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梨雲的孃姨阿毛,便和他點了一點頭,笑了一笑,車子卻依舊拉著。阿毛道:
“慢慢交走(口虐),哪裡這樣忙呀?”說著便追了上來。楊杏園隻好停住車子,走
了下來。阿毛道:“早兩天,我就想打電話給你,又怕你老爺不接,豈不是找釘子
碰嗎?”楊杏園笑道:“你們還找我嗎?”阿毛道:“喲!不要說這個話了,人家
都病了好幾天了。”說時,把手上提的那個藥包,舉起來給楊杏園看。楊杏園道:
“誰病了?”阿毛道:“誰病了哩,老七病了哪。今天一共是五天了,頭一兩天,
還勉強的可以走動,第三天就不能起床。因為生意上實在不方便,那天就搬到小房
子裡來了。老七對我說了好幾回,請你去一轉。我想小房子裡亂七八糟的,怕你嫌
臟,就冇有敢來請。”楊杏園道:“幾天不見,怎麼就害起病來,害的是什麼病?”
阿毛道:“渾身發燒,就這樣昏沉沉睡著,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病。”說著把手望
東一指道:“過去不多幾家,就是我們的小房子。”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又道:
“我們可不敢請,楊老爺若肯賞光,順腳去看一看老七,我包她比吃一劑藥還要好
些。”楊杏園躊躇了一會子,想道:“去吧?雙方已經是鬨翻了,這一去未免有點
不好意思;不去吧?又忍心一點。”阿毛道:“這樣的交情,去看一看也不要緊啊!
難道她那一點小孩子脾氣,你還記在心裡嗎?”楊杏園被她這樣一說,越發不好意
思不去,隻得跟著阿毛走去。車伕拉著車子,在後麵慢慢的跟著。走到門口,原來
是個小窄門,半開半掩著。阿毛將門一推,在前麵走,楊杏園跟著走了進去,是個
小院子,兩邊房簷下,堆了許多破爛舊傢夥,上房走廊下,一邊一堆木柴片,一邊
一堆煤球,又是笤帚土箕破煤爐架子,堆成一片。楊杏園走到院子裡,阿毛早一腳
踏進屋裡麵去,無錫老三早迎了出來。說道:“喲!楊老爺來了,這真是想不到的
事,屋子裡可臟的很啦。”這時東西兩邊廂房住的人,都是不認識的,大概是鄰居。
看見外麵走進這樣一個青年來,都神頭鬼臉地望著。楊杏園難為情得很,兩腳三腳
走進屋子。
這正屋裡麵,上麵掛著一幅三星圖,下麵一張畫桌,供著香爐,燭台之類,牆
上掛著許多金銀紙綻,畫桌罩著一張方桌,上麵擺著茶壺飯碗醬油瓶子,堆了一片。
側邊一架舊碗櫃,一個白爐子,又是收拾起來的石榴樹夾竹桃之類,屋子裡簡直堆
滿了。隻覺一股油膩的氣味,被白爐子裡的火氣熏得十分觸鼻。阿毛掀起左邊舊的
白布門簾子,說道:“請進來坐。”楊杏園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上麵一張半截架子
床,床上鋪著一條淡紅舊華絲葛棉被,梨雲蓋著半截身子,頭髮散了滿枕頭。她側
著身子向裡,身上穿著水紅絨緊身兒,一隻手露著,半截雪白的手臂,搭在被服頭
上。被服腳頭,另外堆著一條藍綢薄被,幾件皮棉衣服。床頭邊放著一張茶幾,上
麵放了一碟子鹹菜,一雙筷子,一隻空碗,碗裡還有些殘剩稀飯。床腳邊放著一張
方凳子,上麵又堆了一卷衣服。楊杏園冇有地方坐下去,在床麵前站了一站,便挨
著床沿坐了。阿毛便叫道:“老七,楊老爺來了。”楊杏園對她搖搖手道:“不要
叫,她睡著了,隨她去罷。”梨雲早聽見了,便轉過臉來。楊杏園一看她瘦了許多,
眼睛都覺得大了些,臉上雪白,哪裡有一點血色?連嘴唇上都是白的。她兩邊的鬢
發,都紛披在臉上。她看見楊杏園,便抬起手來將頭髮理了一理,扶到耳朵後麵去。
楊杏園將兩隻手撐在床上,俯著身子對梨雲道:“老七,你怎麼樣了?”梨雲將眼
睛對他看了一看,微微地點了一點頭,慢慢地抬起一隻手來,扯著楊杏園的衫袖,
半天才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道:“你怎麼來了?”楊杏園指著阿毛道:“我聽見她說
你病了,特意來看你。”阿毛插嘴問道:“阿吃點稀飯?”梨雲把眼睛看著她,搖
搖頭。阿毛道:“衝點百合粉吃吃,阿好?”梨雲道:“勿要。”阿毛道:“阿要
吃點茶?”梨雲把眉毛一皺,翻身往裡一轉道:“哎喲!討厭得勒!”楊杏園看見
她還是這種小孩子樣子,倒惹得笑了。這時無錫老三本已張羅茶水去了,阿毛碰了
梨雲一個釘子,也走了。楊杏園便握著梨雲的手道:“哎喲!怎麼這樣熱?”梨雲
一翻身,將棉被掀開大半截,將紅緊身兒全露在棉被外頭。楊杏園連忙曳著被服頭,
輕輕地替她蓋上,又將被頭按了一按,說道:“你不是胡鬨,正發燒的時候,怎麼
揭開被服來?受了涼,那還了得!”梨雲將臉伸出被頭外來,勉強乾笑了一笑,說
道:“蓋不住。”楊杏園隻見她兩腮上,微微有點紅色,伸手一摸,熱的像火熾一
般。便問道:“這病可是不輕,是請什麼大夫看的?”梨雲搖搖頭,楊杏園道:
“你真是小孩子脾氣。”說到這裡,轉回頭一看,屋裡冇有人。說道:“你又冇有
親人在這裡,自己不保重一點,彆人哪管得許多。”這句話打動梨雲的心事,嘴一
撇,忽然流下淚來。楊杏園輕輕問道:“他們不很大問你嗎?”梨雲見問,越發嗚
嗚咽咽,縮到棉被裡去哭起來。楊杏園輕輕拍著棉被道:“你彆哭,他們看見還不
知道是怎麼回事呢?”說著把被掀開,隻見梨雲把兩隻手蒙著臉,伏在枕頭底下流
眼淚。楊杏園道:“這倒是我的不好,一句話把你引哭了。”說時,隻聽見房門外
腳步響,楊杏園趕緊替她將被又蓋上,又輕輕地拍了她兩下。隻見無錫老三捧著一
把茶壺走進來,對楊杏園道:“你瞧!她倒睡著了,叫客坐在一邊。”楊杏園道:
“不要緊!我們又不是一天兩天才認識的。”無錫老三道:“可不是嗎?要不然,
這樣臟的屋子,我們也不敢請進來坐了。”說著,取一條手巾,將茶杯擦了一個,
遞了一杯茶給楊杏園。楊杏園見她這樣客氣,隻得和她敷衍一陣。因為自己還有事,
便要走。梨雲聽見說他要走,將頭伸出被外來,對楊杏園望著,拿一隻手對他招了
一招,楊杏園便走了過去,坐在床沿上,斜著身子,握著梨雲的手道:“我今天冇
有打算來看你,所以冇有騰出工夫來。明天上午冇有事,我一早就來看你,好不好?”
梨雲皺眉道:“不嗎!我不!”說時,卻握著他的手不肯放。楊杏園冇有法,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