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錯了。我送母親回南去,不過勾留一兩個月,至多明年正月就要來的。”楊杏園
道:“這話我不相信。老伯母全靠著你侍奉的。你既要來,現在又何必送她老人家
回南?”李冬青道:“你這話果然問得有理。但是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因為兩
位家叔都回南去了。他們逃不了鄉族的公論,已經願意分出一些產業,作為家母的
養老費,和舍弟的教育費。可是訂明,非回南不能承受,所以我不得不回南。”楊
杏園道:“你所以在外飄泊,無非是為著令堂和令弟。現在令堂和令弟的問題,都
解決了。正可以承歡膝下,終老江南了。明年正月,為什麼還要來?”李冬青道:
“我這幾年為了家庭問題,不能求學,正是一樁大恨事,他們的問題,既然都解決
了,我樂得抽出身子來北京讀書,為什麼終老江南?”楊杏園聽她的話,也有相當
的理由,卻也相信,說道:“縱然你有此意,一來伯母肯讓你遠離與否,就不可知。
二來人事變幻,少不得隨環境為轉移,到那時候,也不敢說一定冇有阻力,讓你如
期北上。有這兩種看法,所以我願意這兩天在一處多盤桓一會兒。”李冬青笑道:
“凡事這樣想,人生可慮的地方,那就太多了。”說時聽差將點心買來了,用碟子
盛著,都放在茶幾上。楊杏園將新沏的熱茶,斟上一杯,放到李冬青麵前,笑道:
“勸君更儘一杯酒。”李冬青用手接著茶杯身子略微起了一起,也說一句唐詩,笑
道:“與爾同銷萬古愁。說畢,一口喝了。將杯放在茶幾上,問道:“我解釋得好
嗎?”楊杏園道:“自然好。”說完這句話之後,兩人對嗑著瓜子,半晌冇有說話。
無意中,楊杏園微笑了一笑,李冬青兩個指頭,夾著一粒瓜子,放在四顆雪白的門
牙中間要咬不咬的樣子,一抬眼皮,見楊杏園笑了,也吟吟一笑。這樣一笑,總是
他們認識以來,最愉快的一次了。
第五十三回
永夜離懷心悲將滿月
斜陽古道腸斷獨歸人
楊杏園悵悵的呆立了一會子,才笑道:“我覺有好多話要說,一時偏是毫無頭
緒,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纔好。”李冬青道:“我也是這樣。其實仔細一想,本來也
冇有什麼話說。”楊杏園道:“讓我來想想看,可有什麼可說的。”說著昂起頭來,
想了一會。然後說道:“你的大作,冇有專門送過我,作幾首詩送我,為臨彆紀念
罷。”李冬青笑道:“這仍舊是不相乾的話,不切實際。”楊杏園道:“要切實際
的話,我隻有一句,希望常通訊。”李冬青道:“總疑我一去不來嗎?”楊杏園歎
了一口氣道:“我現在無論遇什麼事,都是抱悲觀的。”李冬青知道他有一肚皮抑
鬱之氣,也無法安慰,腳微微的踢著地板,低頭無語。楊杏園斟了一杯茶自喝著,
一雙眼睛,隻望壁上懸的風景畫片。屋子裡頓時沉寂了,一點聲息冇有。半晌楊杏
園歎了一口氣,將茶杯放在茶幾上,自站起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李冬青也站起
來道:“不早了,我回去了。”楊杏園道:“多坐一會,多坐一會。”李冬青經他
挽留,隻得又坐下。但是默默相對,冇有什麼話。坐了一會,李冬青笑道:“竟是
冇有什麼話可說,我走罷。”楊杏園道:“家裡冇有什麼事嗎?”李冬青道:“冇
什麼事。”楊杏園道:“回家也是坐,在這裡也是坐,何不多坐一會?”李冬青道:
“我明天又不走,何必依……”頓了一頓再說道:“依舊這樣挽留。你找出一個事
做,我就還坐一會。”楊杏園道:“我這裡有圍棋子,下一盤圍棋罷。”李冬青笑
著點點頭。楊杏園忙著在桌上擺棋盤,移電燈,便和李冬青下起棋來。下了一個角,
已死了。第二個角,形勢又不好。李冬青道:“你不補一子嗎?又輸了。”楊杏園
將棋子一摸,棋局亂了,笑道:“算我輸了。不下了。”李冬青知道他無心下棋,
笑道:“我的棋,也不高明,何至於望風而逃?”楊杏園道:“不知道什麼緣故,
我今天連補眼都不會,慢說一盤棋隻四隻角,就是八隻角,我也占不住一隻,與其
一敗塗地,莫如先遞降表。”李冬青也不去追問。坐了片刻,起身便走,說道:
“明天會罷。”楊杏園道:“還早呢。”這句話雖說出來了,請她再坐的話,究竟
也不能出口,隻好跟著後麵送出來。送到大門口,隻見電燈通亮,照得衚衕兩頭,
空蕩蕩的。楊杏園道:“好冷靜,我送你到家罷。”李冬青道:“這一點兒路,怕
什麼?”但是楊杏園說了,果然送了出來。到了門口,李冬青敲門,王媽出來開了。
李冬青站在門外,對楊杏園道:“你可以回去了。”說了一聲“明天會”,楊杏園
一步一步回來。到了自己門口時,回頭看著李冬青還站在那裡。便將手揮了一揮,
讓她進去。等那邊進去了,他才進來。
從這天起,不是李冬青到他這邊來,就是楊杏園到她那邊去。轉眼又是五天,
次日便是李冬青動身的日子了。到了這日下午,楊杏園在附近的館子裡,專為他母
子三人餞行。吃完飯之後,李老太太和小麟兒回去,李冬青到楊杏園家來,為最後
的辭行。這幾日以來,有什麼話也就可以說儘了。況且就是這幾天,雖然互見較密,
其實也是閒談。這時匆促之間,自然也就無有甚話可說。李冬青隻在外麵屋子裡坐
一坐,說道:“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便走出來,走到院子裡,隻見一輪八分圓的
月亮。正在樹梢,照得樹影橫臥地下,很是明亮。楊杏園走了出來,抬頭一望月亮,
便吟道:“不應有恨,何事偏向彆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
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蟬娟。”李冬青聽他吟了這一串《水調歌頭》,默然無語,
低著頭自去了。楊杏園道:“明天我一早過去,不送了。”李冬青微微答應一聲,
已轉過屏風去。楊杏園倚著門,在月亮影裡沉吟不已,忽然心裡默著得了一首七絕。
那詩是:
斷儘柔腸奈彆何,臨歧言語轉無多,
低頭月下蕭然去,淒絕數聲水調歌。
自己唸了一遍,便走進房去,拿起一張紙來錄下了。看看紙後還有一小幅空白,
又題了二十個字是:
送人寂不語,臨風立夜闌,
一輪將滿月,明夜隔河看。
錄完了,把個信封來封了,便叫聽差達到李家去。在信封左角題了“候玉”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