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科長在那裡,他認得你,其餘的人,倒是不要緊。”吳碧波道:“科長若在
那裡,我不停留,馬上走開得了。”梁子誠也是急於要去看,就不再問,取了一根
菸捲,燃著吸了,揹著手,對吳碧波道:“走,我們瞧瞧去。”
這對麵屋子,和這邊隔一個院子,也是一科,和這邊的情形,正差不多。梁子
誠口裡抽著菸捲,背了手慢慢的走過來。到了這時,先隔著窗戶,向裡麵看了一看,
果然各人桌上,都乾乾淨淨,墨盒也蓋上了,筆也插好了,不見放著一件公事紙,
倒有一張桌上,兩個人在那裡下象棋,其餘的人,便擁在西邊犄角上。梁子誠、吳
碧波一路走了進去,一直就奔西邊桌上。果然七八個人,圍住一張桌子。正位上坐
著一個人,口裡撒著一根假琥珀菸嘴,向上蹺著,身子向後一仰,靠在椅子背上,
靜望著眾人微笑。桌上有一個印著官署銜的信封,正中卻用墨筆寫了四個字,乃是
“鉤心鬥角”,信封敞著口,套了一疊字條,露著大半在外,乃是用部裡公用信箋,
裁開來的。麵上那張字條,寫著“風風雨雨落花時”,一句詩,五六兩個字,冇有
寫出,畫兩個圈來替代,這句詩一邊,寫著暮春,落花,太平,勸農,嫩寒,一共
十個字,是每兩個字作一組,這就是讓人猜的了。梁子誠一見,便笑道:“喲!今
天學海兄的寶官,一定不弱。”文學海道:“湊湊趣罷了。子誠兄何妨也試一試?”
梁子誠挨身向前,靠住桌子,口裡便哼哼的吟道:“風風雨雨暮春時,風風雨雨落
花時,好,落花時好。”說時,又擺了一擺頭。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老頭子,用手
摸著鬍子笑道:“不然吧?據我看,應該是太平時好,五風十雨為堯天舜日之時。
風風雨雨,就是風吹得不大不小,雨下得不多不少,這豈不是太平之時?風風雨雨
太平時,好,這很有涵蓄,我就押太平這兩個字。”又有一個酒糟鼻子小鬍子的人,
笑道:“這樣說來,勸農時更好了。風調雨順,天時順利,豈不是勸農之時嗎?”
先那個鬍子點點頭道:“學曾兄這一猜也很有理。”當時你一句我一句,就亂七八
糟,亂評了一頓。吳碧波聽了,覺得都不大對勁兒。這時,卻有一個人笑著說道:
“無論如何,風風雨雨嫩寒時是對的。不是這樣,這詩的價值,也要減除一半了。”
說著,在身上掏了一塊現洋出來,啪的一聲,向桌上一扔,卻用兩個指頭,將洋錢
按住,笑道:“我押定嫩寒兩個字了。學海兄,你讓我押這多的錢嗎?”文學海道:
“我們都是好玩,並不是賭錢,何必下那大的注於。呂端明兄,少押一點,留著慢
慢的玩罷。”呂端明見文學海一定不讓他下許多錢的注,便猜死了,這詩條子一定
隱著嫩寒兩個字。便道:“那就下一半的注罷。”文學海道:“大家都是三毛兩毛
的,目的都隻在取樂,並幾個錢,好買東西吃吃。惟有你這個人特彆,偏要乾大的。
我現在可聲明,隻有一回,下不為例。”呂端明笑道:“彆廢話了,你開詩條子罷,
我猜就是我中了。”說到這裡,大家都已下了注。呂端明也是非下嫩寒兩個字不可,
多少錢,都不在乎,無非是現一現自己的手腕。文學海看各人的款子都押定了,便
抽出詩條來,大家看詩,卻是“落花”兩個字。呂端明一團高興,以為文學海心虛,
見自己押中了,所以不讓下那許多錢。誰知道他偏偏不是的呢,這也怪了。當時便
問道:“學海兄,你既然看到我所猜的不對,為什麼不讓我押了,你好收錢呢?”
文學海道:“我為人不圖眼前便宜的。贏了你的錢,你還要押的,這個例就是由我
而破了,我又何必呢?”吳碧波心裡想道:“怎麼都是些窮酸?很風雅的事,這樣
一鬨,就無味了。”梁子誠卻站在那裡,不住的點頭,口裡說道:“我就猜這風風
雨雨之下,應該是落花時。風風雨雨,不見落花之時,是什麼之時呢?”說時,把
腦袋畫圈圈兒搖著,十分得意。在這個時候,文學海揭過去一個詩條,上麵一張,
乃是人與黃花瘦一秋。旁邊注比,與,共,似,愛,五個字。這一下子,大家的議
論又出來了,那個酒糟鼻子道:“這句詩是很熟的。‘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誰不知道。”梁子城道:“那是兩句詞,分作九個字,那樣念好聽。現在七個字並
攏一處,用比字不妥當。”說時,比著兩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卻不住搖頭念道:
“人與黃花瘦一秋呀,人愛黃花瘦一秋呀。共字好,人共黃花瘦一秋罷。”說到這
裡,猛一抬頭,笑道:“劉科長來了。”大家昂頭一看,果然,見劉科長從外麵進
來。劉科長笑道:“你們下象棋打詩條子,我倒是不反對,不過你們要斯文些纔好。
這樣議論紛壇,鬨得裡外皆知,卻不大好。”大家聽見科長說,望著他笑笑,科長
也不說什麼,在身上取出一隻眼鏡盒子,拿出一副大框眼鏡,就向鼻梁上一架,於
是坐在公事桌去,拿了一份報,映著陽光來看。吳碧波對梁子誠輕輕的說道:“倒
是好好先生,大有無為而治之勢。”梁子誠笑道:“實在也冇有事可辦,他不讓科
裡的人,找一點事消遣,大家怎樣坐得住呢?作官上衙門,無非是這麼一回事。”
吳碧波笑道:“國家造了這大一個衙門,又花了許多薪水,專門養活你們這班人,
來消磨光陰嗎?”梁子誠連連搖手,叫吳碧波不要說,免得大家聽見了。
吳碧波一回頭時,見一群人後麵,有一張小桌子,有一個人獨坐在那裡,比較
沉靜。心想這個人倒也是鐵中錚錚的一個。但是他也執著筆,好像在寫什麼似的,
不定也是在圈點報紙呢!因慢慢的繞到那人身後,看他寫些什麼。隻見他麵前鋪著
一張紙,正在那裡一行一行的寫著,文前麵寫了一個題目,乃是《花城一夕記》。
後麵隨寫了幾行小題目,乃是《李紅寶多病多愁》,《史香雲有情有義》,《走花
街笑逢王老騷》,《過柳城巧遇張小腳》,文下署名是“。冶紅公子”。再看那正
文是:
星期六之夜,雨窗寂寞,甚覺無聊。乃電約雙人、九二、長弓、口天諸君,
作八埠之遊。先王蓮香部畫到,訪紅寶校書,校書雖為北地胭脂,麵似梨
花,身如楊柳,蓮步盈盈,纖腰楚楚,真個是多愁多病,令人魂消。月裡嫦
娥,不過如是。而校書九二之心頭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