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喧闐的聲浪,破空而來。這時楊杏園和洪俊生的談話,雖然冇有說完,時候不早,
隻得各自回家。
洪俊生一走出大門口,就碰見兩個同事,一個叫胡調仁,一個叫吳卜微,兩個
人站在門洞子裡邊,並排立著。那些從遊藝園出去的人,恰好男男女女,一個個都
從他們麵前過去。洪俊生在人叢裡擠了過去,將胡調仁的衣服一拉,說道:“喂!
又在這裡排班嗎?等誰呀?’湖調仁對他丟了一個眼色,把他也是一拉,冇有說什
麼。洪俊生知道他們又有什麼把戲,也就站在一處看他們鬨些什麼。果然,不到一
會的工夫,有兩個十多歲的女學生來了。一個梳了兩個辮子頭,一個打了一根辮子,
前麵額頂上,都捲了一束燙髮,身上一例白竹布褂,藍羽毛紗短裙。梳辮子的胸麵
前,還插上一管自來水筆,雖然不是十分美貌,到也雪白的皮膚。內中那個梳頭的,
年紀大一點,走到胡調仁麵前,故意停了一停。他們這三個人,六隻眼睛的光線,
不由得就全射在這兩人身上。那個梳辮子的女學生,好像知道有人注意,低了頭,
扯扯那梳頭女學生的衣服。那梳頭的女學生,就低下眼睛皮,似看不看的,對胡調
仁望了一眼,就挨身走了過去。三個人哪裡肯放,趕緊就在後麵跟上。四麵的車伕,
隻管兜攏過來,這兩位女學生,卻不雇車,隻是走了過去。走到大森裡的後麵,那
個梳辮子的女學生,向那個梳頭的女學生道:“姐姐,我們雇車罷。”那個就提高
嗓子喊道:“洋車,閻王廟街。”胡調仁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當時就有幾個
車伕,拉攏過來,問南頭北頭,那女學生道:“橫衚衕裡,門牌零號。”吳卜微聽
了這話,就把洪俊生和胡調仁兩個人,往後拉著就跑。他兩個人不知道什麼事,怕
是那女學生的家裡人追來了,也隻好跟著走。心裡反而十分驚慌,怕惹出事來。吳
卜微等那女學生離得遠了,才站住了腳。吐了一口吐沫道:“呸!倒黴!倒黴!”
胡凋仁連忙問道:“你這樣鬼鬼祟祟的,什麼事?”吳卜微道:“還說呢,天天在
外頭逛,這樣內行,那樣也內行,今天在陽溝裡翻了船了。”洪俊生聽見他話裡有
話,便問道:“怎麼樣?這兩位不是正路貨嗎?”吳卜微道:“你們難道還看不出
來?’湖調仁道:“我真看不出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看她有什麼破綻嗎?”
吳卜微道:“什麼破綻不破綻,這是南城的土貨,冒充女學生在外騙人,虧你還當
作奇寶,釘了她一夜的消。人家背後一定要笑掉牙齒,罵我們是傻瓜呢。”洪俊生
道:“你怎麼知道她是土貨,難道她還有什麼記號不成?”吳卜微道:“記號雖然
冇有,倒是這種人,很可以看得出來的。第一,女學生她總大方些,不會像這樣鬼
鬼祟祟的。第二,女學生吊膀子,她不能和我們這樣公開。”胡調仁道:“算了,
你這些話毫無理由,我不愛聽。”吳卜微道:“我知道,你看中了她,所以你不願
意我糟蹋她。告訴你,我實在另外有一個真憑實據,知道她是土貨”。胡凋仁道:
“你且說出來聽聽。”吳卜微道:“她剛纔不是給我們打了個無線電話,說是住在
閻王廟街橫衚衕零號嗎?這個零號,就是土貨公司,她住在那裡麵,你想是土貨不
是?”洪俊生道:“你何以知道那裡就是這種地方呢?”吳卜微正要回話,有一個
警察,拿著指揮刀,亂砍洋車伕趕了過來,看見他們三個人,站在路旁邊唧唧噥噥
的說話,很為詫異,站著打量了一番。吳卜微輕輕的道:“走罷,警察都在注意我
們了。”三個人便一麵走,一麵說。胡調仁又提起剛纔的話,吳卜微道:“你不要
問,這是很容易證明的,你要真是看中了那兩位女學生,你花兩塊錢,我可以帶你
去會會她。”洪俊生便湊起趣來,說道:“調仁,你就花幾塊錢,看他這話真不真。”
胡調仁道:“好!就是這樣辦。”又對吳卜微道:“明日幾點鐘?你約一約。”吳
卜微笑道:“你們要去嗎?”胡調仁道:“你就想抽梯嗎?怎麼不是真要去,你既
然誇下海口,現在你想推諉也不行。”吳卜微笑道:“我推諉作什麼,就怕你們不
去。既然這樣說,很好,也不用誰約誰,明天下午四點鐘在行裡辦完了事,大家一
路去,好不好?”洪俊生和胡調仁都答應了,便各自雇車回家。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三人在支那銀行會了麵,彼此相視而笑,都不做聲。一
等打過了四點鐘,彼此丟了個眼色,就一路出門。那些專拉銀行買賣的車伕,早拖
著車子,圍了過來,口裡亂喊道:“大森裡,石頭衚衕,遊藝園,這裡來,我的車
子乾淨,包快。”他們三人,也冇有說車價,揀了三輛乾淨車子,坐到閻王廟街口
上,便下了車,隨手抓了些銅子給車伕。原來他們都是這樣慣了的,若要在熟車伕
麵前講價錢,那就不算是在銀行裡辦事的人了。
他們三人下了車子,就順著閻王廟街進了橫衚衕走來。吳卜微數著門牌,一號
二號的挨家數去,一數數到一個洋式紅牆的一家,隻見上麵門牌,藍底白字,明明
寫的是零號。吳卜微輕輕的對洪俊生胡調仁道:“到了,你兩人跟我進去。”胡調
仁一看,洋式紅漆門樓,上麵釘了雪亮的白銅環,門上掛了一塊銅牌,上麵寫了碗
來大的兩個黑字,寫的是“王寓”。胡調仁將吳卜微一拉道:“喂!慢點,慢點!
不要胡鬨,這是人家的住宅,不要亂闖,闖出禍來了,我可不管。”說時遲,那時
快,胡調仁話冇有說完,吳卜微早已將門敲開,門裡走出來一個老頭子,對三人看
了一眼,便撅撅的問道:“找誰?”洪俊生心裡想道:“糟了,走錯門了,怎樣辦?”
胡調仁看見老頭子這副情形,也很為著慌。在這個時候,洪俊生和胡調仁就想抽腿
往後走。吳卜微卻一點也冇有事,反問老頭子道:“這裡是零號嗎?”老頭子道:
“是的。”吳卡微道:“那就不錯了。”說著,開步就往裡走。洪俊生和胡調仁站
在後麵,進去不好,不進去也不好,躊躇得很。吳卜微迴轉頭來道:“走哇,就是
這裡呀。”他二人看看那老頭子站在大門一邊,讓吳卜微走了進去,卻不攔阻,似
乎又有一點路道。二人隻得硬著頭皮,跟他走了進去。走進門,是個屏門,轉過屏
門去,卻是個四合院子,裡麵靜悄悄的,不聽見一點聲音。他們三人,正不知道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