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送三之後,史科蓮纔不是那樣混哭。然而嗓子啞了,眼睛也腫了,人更是瘦得黃
黃的,一點血色冇有。混一下子,便是頭七。過了頭七,餘家便不能讓棺材停在家
裡,次日就出殯,將靈柩停在道泉寺。餘家並無多人送殯,隻派餘佛香姊妹,共坐
一輛汽車前來。靈柩在廟裡安妥當了,史科蓮又是一頭大哭,哭得人又暈過去。餘
瑞香看得她傷感過甚,已經有了病,便自行作主,送她到美國醫院去醫治。
第八十三回
柳暗花明數言鑄大錯
天空地闊一彆走飄蓬
史科蓮原不是內症,在醫院住了三天,病也就好了。因為依著看護婦的吩咐,
要在院子裡散散步。就走出來,倚著欄杆站立了一會。隻看見楊杏園穿了一件深藍
色的湖縐夾袍,戴了呢帽,慢慢的由上麵診病室出來,因此就遠遠的叫了一聲。楊
杏園見是史科蓮,走上前來便問道:“密斯史也看病嗎?我看你這樣子,病象很重
呢。”史科蓮道:“冇有什麼病,可是家祖母去世了。”說到這裡,嗓子一哽,便
無法說下去。楊杏園道:“什麼?老太太去世了。”史科蓮道:“今天已去世十幾
天了。我覺得她老人家很可憐。而且她老人家一去世,我越是六親無靠,怎樣不傷
心?是我表姐作主,一定要送我到醫院裡來。依著我,倒不如死了乾淨。”楊杏園
一想,她真成了毫無牽掛的孤獨者了。聽她說,也未免黯然。低著頭,連頓兩下腳,
連說了兩個“咳”字。楊杏園不說話,史科蓮更是不能說話,於是兩個人對立著半
天,也冇有作聲,靜靜的,默默的,彼此相望著。望得久了,倒是史科蓮想起一句
話,問道:“楊先生怎樣還到醫院裡來,病體冇有見好嗎?”楊杏園道:“病是好
一點,但是身體老冇有複元,一點精神冇有。現在我是每天到這裡來看一趟病,密
斯史身體怎麼樣?不要緊嗎?”史科蓮道:“要緊不要緊,那成什麼問題。就是一
病不起,也不過多花親戚一副棺材錢。”楊杏園微笑道:“老人家這大年紀壽終正
寢,這也是正當的歸宿,冇有什麼可傷的。密斯史又何必說這樣的話。嗐!像我這
樣的人,有了白髮高堂,不能事奉。反是常常鬨病,讓千裡迢迢的老母掛心,更是
罪該萬死了。”史科蓮道:“男子誌在四方,這也不算什麼恨事。楊先生辦事,是
肯負責任,若是能請一個月半個月的假,回鄉去一趟,就可以和老太太見麵了。象
我呢,現在睜開眼望望,誰是我一個親近的人。”兩個人站著,你勸我幾句,我勸
你幾句,話越說越長,整整的談了一個鐘頭。看護婦卻走到史科蓮身後,輕輕的說
道:“密斯史,你站得太久了,進去休息休息罷。”史科蓮被她一說,倒紅了臉,
便道:“我並不疲倦。”看護婦道:“你們家裡來了人了。”楊杏園也不便就這樣
老站著,點頭道:“再會罷。”退自去了。
偏是事有湊巧,今天來看病的,正是史科蓮的姑父餘先生。他本來隨著看護婦
走的,一見史科蓮和一個男子站著說話,便停住不上前。史科蓮見姑父前來看病,
以為是破格的殊榮,很是感激。那餘先生一見麵,便問是和誰說話?史科蓮因為這
事值不得注意,便隨口告訴他道:“是一個同學的親戚。”餘先生聽了,也冇說什
麼,也不進養病室,掉轉身,逕自走了。這時史科蓮才恍然大悟,姑父對於這件事
不滿意。心裡一想,早就和餘家脫離關係了,因祖母病,纔回去的。自己本就打算
依舊搬到學校裡去的,隻因為害了病,又耽擱了幾天。現在姑父既然還是不以本人
為然,連醫院也不住了,就回學校去罷。至於後事如何,到了那時再說。主意拿定,
這天且住了一宿,到了次日,也不問醫院同意不同意,硬行作主就出了醫院。好在
身上還有些零錢,也不怎樣痛苦。所有存在餘家的東西,就寫了一封信給餘瑞香,
請她檢了送來。這個時候,到開學時間,已經很近,寄宿的學生,紛紛的來了,很
是熱鬨,自己一肚子苦悶,也就無形中減去不少。不過開學時間既近,學校裡的學
膳宿費,都得預備繳了。自己的意思,是原等李冬青來京以後,再和她從長計議,
把自己的終身大事,也解決了。現在學校裡催款催得厲害。冇有法子,隻好不避嫌
疑,再去找楊杏園,仍舊是求他接濟。
這日下午,照著往日去訪他的時候,到楊杏園寓所來。進了前座院子。富氏弟
兄,都出去了,前麵空蕩蕩,冇有一個人。後麵院子裡,卻有兩個人說話,聲音很
高,史科蓮一聽,是楊杏園和方好古老先生說話。自己心裡一動,走到月亮門邊那
牽牛花的籬笆下,就不願上前。且站一站,聽著自己是否可以進去。若是不能進去,
大家一見麵,更難為情了。當時就聽見楊杏園道:“你老先生不用說了。隻要李小
姐到了北京,這事就會明白的。”方老先生說:“冬青所以要到北京,實在是她願
意犧牲,完成你二位的婚姻。你以為她來,還是為著自己不成?”楊杏園道:“我
說了半天,你老先生完全冇有瞭解我的意思。老實說,我是為著灰心到了極點,反
正今生無婚姻之分,認識女友,也不要緊。所以我不避嫌疑,就幫助她。若是我現
在和史女士談到婚姻問題上去。我這人未免其心可誅了。李女士苦苦的給我和史女
士說合,真是給我一種痛苦。我原以為她身世飄零,才認她做一個朋友,常常幫助
她一點。若是這樣,彷彿我對她彆有用意,我隻好不再見她了。”史科蓮聽到這裡,
不由得心裡一陣發慌,連忙向後一閃。貼住了月亮門邊的白粉牆,呆呆的站著出了
一會神。心想還站在這裡做什麼?於是歎了一口氣,低著頭就走出大門。自己要想
走路,已經分不出東西南北,胡亂雇了一輛車子,就回學校去了。進了寢室,衣鞋
也不脫,就伏在疊被上,直挺挺的,已是人事不知。同寢室的學生見她形跡可疑,
也驚慌起來。便連連的叫她,哪會答應,這至少是暈過去了。同學一陣亂,把學監
請了來,趕緊就打電話找醫生,幸而醫院路近,又是校醫,不多大一會工夫,醫生
就來了。據他說是不要緊,給史科蓮注射了一針,又灌了一小瓶藥水,人就清醒些。
學監將她移到養病室裡,讓她好好的養了兩天,也就複原了。
史科蓮這兩天一個人睡在養病室裡,十分清靜無事,消磨時光,就把楊杏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