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倒是一喜,心想莫非老頭子心裡活動了,願意給我幾個錢,這個機會不要錯過,
趁著他高興,三言兩語,也許可以和他借個一千八百的。這樣一想,連午飯也冇有
吃,便坐了汽車來看他父親。冉久衡口裡(口卸)著虯角小菸嘴,菸嘴上插著一支菸
卷,直冒青煙。他身上穿一件淡青哈喇袍子,籠著衫袖,躺在一張軟椅上出神。冉
伯騏進來了,他隻把睛睛望了一望,冇有作聲,依舊抽他的菸捲。冉伯騏在麵前站
了一站,回頭看見一筒三炮台菸捲,正放在他父親麵前,便在筒裡自拿一根。兩個
指頭拿著菸捲,在茶幾上頓了幾頓,很隨便的望著他父親的臉,問道:“叫我有什
麼事嗎?”冉久衡道:“你以為我借錢給你呢,所以來得這樣快。不然,三請四催,
你也不來吧?”冉伯駭笑道:“你老人家這樣一說,這就難了。來快了,你老人家
要說是想錢來了。來遲了,你老人家一定又要說不聽話。到底是來得快好呢?還是
來得遲好呢?”冉久衡道:“這個我且不說,今天你母親和我吵起來,說是你晝夜
不歸家,少奶奶在家裡生病,你也不管,這成什麼事體?”冉伯騏道:“何至於就
晝夜不歸呢?不過這兩天晚上,聽虞美姝的戲,散了戲纔回家,可是也冇到彆地方
去。至於她的病,我是天天請大夫瞧,有兩個老媽子伺候著茶水,也就很周到了,
還要我在家裡愣陪著她嗎?”冉久衡道:“雖然這樣說,家裡有病人,究竟在家裡
多待一會兒的好。”冉伯騏道:“既然你老人家這樣說了,從今天起,我就晚出早
歸。不過有一層,這兩個月錢花得太空了,還想向您借幾個錢用用。”冉久衡一攝
鬍子道:“冇有!我也不得了,顧不了你。”冉伯騏道:“這回的確算是借款,三
個月內準還。去年借您幾百塊錢,冇敢失信,到日子就還了吧?”冉久衡道:“你
彆提那筆款子了,拿來不到兩個月,零零碎碎,又被你弄回去了。現在我對你是堅
壁清野,談到銀錢,一個鏰子也不和你往來。這並不是我絕情,我仔細替你算算,
你連衙門裡的薪水,和各處掛名差事的津貼,一共有一千七八百元了,這還不夠你
花的嗎?”冉伯駭道:“我不想多,就是八百元現洋,包給你老人家罷。”冉久衡
道:“據你這樣說,七百元一月,應該是有的了。憑你夫妻兩個人,帶上兩個小孩
子過日子,有這些錢還不夠嗎?”冉伯騏道:“怎樣會夠呢?您就照自己用度算一
算,就知道我並不是說謊。就象虞美姝這回由上海來,您這裡就給她墊了六七百塊
錢川資。”冉久衡道:“那也是偶然的事情吧?而且她也是要還我的呢。”冉伯騏
道:“我看她家裡開銷很大,掙上來的,剩不了多少錢,未必能還錢吧?就是勉強
擠出來,人家這趟北京,又算白跑了,咱們也不忍心呢。”冉久衡聽了這句話,把
小菸袋嘴的菸捲頭,向煙托子裡敲著灰,對著煙出了一會兒神,笑道:“你這話倒
也有相當的理由。我若不問她要這一筆錢,這個忙可幫大了。”冉伯騏道:“您還
不知道呢。她得了您的錢,不但打算不還,現在又跟上我了,叫我替她幫忙。那意
思,因為您編的兩本戲,她冇有行頭,不能演,要我給她製幾件行頭呢。我自己都
不得了,哪有那種閒錢給她幫忙。”冉久衡道:“不能哪,我編的那兩本戲,添三
件行頭就夠了。而且三件行頭,就有兩件不值錢,我給她算好了,共總不過要一百
二三十元,我已經給了她一百五十元,難道還不夠嗎?”冉伯駭道:“怎麼著?您
另外又給了她一百五十元嗎?”冉久衡皺了一皺眉道:“她隻是來麻煩,我也冇有
什麼法子,隻好答應她。”冉伯騏道:“我看你老人家對於這些人,心太慈了,總
是受她們的包圍。我和她們也常有來往,她們若想要我的錢,那可不容易。”冉久
衡道:“我聽了幾十年的戲,這裡頭的弊病,我哪樣不知道,你倒在我麵前誇嘴。”
冉伯騏道:“那看各人的手腕如何,聽得年數久不久,那是冇有關係的。彆的什麼,
我學不上你老人家,若說聽戲這件事,決不會趕你老人家不上。”冉久衡道:“你
聽戲趕得上我,掙錢也要趕得上我纔好。隻學會了花,不學會掙,那算什麼本事?”
冉伯騏心裡雖然說老子冇有捧角的本領,可是問他借錢來了,麵子上總不敢得
罪他。笑道:“要到您這個位分,一國也找不到多少,叫我怎樣學哩?以後冇有彆
的法子,隻有少花幾個,補救補救罷。”冉久衡道:“據你母親說,你又在起糊塗
心事,打算把汪紫仙討回來,這話是有的嗎?現在你一房家眷,已經弄得百孔千瘡,
你倒還要討妾。”冉伯騏道:“哪裡有這件事?不提彆的,這一筆款子,又從何而
出呢?”冉久衡道:“哼!冇有款子,若是有款子,你早已把人家討回來了。據說
汪紫仙不上台了,就是你的關係。”冉伯騏道:“那真是冤枉了,她原是和後台說
好了的,五塊錢一齣戲。這已經是有一半儘義務,偏是領起戲份來,七折八扣,老
是不痛快。她一發脾氣,就告假不演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冉久衡道:“既
然和你冇有關係,她的事情,你又怎麼這樣熟悉呢?你有錢你捧戲子,我不管你,
你要把這種人討回來,我不能不管。你想,你的婦人,已經病成這樣,你還有心討
戲子回來,不把她氣死嗎?”冉伯騏道:“絕對冇有這件事,汪紫仙也拜過你老人
家做乾女兒的,不過有兩三年冇有來往罷了。您不信,打一個電話給她,叫她來問
問。”冉久衡道:“你不要用這種話來狡賴。我不要你討汪紫仙,是怕你冇有本事
養活。並不是因為我認識汪紫仙,我就不許你討。”
說到這裡,冉太太由屋裡走出來,冷笑道:“你倒是一對賢父子,老子捧角捧
得精力不夠,有兒子接腳。老子認的於女兒,兒子就要討了做姨太太。”冉久衡皺
著眉,把手上的小菸嘴指著他太太,口裡說道:“嗐嗐嗐。”冉太太道:“嗐什麼
呀?伯駭這樣不成器,全是你帶的。”冉伯騏走到他母親身邊,笑道:“你老人家
要罵就罵我罷。回頭為了一點小事,大家又要生氣。”冉太太道:“還提生氣!你
媳婦快要給你氣死了呢。”冉伯駭道:“您彆聽她電話裡說的那些言語。那全是她
氣頭上的話,騙你老人家的呢。因為她要請德國大夫瞧,我說並不十分要緊,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