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由她。李冬青說完,史科蓮想問一句話,梅雙修笑道:“彆作聲,違抗命令,是
要受罰的呢。”於是大家笑著喝酒,肚子裡先預備材料。李冬青在裡麵屋裡,拿出
一枝通草做的紅梅花來,便對窗子外喊道:“小麟兒接琴。”李冬青說了,當真那
風琴咿咿唔唔的響了起來,李冬青便將手上的假紅梅花,遞給下手的梅雙修,他們
遞了一個圓圈,最末一個,是史科蓮。她拿花在手上,便又要遞給李冬青。李冬青
不接,笑道:“遞給那邊桌上去喲。”史科蓮慌了,不知道怎樣好,她回頭一望,
挨近她的就是楊杏園。她生怕琴聲止了,糊裡糊塗站起來,就遞給了楊杏園。楊杏
園抬頭一看,好像在哪裡會過,不免一愣,史科蓮臉一紅,趕快回席。這個當兒,
大家一陣嗬嗬大笑。
第四十回
等到酸心頻吟梅子令
何堪寓目先苦女郎身
楊杏園先是愣住了,及至醒悟過來,也為之失笑,原來琴聲停止,花還在手上
呢。梅雙修笑著低聲對李冬青道:“妙極,先看他們怎樣說?”那邊楊杏園也笑道:
“這倒巧,那邊桌上,繞了一個圈圈,冇有人臨著。一到這邊,破題兒第一,我就
碰上了。”何劍塵拿起酒壺,和楊杏園斟滿了一杯酒,說道:“說你的令,時間隻
有三分鐘呢。”楊杏園望著酒杯子,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有了一個,湊合著
罷。”便念道:
《紅樓夢》,清夜悠悠誰共?《九更天》,離恨千端,閒愁萬種。
說完,將一杯酒又喝了。說道:“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該下手的
梅守素喝酒。方子安道:“這酒令好,既切人又切時呢。”小麟兒這時站在客廳門
口探頭探腦,見楊杏園交了捲了,又去按琴。楊杏園一聽琴聲,趕快就把梅花送了
出去。這回是反遞遞到梅守素手上,就遞給那邊桌上去,卻在梅雙修手上停住了。
梅雙修笑道:“來得這快呀。”麵對李冬青,“我念給你聽,你看能使不能使。”
她眼睛並不望著眾人。先念酒而道:
《天雨花》,不在梅邊在柳邊。《牡丹亭》,牡丹開,芍藥放,花紅
一片。
朱映霞道:“雖然少押一句韻,很有意思,你且說你的酒底。”梅雙修又唸了
一句“黃梅時節家家雨”。第三次的令,就傳到方子安手上。方子安笑道:“諸位
彆笑,我是瞎湊合的,我因為省得交白卷,我早就打好了腹稿,就是要我換,我也
冇有得換呢。”他就念道:
《田家樂》,放牛於桃林之野。《戰太平》,好不逍遙自在也。
大家都說有趣味,這句戲詞,集得最好。方子安道:“我肚子裡冇有詩,要詩
也隻有《千家詩》上去找,我自己喝酒,說個‘梅子黃時日日晴’罷。”這回下去,
卻臨著江止波。江止波雖然是個大學的女學生,她是學美術的,國文很平常,要鬨
什麼韻語韻文,她是不行,她早就預備好了。這時她說著:“我肚子裡冇有戲詞,
也冇有曲詞,我乾脆認罰說一個笑話罷。”說完話先笑了一笑,用手絹捂著嘴,咳
嗽了兩聲。李冬青心裡是明白的。便笑道:“你自願罰,那有什麼說的,你可彆成
心罵人。”江止波又咳嗽了兩聲,便複操著京調說道:“有一個人新到北京來。他
聽見人說,名流身價最高,他就一心一意的想做名流。住在會館裡麵很是擺架子,
有人問他到京有什麼差事,他就說:‘我是一個名流。’這一天隔壁房間,有人要
推牌九。打著啞謎說:‘我們來吃狗肉,好不好?’廣東人都吃狗肉的,這句話打
動了他的心事,便問長班,北京哪裡有狗肉賣?長班答說冇有,那人說,不能冇有
呀,隔壁房間,剛纔還吃狗肉呢。長班笑說:‘這個你們名流還不懂嗎?這是掛著
羊頭賣狗肉呀。’他聽在心裡,走到街上,看見羊肉鋪門口掛著許多羊頭,他就進
去買狗肉。掌櫃說:‘不賣狗肉。’那人說:‘胡說!你怕我不知道。我是一個名
流,哪樣瞞得了我?就是掛著羊頭賣狗肉,我也是內行呢!’”江止波說完,大家
一想,果然笑了起來。都說道:“笑話要這個樣子含蓄,纔有意思。”李冬青道:
“那她就夠挖苦的了。怪不得,密斯江會演說,今天看來,實在不錯呢。”大家一
麵說話,一麵行酒令,大家都說得有個平妥。到了第五轉,臨到了李冬青。那邊桌
上何太太說道:“李先生說,一定能說出好的來。不過今天是老伯母的生日,李先
生要說個吉利些的纔好。”李老太太也笑道:“你就說個吉利的送何太太罷。”李
冬青聽了這話,見她和何劍塵坐在並排,眼珠一轉,微微一笑,說道:“有了。”
便念道:
《絕妙好詞》,碧梧棲老鳳凰枝。《閨房樂》,這叫做才子佳人信
有之。
李冬青說完問道:“這個好不好?”何劍塵笑道:“好是好,不過我們不敢當。
倘若我們是文學家或者是藝術家,那才配呢。”何劍塵這話,本是俏皮梅守素一對
未婚夫婦的。一說出口,卻想起還有彆的忌諱,後悔得很。偷著看看楊杏園臉上,
他倒不在意。這時李冬青又說了酒底,“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方好古在那邊
接著說道:“怎麼大家的酒底,都說的是梅子,並不是梅花。”何劍塵笑道:“這
不正是黃梅時節嗎?正說得切時呢。”方好古道:“你提起這個,我又想起一樁事
來了。剛纔的酒底,有人說‘黃梅時節家家雨’,又說‘梅子黃時日日晴’,雖都
是古人的詩,他們測天氣的本事,太自相矛盾了。”何劍塵笑道:“還有啦!也不
承認晴,也不承認雨,他說。‘熟梅天氣半晴陰。’你老先生總也記得這句詩吧?”
方好古道:“當真的,各有各的說法不同,但是以說雨為對。我們住在江南,到了
那四五月的時候,最是苦不過,連陰雨,一下總是十天半月,到後來不但看見雨點,
心裡不痛快,睡在床上,聽見屋簷下滴滴搭搭的聲音,就煩惱得很。上等人家的房
屋,高樓大廈,那還罷了,小住戶人家,那真不了,青苔長到牆中間,床腿也是濕
的。這個時候街上的水果擔子,就正挑著又圓又青的梅子,在小巷裡去賣啦。北京
這個地方,冇有梅子,也不像江南,有什麼梅天,有什麼青梅,那街上賣的青杏,
卻和青梅差不多,看見這種東西,令人想起芭蕉過牆,薔蔽滿架的境況。我們這裡,
大概都是南邊人,說起來了,恐怕都要想家呢。”何劍塵笑道:“等是有家歸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