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開了,便把身子一閃,把門往裡一推,讓他二人進去。李俊生一看,裡麵除了
桌椅洗臉架之外,床上的帳被枕頭俱全。那茶房問道:“這房間怎麼樣?”那女的
點點頭道:“好罷,就是這裡罷。”茶房轉身出去,打了一麵盆水進來,又泡了一
壺茶。垂手站著道:“冇有彆的事嗎?”這時那女的把她手上繞著的銀練皮錢袋,
解了下來,在裡麵掏出一張鈔票來,也不知是幾元的,交給那茶房道:“你去罷。”
茶房接了鈔票,把一雙眼睛笑得成了一條縫,一屈腿,對女的請了一個安。口裡說
道:“您啦多禮!還要您先賞錢。”說著退出去,順手把門往外一拉,就關上了。
茶房拿了賞錢出去,喜歡得眉開眼笑。有一個新來的茶房,是天津來的,便說
道:“夥計們,你彆樂了,你惹得起她嗎?”這個茶房道:“她是誰?”那個茶房
道:“我在天津,伺候過她,她的曆史我是知道的。她不是太太姨太太,不是少奶
奶,也不是小姐。凡是她手下的差役,都稱她一聲大人,揹著她的時候,恭維她一
點,又稱她一聲妹督。嬌滴滴的妹字下麵,加上一個雄赳赳的督字,這個人的資格,
你也可以想起來呀。她有四個哥哥,都是大官,在民國元二年的時候,她的大哥,
不過是一個團長,駐紮黃河沿岸。直到了二次革命,袁世凱大殺革命黨,她大哥就
立了一點汗馬功勞,不上兩年的工夫,一直就巴結到一個師長。這時候也就把她大
哥姚慕唐的姓名,常在報上搬來搬去。這樣幾年下去,老二幕虞,老三幕商,老四
慕周,也都抖起來了。這裡頭要算慕周最厲害,人家都叫作姚屠戶,人家說起來,
都是怕的。又過幾年,姚慕唐已經得了一個都督,他的三個兄弟,也稱二督三督四
督起來了。這時他四兄弟在一省裡麵,無所不為,人家都說他弟兄四人,是四個凶
神。可是高蠟燭台,照人總不能照己。他的令妹,在家裡比他又厲害些,爺兒們不
做的事她都能做。當她大哥作團長的時候,隔壁有一家裁縫鋪,她家上上下下的衣
服,都是這裁縫鋪做。這鋪子裡有一個徒弟,叫小毛子,送接衣服,都歸他辦理。
因此上,他在姚家走的很熟。這孩子那時不過十二三歲,雖是窮人家孩子,卻生得
十分清秀,一張嘴尤其會說。因此上姚家的人,上上下下,冇有不喜歡他的。也是
這小毛子,活該走運,有一天送衣服來,正碰在姚慕唐高興的時候。他看見小毛子
白白淨淨一個小臉蛋兒,就摸著他的頭說:‘很好一個小孩子,可惜在裁縫鋪糟蹋
了。’姚慕唐的妻子在一邊笑說:‘你要喜歡他,何不收他做個乾兒子?那末,他
以後是團長的少爺,就不糟蹋了。’姚慕唐還冇有答話,也是這孩子福至心靈,聽
了這話,他趁著姚慕唐夫妻站在一處,就口叫乾爺乾孃,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
了幾個頭。這時倒弄得姚慕唐不好收拾,又覺得他這一點小心眼兒很玲瓏可愛,隻
得將錯就錯,承認了。後來以為乾少爺在裁縫鋪裡學徒,總不很好聽,索性向裁縫
鋪掌櫃商量,認作義子,收在家裡,脫離裁縫鋪關係。這孩子本來冇有父親的,裁
縫鋪樂得答應了來巴結團長大人。從此以後,這小毛子,就成了姚家的少爺了。這
時妹督還小啦,時常和這位義侄,在一塊兒玩耍。一直到姚慕唐作了都督,小毛子
也當了一位軍官,每遇衝鋒惡仗,總是他上前。因此姚慕唐更十分喜歡,情同當真
的父子一般,穿房入闥,一概不忌。他倚恃著乾爹幾分歡喜,也就和他的姑母,格
外親密起來。後來妹督更膽大了,硬在老太太麵前說,要嫁這位義侄。姚慕唐聽了
這話不肯,說道;‘他雖然不姓姚,是我的義子,誰不知道。妹妹要嫁了他,那豈
不成了笑話?’妹督見她哥哥說得有理,無法駁他,便發氣道:‘你不肯就不肯,
反正我和他要好定了,我跟著他一百歲也不嫁啦。’從此以後,妹督和小毛子,是
怎樣一個情形,不必我細說了。又過了兩年,姚慕唐給廣東軍隊趕跑,小毛子也被
人家拘留起來了,妹督見他哥哥丟了官,倒不算回事,隻是小毛子被拘,眼看性命
難保,如何是好,隻得親自出馬,前去講情。人家便說:‘我知道你們很颳了些地
皮。你要我放他,非二十萬贖款不可。’說來說去,到底出了十萬,才把小毛子弄
回來。這些錢卻是她在家裡,硬把她哥哥的財產變賣出來的。你說她厲害不厲害?
她就常喜歡帶著小白臉住旅館,今天大概又是新弄上一個了。她花錢可是不在乎,
得罪了她,也受不了,你留一點心罷。”這茶房聽了,倒捏著一把汗。那邊屋子裡
李俊生是個冇有經過世故的學生,他哪裡看得出來,還隻是盤問妹督的來曆。妹督
笑著道:“你不要問我,我告訴你,也冇有真話,你要多管閒事,那我馬上就走了。”
李俊生聽了這話,就不敢再問。
到了次日,他們直睡到一點多鐘纔起來,旅館裡有的是現成的梳頭老媽,妹督
就吩咐茶房,叫一個老媽進來,給她梳了一個頭。李俊生卻買了幾份日報,坐在一
邊看。頭梳完了,妹督給了老媽一塊錢,說道:“你明天來,我明兒還住在這兒呢。”
老媽子謝著去了。妹督笑著對李俊生道:“到了白天,旅館裡就不方便了,胰子擦
臉粉一點也冇有,梳了頭,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我卻弄不慣。我現在急於要到親戚
家裡去拾落拾落。我們就是依著昨晚那個話,今天晚上在新世界會麵罷。”說著她
把茶房叫了進來,說道:“你暫為不要開賬,我這裡給你十塊錢,你把房間給我留
著。”說畢,就在錢袋裡,拿出一張鈔票,交給茶房。茶房答應了幾個“是”,退
了出去。妹督笑著握住李俊生的手,又摸摸他的臉道:“好孩子,彆忘了我的話,
晚上再會罷。”說畢,一撒手,提了她那個錢袋,挺著胸脯子走了。李俊生坐在屋
子裡,就聽見她那高跟皮鞋的響聲,由樓上迴廊裡直響到樓梯邊去。心裡想道:
“這婦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真叫人看不出。說她是姨太太吧?看她又不是下賤出
身,而且舉止動靜,又很有些大派。說她是小姐少奶奶吧?決不能這樣冇有拘束。
說她是拆白的吧?我有什麼可拆的,況且從昨晚到今天,她差不多已經花了二三十
元,她又圍著什麼呢?”猜了半天,還是猜不出來,心想,“管他呢,反正是樁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