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了一會子,閒看著那些小遊船在水裡走,這時有園裡一個采嫩荷葉的小
船,直撐進對麵荷葉深處。船的渾身都看不見了,船上兩個人,就象在荷葉堆裡溜
冰一樣。史科蓮手指笑道:“你看這兩個人很有意思。”何太太道:“這還不好,
若是換上兩個十幾歲的女孩子,那才象圖畫上的美人兒哩。”一語未了,隻見離船
前麵,不到一丈遠,一隻雪白的野鴨,撲通一聲,飛上天空。這一隻剛飛上有兩三
丈來高,接上又飛起一隻。兩隻野鴨,比著翅膀,一直飛過金鼇玉囗橋去了。何太
太笑道:“這一對野鴨,藏在荷花裡麵,也許在那裡睡午覺。這兩個人一來搗亂,
可就把人家好夢打斷了。”史科蓮笑道:“密斯李她就喜歡說這種呆話,你這說的,
倒有些相象。”何太太道:“怎麼會不象呢?這就叫有其師必有其弟了。”史科蓮
笑道:“我在密斯李當麵,也這樣說過。我說她愁月悲花,近於發呆。她就說雖然
是發呆,但是擴而充之,卻是一種博愛心。人有了這種心,纔是一個富於感情的人。
你瞧,這種話,她也言之成理,我們能反對她嗎?”何太太道:“這是因為她書讀
得太多了,所以見解得到。我們書讀得少,就比她不上了。”史科蓮道:“雖然如
此,她這人有些地方,性情也太孤僻些。在這種社會上,太孤僻了,是冇法生存的。”
何太太道:“可不是。最奇怪的她有些地方,很不近人情。這種時代,大家總是愁
著找不到相當的人物,不能有美滿的婚姻,她是找到了相當人物,有美滿的婚姻,
又偏偏要抱獨身主義,我覺得這事實在有些不對。”史科蓮道:“這件事我又和她
同情了。美滿的婚姻,雖然是人的幸事,但是誰能保證可以美滿到底。若是抱獨身
主義,反正是我自己一個人,就冇有問題了。”何太太道:“若是為了這種顧慮,
就不結婚,豈不是因噎廢食?你要知道婚姻這事,不過一男一女,兩人有一個往美
滿路上走,就是一半成功。對手方更遷就一點。就有七八成希望了,還有什麼不成
功?”史科蓮笑道:“據何太太這樣一說,這簡直是不成問題一件事。”何太太笑
道:“可不是不成問題的事,誰說是成問題事呢?說到這裡,我有一個很好的譬喻,
從前有一對錶兄妹,感情很好。這表兄就是一個書呆子,不知道什麼叫作愛情。”
史科蓮笑道:“何太太這一向子,喜歡在家裡看鼓兒詞。大概這又是新從鼓兒詞上
得來的材料。”何太太道:“你彆管我是哪裡得來的,你讓我說完了再說。這表兄
原先是在家裡讀書,後來就到姑母家裡讀書,無意之中,就和他表妹認識起來。久
而久之,這書呆子就想討那表妹。他的姑父知道了,笑說老實人也會有這種意思,
我是料想不到。因看見院子裡,一叢竹子邊,開了一叢桃花,就出了一個對子給他
對。那對子是‘竹傍桃花,君子也貪紅杏女’。”史科蓮笑道:“這君子是指竹,
紅杏女是指桃花,很雙關了。”何太太道:“我也是這樣說。但是我也和密斯李談
過,她可說是很淺薄,你說奇怪不奇怪?”史科蓮道:“彆管她了,你且說那個書
呆子怎樣對呢?”何太太道:“那個書呆子書讀得不少,可是冇有這種偏才,想不
起來,想了一會子,始終冇有想出。到了晚上,他一想,這個對子,是姑父試他才
學的,如若對不出來,就休想娶那表妹。因此睡覺也睡不著,隻在書房外,院子裡
走來走去。這院子裡正有一棵楊柳樹,一輪剛回的月亮,照在樹頭上,那月光可從
柳樹裡穿了過來,那種清光,映著綠色,非常好看,他靈機一動,忽然想了起來,
馬上跑到上房去捶姑父的房門,說道:‘我對著了,我對著了’!姑父正在好睡,
讓他吵醒過來。連忙開了門,問是什麼事。”史科蓮笑道:“你這也形容得太過了。
有對子到明日對出來也不遲,為什麼連夜趕了去對?”何太太道:“這有什麼不明
白?男子對於求婚的事,都是這樣著急的。當時那人的姑父一問,他說是對子對得
了,姑父也不由得好笑起來。就問他怎樣對法。書呆子就指著天上的月亮說:‘月
窺楊柳,嫦娥似愛綠衣郎。’他姑父聽了這七個字,知道他也雙關著對的。便笑著
點了點頭說:‘倒不大勉強,總算你交了捲了。’到了第二日,這姑父要探一探女
兒的意思如何,就把這副對子,說給女兒聽。那女兒說:‘出麵很好,對的不響亮’。”
史科蓮笑道:“這事吹了,書呆子算白忙一會子了。”何太太道:“一點兒也不吹。
那位姑娘提起筆來,把窺字改了穿字,似字改了原字。就文意一看,這還有什麼話,
於是乎就把女兒許了這個書呆子了。由這段故事看起來,我覺得有了美滿的婚姻,
千萬不可錯過。不要遠說。就好譬這一棵柳樹,若是長在馬棚外,臭溝邊,那就冇
什麼意思。現在生長在一片大水邊,又有板橋水亭來配,就象圖畫一般。若是晚上
再添上一輪月亮,那真好看了。若是說這一顆柳樹,不愛美滿,一定要把它移到馬
棚外,或者臭溝邊下,那豈是人情?所以你剛纔說的話,我極端反對。”史科蓮笑
道:“何太太說了一段鼓兒詞,原來是駁我的話。但是一個人怎樣能用柳樹來比。
我覺得你這話有些不合邏輯。”何太太笑道:“你這完全是個學界中人了。說話還
要說什麼邏輯。你要早一年和我說這句話,那算白說,我一點也不懂。後來常聽到
劍塵說什麼邏輯邏輯,我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照邏輯說,我這話也未嘗不通。
就好譬我們兩人罷,在這水邊上喝一碗茶,還要選擇一個好地方。可見無論什麼人,
無論在什麼地方,都願找一個很穩妥很美觀的所在。為什麼對於婚姻問題,就不要
穩妥和美觀的呢?”史科蓮道:“你這話也很有理,但是各人的環境不同,也不可
一概而論。”何太太笑道:“我要說句很冒昧的話,就照史小姐的環境而論,對於
婚姻問題,應該怎麼樣辦呢?”
史科蓮不料她三言兩語的,單刀直入,就提到了自己身上,紅著臉,沉吟了半
響,說不出一句話,隻是望著水裡的荷花出神。何太太道:“我們見麵雖不多,但
是性情很相投。我今天說一句實話,我看見史小姐一個人孤孤單單,很是和你同情。
但是我猜想著,史小姐對於將來的事,一定有把握。我很願意知道一點,或者在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