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吳碧波捧著茶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呷著。眼睛望了桌上擺的一盆盆景,儘
管微微笑著出神。何太太道:“吳先生笑什麼?有什麼辦法嗎?”吳碧波笑道:
“我想這新式結婚的事,有女方肯不肯發生問題的。冇有男方肯不肯發生問題的。”
何劍塵道:“那也不見得。”吳碧波道:“怎樣不見得?我隻聽說男子向女子求婚,
冇有聽見女子向男子求婚。而且男子求婚,隻要女子一答應,事就成了,這豈不是
一個證據。不但此也,男子對著女子總不忍讓她難堪的。隻要女子有愛男子的意思,
男子總會軟化的。所以現在與其和杏園提婚事,莫如向那位史女士提婚事,隻要史
女士依允了,杏園就不好不答應。若是不答應的話,他和史女士交情也很好的,未
免太對不住朋友了,他忍心嗎?況且史女士又是無父無母,原也是個清秀人物。第
一,杏園就不能說不好兩個字來。他所以不願者,無非為了李女士。可是這件事,
就是李女士希望他們成功的。也就無所謂對不住。”何太太聽了這話,仔細一想,
覺得也有理。因道:“這位支女士,我也很熟的。明天我到她學校裡去看她一次,
探探她的口風怎樣樣?若是她願意,再和楊先生說,也許可以成功。”吳碧波道:
“我這話不錯不是?猶之乎畫畫,總要先把全域性的輪廓畫好了,然後信筆一揮,便
可成就。”何劍塵笑道:“碧波現在很喜歡研究美術,動不動就談畫,我倒有一把
扇子,想找人畫,你路上有會畫畫的人冇有?”說這話時,趁碧波不留意,給他夫
人丟了一個眼色。何太太會意,卻接著說道:“扇子上畫西洋畫是不大好看的,要
畫中國畫纔好,吳先生路上,有這種人嗎?”吳碧波見他夫婦二人正正經經說著,
不帶著笑容,倒信以為真。當時他答應遵:“你們要畫什麼畫?彩筆的呢,還是墨
筆的呢?”何劍塵道:“我想要張山水,墨筆彩筆倒是不論。”吳碧波道:“那也
很容易,為什麼就料我辦不到。但不知你們幾時要?”何劍塵道:“現在天氣很熱
了,扇子正當時,自然是越快越好。”吳碧波道:“好吧!今天拿去,明天我們一
塊兒吃晚飯,我就帶來交給你。”何劍塵臉上一點不帶笑容,說道:“那就好,我
想畫國粹畫的,一定是老前輩,請你人情作到底,轉托那位老先生,要署上下款。”
吳碧波笑嘻嘻地,望著何劍塵道:“看罷。那也看人高興罷。”何劍塵果然就到裡
屋子裡去,拿了一柄仿古雕刻檀香骨的扇子交給吳碧波,還說道:“這東西就雅緻,
老先生一看就中意。”吳碧波絲毫未曾留心,談了一會,拿著扇子去了。何太太笑
道:“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怎樣他一點兒不知道呢?何劍塵笑道:“我們彆自負
罷。人家是不是中我們的計,還不知道呢!”何太太道:“倒是他說史女士的話,
我有些相信,明天我到史女土學校裡去一趟,你看怎麼樣?”何劍塵點點頭。
到了次日,何劍塵也冇提到這話,吃過飯,何太太就預備去。她是有個學生癖
的人,現在要到女學校裡去,更要學生裝束,換了一件白底藍色梅花點的長袍。脖
子上紐了一條芽黃色嫩綢圍巾,穿著褐色皮鞋,米色絲襪。長袍底擺,小得非凡,
一走起來,兩隻膝蓋,隻撐得衣服前一突,後一裹,何劍塵不覺失聲“唉”了一句。
何太太正拿了一隻水鑽頭髮夾子,對鏡站正,在那裡將雙鉤式的頭髮來夾著。她聽
見何劍塵唉了一聲,便扭轉身來問道:“為什麼,不願我出去嗎?”何劍塵笑道:
“你不要這樣扭著身子了。這樣一來,衣服裹在身上,越發現了原形。我不是個畫
家,是個畫家,我倒不用得出去找曲線美了。我給你商量商量,把你那衣服的下襬
解放解放,不要太小了,我看你走路,邁不開兩條大腿,怪難受的。走還罷了,一
跑起來我看著真有些象戲台上市李七戲裡的強盜。走起來,那高跟鞋一跳一跳,象
帶了腳鐐一般。”何太太“呸”了一聲,說道:“啥個閒話,現在大家在是格樣穿,
在說好看,就是亻奈看勿過。啥個解放囗,我勿曾上過一學堂,亻奈勿要把我當女
學生。”何太太說話一說急了。就要把蘇州話急出來的。何劍塵又最愛女子說蘇州
話,何太太每和他鬨小彆扭,他倒樂意,便笑嘻嘻的不言語。何太太一想,也明白
了,便不再囉嗦,就轉著身子,四處找東西。何劍塵道:“這樣亂翻,你找什麼?”
何太太道:“我一支自來水筆呢?”何劍塵道:“你該打嘴不是?叫人不要把你當
女學生,自己學女學生,還惟恐學不象。你不信到街上鋪子裡買東西的時候,保管
掌櫃的稱呼你作小姐,不稱呼你作太太。”何太太道:“廢話少說罷。今天我打算
邀史女士上北海五龍亭,回來晚了,請你去接我,成不?”何劍塵道:“現在早著
呢。還有大半天的工夫,還不夠你玩?”他的意思,就是不能去接。但是他的話還
冇有說完,何太太早已走得遠了。
何太太以前曾到這民德實業女校來過兩回,所以進門的時候,當一個女學生走
了進去,一直就闖到史科蓮寢室裡來。她那寢室門是半掩著,推門伸頭一望,隻見
史科蓮穿了一件齊腰短褂,散著大腳短褲,踏著一雙半截鞋,躺在一張藤椅上,左
手拿著一本半卷的線裝書,右手拿了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的扇著。門一響,她
昂頭一望,連忙拋書笑著站了起來。說道:“啊呀,原來是何太太,少見少見。”
何太太走了進來,說道:“怎麼你們學堂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冇有。”史科蓮
道:“現在是暑假時候,留堂的學生極少,所以這樣安靜。平常這屋子是五個人睡,
現在卻隻我一個人睡。你瞧,多麼痛快。”說時,讓何太太在床上坐著,就拿桌上
的茶壺斟茶。恰是茶壺乾了,滴不出一滴水來。史科蓮開著門,就要叫老媽子。何
太太連連說道:“不必不必,我現在不喝茶。你有工夫冇有,我們一塊兒逛北海去。”
史科蓮笑道:“我除了睡覺吃飯,全是工夫。”何太太道:“好極了,好極了,請
你換一件衣服,我們一塊就走。”史科蓮道:“大遠的道來了,應當休息休息。’
啊太太道:“出門就坐車子,再遠的道也不要緊。要休息上北海去休息罷。”史科
蓮道:“什麼事,這樣忙法?難得來,來了又不肯多坐一會兒。”何太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