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七八歲時,家慈一度求醫,彷彿猶憶其事。及已成人,伯叔諸長,每以廢物相
呼,言侵堂上。青不能堪,輒為痛哭。而家庭多故,又戈操同室,青羞忿交集,遂
一舉而自立門戶。此青終身隱事,雖手足有不能告者,獨對兄告之。無他,以兄愛
我之深,望我之切,青不直言,兄必不娶。我以一不祥之身,增父母之累,遺家庭
之羞,更因兄愛我而使昆終身為鰥夫,我不忍也。古人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
可毀傷,孝之始也。此其言雖略近於腐,然為人子女者,不能以其身為父母博物質
之享受,不能為父母博精神上之愉快,則彷彿我之於父母,僅有權利而無義務,今
轉以其遺體,使其大增痛苦,則人又何貴乎有子女?而為人子如青者,呱呱墮地,
即與父母以不堪,此我之每一揹人,便淚珠洗麵也。夫此事既牽累父母,多一人知
之,即青多增一分不快,亦青多增一分罪惡,囊之山窮水儘而不直告者,正在於此。
然家慈洞燭其隱,嚴責以不得因小節而誤人大事,此又青之卒為兄言之也。此語一
出,則兄對青以前一切所為,必為渙然冰釋。於是愛冬青不必娶冬青,不娶冬青,
亦不虞其為人所得矣。雖然,青尤不肯以我不負兄,便認其事已畢也。更進一步,
則青當為兄謀一終身伴侶,以補我此生不能追隨左右之遺憾。且青宿有此心,已非
一日,曾屢屢於女友中注意之。顧就我所知,其足為吾兄耦者,百不得一二。即得
之矣,兩不相識,又作合之無由。填海有心,移山無日,悵望前途,固不禁負負徒
呼也。乃為日無多,卒得一人,而此人於兄,固不勝其欽仰,即見與彼,亦為於青
而外之第一良友。青不能事見,則兄之伴耦,舍此莫屬矣。然兄與被,以有青在,
初未絲毫涉及愛情範圍,又青所可斷言。青之言此,初非有他,實以見與彼,為最
可配耦之人,不應失之交臂也,其人為誰……
楊杏園看到這裡,便將下麵剩下的幾張信紙,暫按住不看,心裡不由跳蕩起來。
看到前麵一段話,倒好象是事實,後麵這一轉,卻有些可怪了。這種說法,無論如
何,不能成立,我必得寫一封信去,痛駁她一番,遲疑了一會,再看下麵是:
我言至此,即不明言,兄亦當知之也。彼史女士者,除識字略遜於青,則容貌
品行以至年齡,無不勝我數倍。而其天涯淪落,伶仃孤苦,則又吾兄所每為扼腕。
以彼代青,青甚安心,史女士得失如兄,夫複何求。兄得此良伴,及其少年,又正
可收一閨中弟子,從容以陶鎔之而成為人才。故責此謀,乃一舉三得之事也。青為
此謀,原不敢必吾兄之同意與否,然既不能娶青,則當無拒絕史女士之理。遂不嫌
冒昧,竟為吾兄言之。同時,青以我之所以不嫁,與夫勸兄之必要,亦已儘情函告
史女士,更以我之所謀,徵史同意,彼果洞悉此中曲折,決無異詞。敝親方老先生,
已啟程來京。來京後,當與吾兄向史老夫人道達一切,而史老夫人亦必欣然以其一
線孫技之有托也。吾書至此,言已儘矣,然尚有一事,不能不鄭重告兄者,則此書
一字一句,皆自青之肺腑中掏出,決無絲毫之虛偽與勉強。兄能愛我,必能信我,
能信我,當又無不從我之所請也。千裡引領,敬候好音。冬青再拜。
楊杏園將這信從頭至尾,看了三四遍,信倒相信了,但對於她這種辦法,卻不
能同意。當日晚上,就想一夜,要怎樣的回她一封信?既而一想,方好古日內就要
來,卻等他來了,看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自己這樣想著,不料到了次日,方好古
便來了,楊杏園陪著他,說了一些閒話,後來方好古摸了一摸鬍子,正色說道:
“楊先生,你知道我來京的意思嗎?我雖然為私事要來,可是展期到明春,也無妨
礙。一大半的原因,就是為了你老兄的婚事。因為我受了舍甥女的重托,不能不來。”
楊杏園道:“方老先生要到北京來,我是知道的。至於是為了我的事來,我的確不
知道。”方好古道:“冬青來了一封快信,收到了嗎?”楊杏園道:“收到了。”
方好古道:“既然收到了,我的來意,楊先生怎樣又說不知道呢?”楊杏園道:
“李小姐給晚生的信,確已提到了晚生的婚事。但是她信上,隻贅了一筆說方老先
生要來京。”方好古哈哈大笑道:“這話就對了。北京人所說,喝冬瓜湯,我想你
老兄這一碗冬瓜湯,是非給我喝不可的了。”楊杏園很淡漠的樣子微笑道:“老先
生雖有這番好意,恐怕也未必能成功吧?”方好古道:“那為什麼,難道那一方麵
不同意嗎?我想決不至於。我倚老賣老,要在你們少年麵前,揭出你們的心事。在
楊先生一方麵,是很想和敝親結為秦晉之好。就是舍外甥女,我不是替她說一句,
論性情,說模樣兒,也是可相配。”說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氣道:“嗐!她這人是要
以處女終身的,一段好姻緣隻算戲台唱戲一般,總是假的。但是這樣的隱事,彆人
哪會知道?我那賢甥女,她真是有計劃的人,她早早就暗中留意,給你另外物色了
一個來代她,不但物色好了,而且給你雙方,想了種種的法子,讓你們接近。這一
套把戲,我在去年這時,同在舍親家裡吃壽酒的時候,我已看在眼裡了。”這時,
隻理他頦下的鬍子。楊杏園一想,這話果然不錯,那回行擊鼓催花令,那花兩次都
不是由史科蓮遞到我手上鼓便停了嗎?便道:“這卻未必。”方好古笑道:“這卻
未必!你老哥怎樣會認識那史姑娘呢?”楊杏園道:“那是李小姐介紹的。”方好
古笑道:“卻又來。隻要在此一點,慢慢去推想便明白了。”楊杏園道:“現在男
女社交公開的時代,一個女朋友又介紹一個女朋友,這也是很平常的,有什麼可想?”
方好古道:“說是這樣說,但是冬青的心事,卻實在是這樣。不過她起初有這番意
思,也不過儘人事。至於你二位是不是能成為很好的朋友,她也未必能擔保。據她
對我說,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你二位相處得果然不錯。”楊杏園聽了這話,連忙
說道:“那是冬青誤會了。不但那位史姑娘無可議論。就是晚生絕不會想到婚姻頭
上去。”說時,臉上掙得通紅。方好古笑道:“老弟台,你不要性急,我的話還冇
有說完哩。我所說相處得不錯,也不過是朋友之誼罷了。因為這樣,冬青就想到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