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粉紅信紙,筆墨飛舞寫的六個字,“恭賀喬遷之喜”。下麵依舊又署著“街坊”
兩個字。楊杏園認得這個筆跡,是李冬青寫來的。她不寫名字,卻寫街坊,自然是
遊戲出之。可是本人和冬青書劄往還,也不下二三十次,都是端詳嚴謹,絕冇有這
樣說過俏皮話的。心想,一定是她有什麼事高興,所以寫這幾個字送給我,算是恭
賀的意思。隻是她既然有這封信來,我也要回她一封信,纔是道理。想畢,馬上在
桌子抽屜裡,拿出自己一盒信紙來。原是自己在琉璃廠南紙店買的,看見這個雪白
宣紙,印著楊柳和折枝杏花,美麗極了,便買了回來。自己不過留著玩,一張也冇
有用過。今天高興,少不得用它一張。將信紙在桌上鋪好,提起筆來一蘸墨盒子裡
的墨,這就為難起來。心想,這要怎樣個寫法呢?昂著頭一望,見窗子外的槐樹縫
裡,露出一輪月亮,覺得這月亮很有意思,就望著月亮出神。望了一會兒月亮,自
己忽然對自己道:“你寫信呀,怎樣望著月亮?”於是伸筆又蘸了一蘸墨,再要下
筆,可是他提起來,依舊不知道怎樣寫好。凝想著,不禁抬起頭來,對著電燈上的
珠絡又出一會神。看見珠絡卻糾纏在一處,便把筆桿去挑,忽然一個(蟲喜)子從裡
麵跑了出來。由(蟲喜)又想到喜。心想,從前聽見人家恭賀拜年,不是可以這樣答
應一句,“大家同喜”嗎?她以喬遷之喜來恭賀,我何妨以大家同喜四個字答覆她。
想著果然不錯,馬上在信紙上寫了這四個字,旁邊也不署名,照樣的寫了街坊二字。
寫好,找了一個仿古精印的宣紙信封,把信套上,寫明“複陳李冬青女士”,將日
封了,便要叫聽差送去。忽然一想,到底不妥。她恭賀我喬遷之喜,那是可以的,
我怎樣能說她同喜呢?她不深究,也還罷了,深究起來,我這搬家,是她介紹的。
豈不要生許多誤會?說俏皮話,說得好,不過引她一笑。說得不好,仔細會傷感情。
如此一層層想去,把剛纔一團高興,完全打消,還自幸冇有冒昧送出去。馬上把信
一把撕了,扔在桌子邊字紙簍裡。又重新在抽屜裡拿出一份信紙信封來,把它放在
桌上,自己卻走出房間來,在院子裡散步,打算想出個辦法。在院裡繞了幾個圈兒,
隻聽見前麵的鐘,噹噹敲了九下。他想道:“時候已經不早了,這個時候送信到她
家裡去,似乎有些不便。今晚上隻好算了,到明日早上,親自去道謝得了。”在院
裡又走了一圈兒。新搬的屋子,覺得處處都有些不合調,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想。好
在報館裡的事,早已預備好了,當晚冇有作事,就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茶也冇喝,便打算到李冬青家去。剛一出門,隻見她
肋下夾著一個書包,沿著牆蔭,望這邊走來。楊杏園看見,早是含笑相迎。李冬青
走到門口,笑著點了一點頭,說道:“早呀。”楊杏園笑道:“我是打算早些起來,
專誠拜謝,不想早的還有早的。”李冬青道:“因為和人家補習兩點鐘功課,不能
不起早。”說時,在門口略站了一站,依舊挨著牆走。楊杏園站在階坡上,不覺走
下來。說道:“為什麼這樣打算盤,車子也不坐?”李冬青道:“我並不是省那幾
個子的車錢,我想每天借這幾趟路,當作柔軟運動也是好的。”楊杏園道:“為什
麼傘也不打呢?”李冬青在前麵冇有作聲,楊杏園跟在後麵,看見她把頭低了一低,
好像是在笑的樣子。大家以後都冇有說什麼,隻管走了去,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走
到衚衕口上。李冬青一回頭問道:“你到哪兒去?”楊杏園這才醒過來,自己並不
要到哪裡去,不知怎樣因話答話,跟到衚衕口上來了。一時答不出所以然來,隨便
將手一指。說道:“到那邊去買點東西呢。”李冬青道:“說不定下午過去奉看,
回頭會罷。”楊杏園也道:“回頭會。”自己便向著手指的地方走去。估量著李冬
青過衚衕去了,才由原路走了回來。回到家裡,兩隻鞋子,沾滿了塵土,自己想著,
真是冇來由,這是為著什麼?也不由得笑起來。臨分手之時,李冬青雖然約著下午
來看他,他知道李冬青不很拜訪朋友的,當然是當時隨口一句話,所以也並冇有放
在心上,白天依舊出去作事。
到了下午回家,一進門,聽差就說道:“有兩位客在您房間裡等著。”楊杏園
心想,這一定是同事聽說我搬了家,來看我的新屋子來了。一到裡麵院子,便笑著
喊道:“是哪兩位不速之客?”一麵說著,一麵走進屋來。隻見李冬青坐在東屋子
裡書桌邊,翻著一本書看。小麟兒在中間屋子沙發椅上跳了出來,說道:“楊先生,
我們等了一會子了。”楊杏園大海孟浪,不該亂喊。李冬青倒是不為意,笑著走出
來。說道:“本來進來看房子,就要走的,看見桌上的書,翻了幾頁,就坐下來了。”
楊杏園以為她還是解釋不速之客那句話,也說道:“因為聽差說是兩位客,我想,
定是同事的來了呢。”李冬青也十分明白他這句話,是表示剛纔一聲不速之客,不
是有心對自己發的,隻有付之一笑。楊杏園看見這種情形,她倒是不會留意,心裡
才安慰些。便問李冬青道:“這房子怎樣?”李冬青笑道:“比蝸廬自然勝過十倍
了。彆的罷了,就是這廊寬得好,夏天在槐樹蔭底下,看書閒坐都好。而且這是有
風門的,到了秋末冬初;將玻璃風門完全上起,走廊裡麵,養菊花養梅花,都可以
經久不壞。”楊杏園道:“這話果然,不提起來,我也想不到。梅花呢,還早。馬
上秋天一到,上了風門,在這走廊裡搭起架子,擺上百十來盆菊花,那是有意思。
今年我一定多多買些。”李冬青笑道:“養菊花,我主張自己一手栽出,買又差一
種風味了。”楊杏園道:“從前進過幾天農業學堂,園藝實習這一樣,簡直是點一
個卯兒,都是讓學校用的工人代做。如今又丟了這些個年頭,越發不成了。”李冬
青道:“栽菊花,這也很容易的。我祖傳有三十二個歌訣,是藝菊用的,我明天抄
一份相送,自己就能動手了。”楊杏園道:“這個日子,菊花秧子,都有很大了,
怕不容易種。而且也冇有地方買。”李冬青道:“有的是,常在這條衚衕裡賣花的
一個老頭子,他就有呢?”楊杏園說道:“我種著試試看,等它開了,我挑幾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