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正是明知故問。當時淩鬆廬一選連聲答應著說‘預備好的’。便教人引著那位
小姐去洗澡。誰知她一進浴室,又嚷鬨起來。說是水管放不開,要人替她放水。淩
鬆廬帶笑帶說道:‘說不得了,我來伺候你罷。’淩鬆廬剛進去,方鏡花砰的一聲
就將門關上了。這門是有暗鎖的,一關就鎖上了,一直過了兩三小時,這門纔開。
那一班抽大煙的朋友,一樁一件,眼見耳聞,口裡雖說不出來,卻很不以為然。方
子建雖有海樣大的量,也捺不住了。立刻便跑到他族兄那裡去,一五一十的說了。
他族兄說:‘這事不能全怪三妹,我自有道理。’就如此如此,對子建說了一遍,
於是昨日下午,淩鬆廬就被捕了。”他把這一段話說完了,稀飯也吃完了。楊杏園
和何劍塵都歎息一番,認為古人說,“生生世世不願生帝王家”這一句話,大可研
究。談談說說不覺已是兩點鐘,大家便各自出了報館回家。何劍塵等楊杏園走到門
口的時候,笑道:“我還有一句緊要的話對你說,剛纔倒為談天忘了。”楊杏園站
住腳,便問什麼事。何劍塵想了一想,說道:“明天再說罷,也不是一兩句可以說
完的。”楊杏園冇再問,就走了。
到了次日晚上,他們在編輯部裡見麵以後,何劍塵卻一字不提,隻是低著頭編
稿子。楊杏園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有話同我說嗎?”何劍塵道:“你不要問,
趕快編稿子,回頭再說。”說畢,對楊杏園使了一個眼色,楊杏園知道這裡麵有用
意,也就不再問。一會兒稿子編完,何劍塵道:“天天晚上,這餐照例的稀飯,教
人也吃厭了。杏園,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楊杏園道:“這時候哪裡去吃東西
呢?”何劍塵道:“有的是。南北口味,廣東消夜,色色俱全,但不知你要吃那一
項。”楊杏園笑道:“照你這樣說,除非是那上海馬路化的韓家潭陝西巷。但是漏
靜更深,在這些地方走來走去,很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何劍塵道:“我們又不想
兩廡的冷肉,哪裡能做到行不由徑的地位上去?走罷。”說著拉了楊杏園就走。他
們出了報館,何劍塵的車子在前麵,楊杏園的車子在後麵,兩三個拐彎,已經進了
韓家潭。這時,衚衕裡的人,三三五五,嘻嘻哈哈的在路上走著,都有說有笑。楊
杏園想道:“在這裡走來走去的人,每天晚上,總有許多。要一個一個質問他們這
究為何事,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人生在世,有許多地方,很可教他自己揭破假麵
孔。就像這路上走的人,都不是有一種墜落的表示嗎?”他坐在車子上這樣一想,
不知不覺已停在一家門口,抬頭一看,正是鬆竹班。楊杏園還冇說話,何劍塵笑著
道:“我帶你來作個前度劉郎,正是你昨晚要說的事。”楊杏園到了這時,知道跑
不了,隻得跟著他進去。花君屋子裡,恰好無客,他們一直就到花君屋子裡去坐。
楊杏園總算是來過一次的人,比較也能說兩句話了。這時花君拿一把小牙梳,站在
穿衣鏡麵前,梳她的劉海,卻對著鏡子裡的何劍塵,秋波微送,楚黛輕舒,笑了一
笑。何劍塵對著鏡子,也隻是一笑。楊杏園看見這種情形,未免欣羨起來,對何劍
塵道:“你這真是鏡中比目了,就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嗎?”何劍塵說道:“看你
這樣子,也是小鬼頭,春心動也。來,老五,你把梨雲請來。”花君道:“你又叫
她做什麼,你不怕人家叫你揩油公司的老闆。”何劍塵對花君使個眼色,又對著楊
杏園撇撇嘴。花君正色道:“那麼,大家都是麵子,勿好拆爛汙個。”何劍塵笑道:
“戇得來!你去請來得了,何必多說。”花君笑著去了。楊杏園看見這種情形,也
猜透了一半,礙著花君的麵子,又不好說什麼。花君去了,楊杏園才向何劍塵說:
“你們鬼鬼祟祟,鬨些什麼?”何劍塵笑道:“我替你作一個月下老人,好不好?”
楊杏園說道:“你不要胡鬨,我是不乾這種事的。”何劍塵板著麵孔說道:“人家
來了,你可不能拒絕。寧可你下回不來,不能把花君梨雲開玩笑。”楊杏園隻得笑
著說:“你這人真是軟硬都來,教我冇有你的法子。”說時,花君早引著梨雲進來。
梨雲穿了一身淺灰嗶嘰的衣服,前麵頭髮都燙著捲起來,穿了一雙緞子的平底鞋子,
愈顯出一種淡雅宜人的樣子。梨雲進來先叫了一聲何老爺,回頭又對著楊杏園叫了
一聲楊老爺。何劍塵拍著手對楊杏園道:“好哇!你們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用
不著我介紹了。”楊杏園道:“我們原來並不認識,你不要胡說。”何劍塵道:
“那末,怎樣梨雲知道你姓楊?”梨雲笑道:“前兩天,你不是和楊老爺來過的麼,
所以我認得。”何劍塵道:“就照你這樣說,你也是有心人啊。好了,現在我索性
介紹楊老爺招呼你。”梨雲笑道:“謝謝你!阿好?”說到這裡,梨雲的孃姨阿毛,
加送兩碟瓜子水果過來,算是妓女已經受客人相識的一種表示。楊杏園糊裡糊塗的,
自然冇有話說,就從此作了批把門巷的一個遊客。自這天起,楊杏園常常邀著朋友
到鬆竹班來,有時冇有相當的朋友,他一人來過一兩次。因為要是不去,好像這天
就有一件事冇有辦似的。
有一天下午,他赴友的約會,在杏花樓晚餐。飯畢之後,還隻有六點多鐘,心
想:“這時候就到報館去未免太早,到哪裡去混一下子纔好。”心裡想著,就走出
門來,要上車的時候,未免躊躇不定。偏是這車伕知趣,一直就拉到鬆竹班門口。
楊杏園想道:“了不得!我每天一次鬆竹班,竟成了慣例,連車伕都知道了。”但
是他心裡雖然猶豫,腳步早已進去,走到那過廳裡,看見一個長漢子,操著一口福
建官話,在那裡打電話。彼此打了一個照麵,彷彿好像認得,但是也冇有招呼。梨
雲看見楊杏園,早接了出來,說:“今天怎麼來得這樣早?”楊杏園說道:“早到
早了一樁公事,省到夜深再來,那不好嗎?”梨雲笑道:“你早來了很好,我有一
樁事求求你。”楊杏園一想,“來了,這隻怕是要開始做花頭了。”因問梨雲什麼
事。梨雲笑道:“這事在你是容易極了。”說著在玻璃櫥內去拿出一本書來。楊杏
園一看,卻原來是一本平民乾字課,問道:“你拿出這個作什麼?”梨雲笑道:
“我看見姊妹淘裡,認得字的,又看書,又看報,又能自家寫信,我是羨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