
呢?”無錫老三捧著那管水菸袋,老也冇有放下,又在桌上瓶子裡,取了一根紙煤
點著,接上抽菸。楊杏園說了這句話,無錫老三吹著紙煤,將裝上的煙,低著頭深
深的吸著,一句話冇說,呼哩呼嚕,水菸袋直響,一口氣將煙吸完,把煙噴出來,
才皺著眉毛道:“這夜靜更深,有什麼法子呢?”楊杏園道:“夜深倒不要緊,我
有個熟大夫,就住在這條街前麵不多的路,可以先請他來看看。你們這裡有現成的
筆墨冇有?”無錫老三道:“我們這兒哪裡有那樣東西呢?”楊杏園道:“鉛筆也
冇有嗎?”阿毛道:“我倒有一枝畫眉毛的鉛筆,可以使不可以使?”楊杏園笑道:
“使得。”孃姨便在鏡台抽屜裡翻了一起,翻出一枝一寸來長的鉛筆,遞給楊杏園
道:“就是這個,行不行?”楊杏園笑著接了過來,一麵在身上拿出皮夾子來,在
裡麵取出一張自己的名片,把名片按在桌上,將鉛筆濕了一點剩茶,便在上麵寫道:
“於明先生,茲有……”寫到有字這裡,忽然停住了筆,想到:“這下麵寫兩個什
麼字呢?茲有友人嗎?不對。茲有親戚嗎?更不對。茲有什麼呢?”阿毛在旁看見,
問道:“什麼事為難?怕大夫不會來嗎?”楊杏園便笑著把意思告訴了她。阿毛笑
道:“這也不要緊,就說自己相好得了。”楊杏園笑道:“冇有這樣的稱呼。”想
了一想,隻得寫著“茲有梨雲校書,身染重病,今晚已極危險,弟在其私寓探疾,
望發仁慈,來此一視。”寫完便遞給孃姨道:“你把這張名片交給我的車伕,叫他
到劉先生那裡去,他就知道。”孃姨拿著名片去了。楊杏園便和他們坐在房子裡閒
談等著。
不到三十分鐘,外麵敲門。楊杏園道:“阿毛,你去開門,大夫來了。”阿毛
趕忙走出去,不一會兒,隻聽見院子裡的得的得的一陣皮鞋響,接上有一個人喊道:
“杏園!”楊杏園連忙答應道:“嗬!是是,我在這裡。”阿毛早把劉子明引了進
來。楊杏園道:“對不住!深夜嚴寒,把你請出來。”劉子明笑道:“我本睡了,
看見你的名片,早就明白,不敢耽擱,披了衣服就來了。”楊杏園笑道:“這實在
是對不住,我知道你喜歡吃西菜的,過幾天之後,我再來奉請。”劉子明一麵脫身
上的西裝大衣,一麵說道:“我們做的是這種職業,能說半夜就不替人看病,叫病
人等天亮嗎?”說著大衣脫下,穿著短窄的西裝,複又除了手套,把兩隻手掌伸開,
使勁擦了幾下,走到床麵前,對梨雲臉上看了一看,又伸手在她額角上摸了一下,
便迴轉頭對楊杏園道:“請你把她胸麵前衣服解開。”楊杏園聽了這話,躊躇得很,
嘴裡吸了一口氣。無錫老三在旁邊看見,早會意了,便道:“這也不要緊呀,還是
外人嗎?”這句話說得楊杏園越發不好意思。劉子明又含著淡淡的笑,一再望著他。
楊杏園低著頭不管那些,走上前將棉被揭開一角。梨雲正仰著身子,昏沉沉的睡著,
楊杏園便將她上身的水紅絨緊身鈕釦兒解開,裡麵是件紅條格子布小嵌肩,那嵌肩
緊緊的縛在身上,上麵一排白釦子,足有十三四個。楊杏園縮住了手。劉子明道:
“還要解呀。”楊杏園隻得再去解,誰知這釦子扣得十分緊,解起來費事得很,手
指頭不能不按在梨雲的胸上。梨雲彷彿有點知覺,睜開眼睛看了一看,趕緊把身子
往裡一翻,把手在胸前撥了幾下。無錫老三走近前來,一麵和她解鈕釦,一麵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