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來,圈了兩路密圈。這一段謄好,單習虛接上又撰後段。添減塗改,勉強做得兩
百字,便又走到門口去看一看對過小油鹽鋪裡的鐘。這一看不打緊,嚇他一跳,原
來兩點鐘,已經打過去了。掉轉身跑回屋裡,抓筆在手,往紙上便寫。寫了一句便
用筆管戳著頭髮一陣,口裡哼哼,搜尋枯腸,拚命的構思。看看一張紙,快要塗完,
大概字數不少,便又謄寫出來。那文是:
是故霓裳一曲,不在人間。羯鼓三撾,恍如天上。言來嘖嘖,誰不拜
石榴之裙。魂斷紛紛,客欲作牡丹之鬼。高山流水,鍾期許是知音。
黛玉寇珠,周郎敢言顧誤。與天地合其德兮,日月同其明。是英雄
本其色也,兒女惜其情。一人出,百家畢,四美具,二難並。懿歟盛
哉!然而雞群鶴立,灘上龍眼,未得良機,曷臻極位?凡屬半麵之
交,都作一歎之憾。於是博徵眾意,鹹道不平。小開會議,共襄盛
舉。何如斯可矣,莫讓戲界之狀元。必也正名乎,請為坤伶之皇後。
謄到這裡,已經把稿謄完了,雖然覺得字數不多,還該望下續。可是要說的話,
都已說儘,實在冇有法子續下去。正在這裡為難之時,孟北海又來了。單習虛越發
著急,心想人都來了,我的稿子還冇有作起來,豈不難為情。便把謄清的兩張稿子
紙,放在麵前,原來塗改的底稿,卻一把抓在手掌心裡,揉成一團丟在字紙簍內。
便對孟北海道:“對不起得很。上午本來就要動手的。但你先生走了以後,就來了
一個朋友,拖去和他辦一點私事,一直糾纏了幾個鐘頭,剛纔不多大會兒,纔回來
呢。到了家以後,我連茶都冇有喝,趕著做起來,好在這樣東西,我倒是作慣了,
所以急急忙忙,一麵做,一麵寫,居然做起十成之九。不是你先生來,就是這說話
的工夫,我的稿子也做完了。”便把那兩張謄清的稿子,遞給孟北海。孟北海從頭
到尾一看,雖然也懂得一些,但對於四六一道,向來外行,不敢說不好。便道:
“很好,這樣措詞,恰到好處。若是要我做,我也無非是這樣說哩。”因那文中有
“魂斷紛紛,客欲作牡丹之鬼”兩句。便道:“這兩句典用得好。乾家詩上有雲: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把這十四字,縮成“魂斷紛紛”四字,渾
成極了。最妙的是底下緊接上一句,‘客欲作牡丹之鬼。’俗言道的好,‘牡丹花
下死,作鬼也風流。’這樣一來,和上麵四字,便有一氣嗬成之勢。就是說大家顛
倒梅又芳的顏色,都紛紛斷魂,要做牡丹花下的鬼了。”單習虛見孟北海所解,句
句打入自己的心坎。心想他的學問,也很不錯,我倒不要大意了,便道:“孟先生
說的很對。有不妥當的地方嗎?還要請你改一改。”孟北海笑道:“都是至好,還
客氣什麼呢?但是還有多少,請你就作起來,因為我等著要拿回去呢。”單習虛心
裡雖著急,口裡卻不示怯。說道:“現成現成。請你坐一會兒,我還要到隔壁煤鋪
子裡去,借一個電話打一打。”說著單習虛將桌上那幾本查考的書一夾,說道:
“廟裡的和尚,他要和我借書看,順便帶了去罷。”單習虛走出來,便對和尚說,
屋子裡來了幾個客,吵不過,借你屋裡,抄幾頁書。和尚哪知他的用意,便答應了。
單習虛躲到和尚屋子裡去,將書一頓亂翻。七拚八湊找了上十句,便一句摘一個字,
用筆寫在手掌心裡,然後牢牢的把全文意思記住,急急忙忙,便回房來。孟北海道:
“一個電話,怎樣打了許久,快有一個鐘頭了。”單習虛道:“可不是,無奈電話
局搗亂,老打不通呢。不要緊,我馬上可以把稿子做起來。”說著,找了一張紙,
眼睛瞧著手心,文不加點,不到十分鐘的工夫,便寫完了。孟北海接過一看,那文
是:
因之椒花獻頌,海鶴添籌,菊票尚矣,輿論嘩然。水落石出,何曾名
落孫山。地老天荒,卻已仙登瑤島。萬壽三呼,賀德配之孟母。千
秋一日,喜才駕乎文君。敬請就職,萬勿因辭。諸維明照不宣。
孟北海看了一遍,心裡很佩服他才思敏捷。可是“椒花獻頌,海鶴添籌”,好
像都在對聯書上看過,似乎和這事不大切。但是自己卻冇有十分把握,不敢說出來。
不過“輿論嘩然”這四個字,絕對不是好話,不應該寫進去。便道:“習虛兄,你
這篇東西,做得實在是好。不過‘輿論嘩然’,向來都是大家不滿意這樣說去。現
在這上麵用了,人家不要誤會這菊選不公,所以大家嘩然起來嗎?”單習虛紅著臉
道:“這‘嘩然’兩個字有時作壞字眼看,有時也作好字眼看。譬如‘嗚呼’兩個
字,寫成‘嗚呼哀哉’一句,固然是壞字眼。可是‘嗚呼盛矣’一句就是好字眼了。”
孟北海一想這話也有理,便將原稿拿到任黃華家來。任黃華肚子裡的貨,並不多似
孟北海,大略認為可以,便寫了一個信封,將三張稿子套上,立刻派人送到陳黃孽
家裡去。
陳黃孽看了,加上一個題目,是《芳社公進梅又芳加冕表》。本文前頭,又加
了一段按語。那文是:
此次本報菊選,坤伶梅又芳,竟得為皇後,予且欣且慰。查梅伶年
方二八,麵貌秀雅。唱工種種可聽,做派維妙維肖。今已獲選,點綴
菊界,可謂佳話。現芳社諸公,鼓吹風雅,草表功進,子欣然受之,
揭之本報。於切告該伶,以後愈宜努力,以答顧曲諸公,予有厚望
焉。
寫到這裡,身後忽有人哈哈大笑。陳黃孽不料身後有人,急忙回頭一看,卻是
明秋穀。便道:“你怎樣冒冒失失的進來了?嚇我一跳。”明秋穀道:“你貴宅的
聽差,不在門房裡,我衝了進來,看你在做什麼呢。”陳黃孽道:“你笑什麼?”
明秋穀想道:“我笑什麼呢,還不是笑你的大作。”但是這話不能說出來,便道:
“我笑你的豔福大好,又算收了一個乾閨女了。”陳黃孽道:“又收了誰作乾女?”
明秋穀道:“你對於梅又芳,這樣拚命的捧,她不拜你做乾爸爸,有什麼法子感謝
你呢?”陳黃孽笑道:“我現在不象以前了。這些拜門拜乾老子的事,一概拒絕。
至於以朋友的資格來往,那倒可以的。”明秋穀道:“你為什麼變了態度?”陳黃
孽道:“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現在外麵許多小報,極力的攻擊我。說我收了許多乾
女乾兒子,彆有野心。你想,她們除了過年過節,來和我磕一個頭而外,平常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