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隔壁屋子裡,劉議員的兄弟劉子善,這一些時逛起來了。昨天晚上,有兩個學
生,又帶了他去逛二等,慫恿著他快活一夜。他正和哥哥要了幾塊錢,身上帶著六
塊,一時高興,就答應了。那兩個就拉他在一邊,教他放下三塊錢,又教他回去換
一身小衣服再來,劉子善都照辦了。回到會館,他一聲不響,自在屋裡換小衣。忽
然聽到我屋子裡的鐘,已經敲了十二下。心想往日這時候都睡了,今天還要出去呢。
換衣服的時候,打開皮夾子一看,隻剩三塊錢。又心想要買好多東西都冇買,這樣
的花去三塊,豈不冤枉?今日若是早睡一刻,就省下來了。越想越心痛,越心痛越
捨不得。就和那兩個學生吵著,要去退錢。兩個學生被他吵不過,隻得和他去了。
那窯姐兒當然不肯,劉子善哭喪著臉,說要告訴他哥哥。兩個學生,又怕劉議員知
道了,說好說歹,退回來了兩塊錢。還差一塊錢,兩個學生就替他邀一場小麻雀牌,
給他抽頭抽出來。我就是四角之一。”楊杏園笑道:“胡說!冇有這樣的怪事。”
徐二先生道:“你不信,回頭我們打牌的時候,你去看一看就明白了。”楊杏園笑
道:“他哥哥劉續,本來是個新補的議員,來自田間,為日無多。他這兄弟,當然
是個老土了。老土花錢,冇有捨得的,你說的話,也許可以打對摺相信。”徐二先
生道:“說了半天,你還是疑信參半,我不和你辯論了。那裡還等著我呢。”說著
自去了。
楊杏園一人坐在屋裡,將那本《花間集》打開,見是哀感的句子上,或是用紅
筆,或是用黑筆,都圈兩個圈。看了這本,再看那本,都是一樣。心想這冬青女士,
一定是個傷心人,所以遇到哀感的句子,都表示同情。由此類推,她一定也是個女
詞章家了。翻著書,隨手打開一頁,隻見書頁裡麵,夾著一張紙條。條子上寫著兩
首七絕:
淨水瓶兒綠玉瓷,秋花斜插兩三枝,
移來意態蕭疏甚,相對淒然讀楚辭。
霜後黃花不忍看,銅屏紙帳潤秋寒,
晚來幾點梧桐雨,愁煞燈前李易安。
楊杏園唸了兩遍,看看那個筆跡,正和那位題跋的冬青女士一樣無二。心想道:
“這位女士何怨之深?看她後麵一首詩,卻是崇拜李清照的,詞一定填得好,我來
翻翻看,書裡麵可還有她的大作。”想著把書亂抖了一陣,卻是冇有。在睡椅上,
拿著那紙又念兩遍,心想“清麗得很,我卻做不上來。這樣的女子著作,我還不多
見呢。”
他一人在這裡想得出神,無如隔壁院子裡,嘩啦嘩啦,那打牌的聲音卻鬨不休。
楊杏園被麻雀牌的聲音吵不過,心裡很是煩躁。便放下書慢慢的走出來,到隔壁院
子裡去。走到劉子善的屋子邊,由窗懦朝屋裡一看,徐二先生等四個人,正在那裡
打牌。那劉子善卻揹著手站在一邊看,楊杏園情不自禁的,也就走了進去。徐二先
生一回頭說道:“你是最不願意走進彆人屋子的。怎麼來了?”楊杏園笑道:“你
們能打牌,我看一看還不行嗎?”說時,這劉子善早客客氣氣的遞過一支菸捲來,
楊杏園接著菸捲道:“我們同住一個會館,不必客氣。’劃子善又擦了一支火柴,
遞給楊杏園。他隻得接過來,燃著菸捲吸了一口。這一吸,不打緊,幾乎把嗓子都
嗆斷了,不由得咳嗽了一陣。這煙味又辣又燥,也不知道是什麼煙,拿在手裡卻不
敢吸。劉子善卻毫不為意,自取了一支在手上,在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來,將一根
菸捲,剪成三截,把兩截放在窗台上。另外在窗台邊水菸袋上,取下一支紙煤筒來,
銜在嘴裡當菸嘴子,卻把一截菸捲塞在筒子裡燃著吸了。他吸了一口,由鼻子裡噴
出兩道青煙,然後問楊杏園道:“這兩天,和家兄談過嗎?”楊杏園道:“我這幾
日身體不好,不很出來,冇有會到令兄。”劉子善道:“本來也不容易會到,他就
很忙,昨日晚上,他一點多鐘纔回來。今天上午就在什麼堂吃飯,聽說是內務總長
請的。兩點鐘還有一餐,晚上八點鐘,是他們黨裡請客,吃的地方就更奇了。說是
在前門火車上,吃外國菜。當議員的雖冇有品級,照我看和總長都是並肩一樣大。
不談彆的,這口福就不小了。”楊杏園一邊聽劉子善說話,一麵看牌,順手就把手
上的菸捲,扔在地下。劉子善看見還有一大截煙,楊杏園就扔了,心裡怪難受的,
想撿起來吧?又有些不好意思。眼瞧著那半截煙,隻是轉個不住。這時,桌子上已
經成下來了一個三翻,卻隻抽四個子兒頭錢。劉子善嫌太少,便不依道:“像你們
這樣抽頭,什麼時候,纔可以抽到一塊錢?”桌子上有一個人笑著說道:“冇吃冇
喝的場麵,就隻有這個樣子。”劉子善不知人家是玩話,說道:“我家已在黨部裡
打牌,吃喝都是自己的,為什麼一回頭錢,就好幾十塊呢?”那人又笑道:“人家
是抽頭給聽差的,你呢,不是議員的本家老爺嗎?”徐二先生最是要聯絡議員的人,
就不肯得罪議員的兄弟,覺得那人的話太重了,便道:“劉先生原不是邀頭,不過
我們湊一個茶圍錢,鬨著好玩罷了。”那人將牌一推道:“我不要議員寫介紹信,
我不聯絡這樣一個具本家老爺。”說著氣憤憤地走了。大家麵麵相覷,一場冇趣。
楊杏園也就忍著笑走出來。剛走到院子裡,隻見那劉續議員,匆匆的在外麵進來,
手上拿著一根司的克,一搖一擺的走。看見楊杏園,便對他招手道:“來來!我有
一段好新聞告訴你。今日下午,陳總長在忠信堂請議員,楊先生知道嗎?”楊杏園
道:“不知道。”劉續走到他身邊低著聲說道:“陳子徐的總長,都在我們手板心
裡,他不能不聯絡我們。在候補議員裡麵,大半都是不很熟悉政局的,惟有我一人
能在黨裡拉攏幾十個人,卻有幾分怕我。此外我還有一條訊息告訴你,也是很重要
的,昨天我們黨部裡開會,我被舉為十二乾事之一。這兩條務必請在貴報登一登。”
楊杏園隨口答應道:“可以的。不過我的記性不好,恐怕忘了。最好請你做一篇稿
子送來。”劉續道:“好,回頭我就編一篇送來。我還有許多建議案,還冇有修改
好,等修改好了,也可以送到貴報,儘先發表。我這個提案,和中國前途,都大有
關係,不可藐視。其一:是中國無宗教不足以正人心,端國本。請立大同教,以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