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找著一個問題了。夢軒,你訂了婚冇有?”黃夢軒道:“這個話就是個極困
難的問題了。我們吃這行飯,大家閨秀,固然是不肯給你的,就是規規矩矩小戶人
家的閨女,她也不願意。所以來做媒的,除了忘八兔子賊的同行,就是不三不四的
流氓。我要是好好的成頭家,怎樣能答應?再要說到自己找一個吧,我們的社交,
是不許公開的,無論和男和女交朋友,都有嫌疑,哪裡找去?”吳碧波嘻嘻地笑道:
“人家總說新劇家是拆白黨,好像拆白黨就是新劇家的代名詞,這樣看來,卻是冤
枉。”黃夢軒道:“冤枉也不冤枉,新劇家軋姘頭的事,是有的。不過這都是鬼鬼
祟祟來的,哪有好的婦人肯乾這樣事?在這裡麵去找老婆,那不是找產婦鬼收生嗎?
我是看得多,想得破,決意不來的。要馬虎一點,一百二十個老婆也有了。”楊杏
園道:“姨太太大小姐玩戲子的事情,在上海租界上,雖然不算一回事,可是北京
的人,遇著這樣的事,都是恨得咬牙切齒的。我勸你仔細一點,不要上人的釣鉤,
鬨穿了,可不是玩的。”黃夢軒道:“這樁事,我是把持得住的。”說著,在大衣
裡麵口袋裡拿出一封信來,拿著給楊杏園看道:“你瞧,我還冇有來一個禮拜,就
有人把買賣送上門來。當真這拆白的罪,都在新劇家嗎?”楊杏園接過來一看,那
信封上寫著“麵交薛春絮先生收內詳”,共是十個字。筆力十分細弱,一望而知是
位讀書不多的女子手筆。在信封裡一抽,裡麵有一張小八行,上麵寫道;
春絮先生惠鑒:在漢口的時候,我長看你的戲,就很愛你。現在你又到北京來
了,真是有緣,我現在特以請小德兒送這信給你,請你會一麵,你是個有情有義的
人,一定不推遲的,回信請交來人可也。
姚淑貞敬上
楊杏園看了笑道:“倒有意思。雖然有幾個彆字,愛好之情,溢於紙上。這小
德兒又是誰?”黃夢軒道:“我也不知道是誰。這封信是我那用人交給我的。據他
說,是前台一個女茶房交給他的。大概這就是小德兒了。”吳碧波這時早把信接過
去看了一遍,笑道:“好一個既淑且貞的女子,卻會寫出這一封信來。”便問黃夢
軒道:“她上麵說,在漢口就常看你的戲,當然是你一個老知己。她到底是怎樣一
個來曆,長的可好看?”這時夥計將他們先要的湯包端了上來。黃夢軒用筷子夾了
包子,低著頭一個一個慢慢地吃。吳碧波把筷子敲著醬油碟子噹噹的響,對黃夢軒
道:“你說呀。”黃夢軒吃著包子,隻是微笑。吳碧波道:“你笑什麼?”黃夢軒
道:“我笑你這人,真是外行。你想台上唱戲的,就是我這個薛春絮;在台下看薛
春絮的,也不知有多少。他們天天看戲,自然認得我,我怎能知道台底下誰是張三
李四呢?這封‘信,也不過許多女看客裡頭一個人來的信,叫我怎知道她是什麼來
曆,好看不好看呢?”楊杏園道:“說是這樣說,她既然寄一封信給你,決不能一
點淵源冇有。”黃夢軒道:“這種事多的很,哪裡有什麼淵源!寄封空信那不算回
事,還有人把很貴的東西送上門來的呢。”楊杏園道:“那末,你對這封信,怎樣
答夏。”黃夢軒道:“哪裡能答覆,答覆就糾纏不清了。隻要不理她就得了。據我
看來,這人大概是半開通式的大小姐。她勾引新劇家,也像捧角家捧坤伶一樣,哪
裡說得上什麼情義哩!”三個人談了一會,又各人吃了一碗湯麪。黃夢軒道:“今
天白天,是一本新排的戲,我還得去問問戲情,不能再坐了。你們也到後台玩玩,
好不好?”楊杏園道:“我們也有事,改日再到後台來瞧你罷。”說著還了茶賬,
各自散去。
黃夢軒一人迴遊藝園。走到後台自己屋子裡,隻見桌上放了一個白紙洋式信封,
寫著薛春絮先生啟,旁邊寫著一個龐字。拆開來一看,原來是張請帖,上麵寫明訂
於月之二十星期日花酌候光,龐壽康謹訂,席設聚祿院笑紅房間。薛春絮正拿著看,
他的用人老劉走了過來,說道:“這是龐經理送來的,請這裡幾位拿大包銀的吃花
酒。黃先生去不去?”黃夢軒道:“這真奇怪了,他們不是怕我們胡鬨嗎?怎樣請
我們逛窯子起來。”老劉道:“這不過是應酬名角兒的意思。在作經理的人,也是
應該有的。”黃夢軒道:“這個我怎樣不知道。但是哪裡不好請客,何必一定請到
窯子裡去。你想,這八大衚衕裡麵,最是招人耳目的地方,將來人家要看見新劇家
成群結隊上窯子裡去,加點作料,造出新聞來,豈不是一樁駭人聽聞的事嗎?”老
劉道:“反正是經理請我們,又不是我們自己去的,怕什麼?要不然,咱們問問彆
人,看他們的意思怎麼樣?”黃夢軒道:“也好。”不大一會兒工夫,唱醜的江呆
翁,唱生的胡蝶意來了,恰好他們都在被請之列。黃夢軒便問他二人去不去?胡蝶
意道:“經理老闆既然來請我們,不去不是不給人家麵子嗎?”黃夢軒道:“我就
怕這事傳到花報館主筆先生的耳朵裡去了,又是一個敲竹杠的好材料。那時候,跳
到黃河裡去也洗不清。”江呆翁道:“哪有那麼巧,我們剛剛吃一餐花酒,就被報
館知道了。就是他登出來了,我們也可據實證明,說是龐經理請的,不是我們的罪。”
黃夢軒見他們都願意去,心想樂得玩玩,也就不持異議。
到了次日,他們把夜戲唱完,當真就大批的到聚祿院來、龐壽康本人之外,還
約了一個廣東先生作陪,其餘的就是新劇家了。因為時間不早,笑紅房間裡,早把
酒席擺好,大家來了,馬上就坐起席來。龐壽康也倒會招待,照著包銀請他們坐席。
花旦吳鈿人,吃銀三百圓,坐一席;悲旦薛春絮,包銀二百圓,坐二席;老生吳野
埃,包銀一百八,坐三席;其餘包銀隻差一二十圓,便含糊坐了。他自己邊下,擺
下一隻方凳,笑紅便坐下了。黃夢軒一看,隻見笑紅梳了燙髮的辮子,辮子上拴了
一個大紅綢結子,身上穿件寶藍素緞旗袍,圓圓的臉兒,一雙水汪汪的杏眼,越發
顯得風流。笑紅從前也在漢口做過生意的,心裡早就有個薛春絮。今晚同在一桌吃
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她見黃夢軒對她望著,坐在龐壽康身後,對黃夢軒瞧了一
眼,眼角一動,露出一點笑容。黃夢軒看見她這個樣子,正中了他的心病,臉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