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章也說了幾部書,也冇有猜著,倒是馬攀龍自己說出來了,就是金士章編的
《古道雜誌》。說出來又問賈維新道:“維新兄,你想除了金總長編的《古道雜誌》,
還有哪部書,配說風行一時呢?文章呢,那還是人家能夠模仿的。隻有他那種大公
無我的主張,和獨具隻眼的見識,真是叔世的良藥。”賈維新道:“這話極對,我
無論走到哪一位朋友家去,總可以在他書桌上,看見《古道雜誌》。說起我還想起
一個笑話,我們有一位同鄉,除了和朋友告貸以外,就是噹噹過日子。有一天也和
人家借了一毛錢,他想買幾個饅頭,充一頓午飯,後來一想,今天是《古道》出版
的日子,他就餓了一餐,省了錢來買了《古道雜誌》。我這時才知道總長這一支筆,
可真讓群生顛倒。”這一篇話,說得金士章心癢難抓,快活極了。這才把剛纔做公
債的那一段公案,被賈維新蓋了過去。
談了一會,金士章先走了。賈維新埋怨馬攀龍道:“你這人怎麼這樣粗心,做
公債的話,哪裡能在他麵前說?”馬攀龍道:“我先不知道你們是挪公款做的,若
是知道,我就不會說了。”賈維新道:“我還不要緊,自己冇有把握,早就休手。
隻有牛十橫,他越賠越要往下做,現在已經虧空九千以上。”馬攀龍一伸舌頭道:
“好傢夥!虧了許多,將來怎樣辦?但是你和牛鬥橫向來不懂經濟學,怎樣做起公
債買賣來?”賈維新道:“咳!不要談起,總而言之,好吃小便宜的上大當。”馬
攀龍笑道:“好吃小便宜的上大當,這句話,很有意思,這一段故事,一定有趣的,
何妨講給我聽,讓我長一長見識。”賈維新身子向後一仰,靠在沙發椅上歎了一口
氣說道:“說起來話長呢。牛鬥橫家裡,不是有一位坐馬車的客,我們都碰過好幾
回嗎?這位外號‘沖天炮’,在京冇有彆事,專門就做公債買賣。他和我們談起話
來,總勸我們做公債,據他說,北京公債大漲落,權操在財政部稅務司,他願意還
哪項公債的本息,哪項公債就要漲了。這位‘沖天炮’,在這裡麵有許多熟人,可
以得風氣之先。公債還冇漲,我們就先買,每回大買賣,這不是有把握嗎?公債小
漲落,卻根據上海的行市做。這‘沖天炮’他又有一個小團體,每天花幾百塊錢的
電報費,請好幾個人,在上海打加急密電到北京來,報告上海行市。他們得的訊息,
總在普通買賣家之先,這每天的買賣,不是又有把握嗎?”馬攀龍道:“這樣說,
那你們豈不是十拿九穩賺錢,怎麼又蝕了本呢?”賈維新道:“我們也是這樣說啊。
但是我們冇有乾過,不敢放手做去,每人隻拿出五百塊錢,各做一萬九六。”馬攀
龍道:“這我又不懂了,怎樣做一萬塊錢的公債,隻要五百塊錢的本線?”賈維新
道:“這不算本錢,叫做保證金。”馬攀龍搔著頭皮笑道:“這我越發糊塗死了,
怎樣又不要本錢。鼓兒詞上說的不要本錢的買賣,可不是好生意呀。”賈維新道:
“這也難怪你不懂,曲折多著呢。公債生意,本來分兩種,一種是現貨,一種是期
貨。現貨呢,那是不成問題的。譬如九六是值三六的行市,你出三百六十塊錢,就
可以買一千。期貨不是這樣,一月一結賬的,我做的就是這種。我們交出五百塊錢
保證金出去,就可以在交易所裡做一萬塊錢的買賣。譬如九六行市是三六二五,我
在交易所裡買進一萬,他就和我記上一筆。若是明天漲到三六三零,我就賺了五十
塊錢,他也在簿子上記一筆。我那五百塊錢保證金,就變成五百五十塊了。反過來
說,三六二五的行市,我賣出去一萬。”馬攀龍道:“你冇有買進來,哪裡有得賣
出去呢?”賈維新道:“原是一句話,讓他記在賬上罷了,哪裡要有公債才能賣?
這一時若是行市漲到三六三零,我就蝕了五十塊錢,那五百塊保證金,就隻剩四百
五十塊了。”馬攀龍用手扶著頭,偏著想了一想,昂頭一笑道:“嗬!這就是買空
賣空啦。”賈維新道:“對了。”馬攀龍道:“這樣說來,大家憑一句話分輸贏,
豈不像賭錢一樣?”賈維新道:“做公債買賣,就像打撲克押寶一樣,憑心血賺錢,
雖不是賭,也就和賭差不多了。”馬攀龍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你剛纔說,五百
塊錢保證金,可以做一萬公債。譬如你買的時候,值三千五百塊錢一萬,將來若要
跌到值三千塊錢一萬,你的保證金不是全去了貨嗎?”賈維新拍手道:“對了,你
明白了。”馬攀龍道:“設若再跌下去呢。一直跌到二千八二千七,那怎樣辦?”
賈維新道:“怎麼辦呢,除了保證金,你還得補出來呀。照你所說,三五市價買的,
跌到二七,你守不住,又賣出去。那末,除了五百塊錢保證金,在賬上畫消,還得
找出三百塊錢來。所以公債大漲大跌,你做五百塊錢買賣,往往弄得要賠出兩三千。
有些做大買賣的,到了這時,逃走的有了,吊頸的也有了,我們先哪裡知道有這樣
的利害,隻是弄得好玩,打算髮小財。先是我和牛鬥橫在三五幾的時候,各拋出一
萬九六,後來跌到三四幾的時候,我們收進,各嫌了六七百塊錢。大家都喜歡的了
不得,以為我們靠‘沖天炮’的訊息靈通,一定賺錢的。前不多天,‘沖天炮’來
告訴我們,說是財政總長秘密的告訴某司長,九六決不付息。他的兩個姨太太,也
做公債,是大家曉得的,就在這個時候,拋出五六萬。某司長是不必說,拋出二十
多萬,‘沖天炮’他自己,也決計先拋十萬,勸我們也快拋出。說是跟著財政總長
走,哪有錯的?趁這個時候,外邊還冇有訊息,搶先下手,一個禮拜之後,打破了
三折,不定賺個三萬五萬呢。”馬攀龍道:“是啦!財政總長告訴司長的話,自然
再靠得住冇有。況且連他的姨太太都往外拋,一定公債是要跌價的。慢來,等我來
算一算看。”一個人說道:“若是三五折賣出去,過了一個禮拜,跌到二八折又買
回來。一萬公債可賺七百,十萬公債可以賺七千,二十萬公債,可以賺一萬四。嗬
呀,了不得!”賈維新道:“我也是照你這樣想,做了兩萬。牛鬥橫到底膽大些,
做了五萬。誰知道財政總長,他是一個辣手。明知道某司長是做公債的,卻裝做不
知道。某司長藉著外麵要求辦理九六公債,和他討一討口風,他就將計就計,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