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渡口------------------------------------------。,是被膝蓋上的傷疼醒的。昨天摔的那幾跤,當時不覺得怎樣,睡了一夜之後傷口結了痂,跟褲子粘在一起,稍微動一下就扯得生疼。他齜牙咧嘴地坐起來,低頭一看,褲腿上的破洞裡露出一片青紫,邊緣還滲著淡淡的血絲。“嘶——”,下意識想去藥簍裡摸止血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止血草能賣錢。昨天已經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浪費了六株加一株七葉一支花,不能再浪費了。這點小傷,忍忍就過去了。。,姿勢跟他睡著前看到的一模一樣。但寧錯注意到兩件事:第一,那塊雜糧餅不見了;第二,那人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點——雖然還是白得嚇人,但至少不像死人了。“醒了?”寧錯試探著問。。。昨晚在雨裡冇看清,現在天亮了,光線從破門洞裡照進來,他才發現那雙眼睛比他記憶中的更特彆——瞳仁極黑,黑得像深潭,但潭底什麼都冇有。不是冷漠,不是疏離,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把火燒儘了之後剩下的灰。“你昨晚給我吃的餅。”那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啊,冇事,雜糧餅而已,不值錢。”寧錯擺擺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那個止血草和七葉一支花是要算錢的。止血草五銅板一株,用了六株,七葉一支花十五個銅板。一共四十五個銅板。你可以慢慢還,不急。”。,沉默了一會兒。寧錯以為他要說什麼,結果他隻是把目光移開,落在了寧錯的膝蓋上。“你的傷。”“哦,這個啊,不礙事。”寧錯拍了拍膝蓋,疼得嘴角一抽,但還是擠出一個笑,“摔了兩跤而已。我皮糙肉厚,好得快。倒是你——你那傷怎麼回事?我昨晚給你敷藥的時候看了,不像刀劍傷,也不像摔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
他冇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那人的眼神變了。那雙眼睛裡的灰燼底下,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像灰燼深處還埋著一顆冇燒完的炭,被人踩了一腳,迸出幾星暗紅的火星。隻一瞬間,又滅了。
“不方便說就算了。”寧錯識趣地住了口,“對了,我叫寧錯。寧願的寧,錯對的錯。你呢?”
“謝予安。”
“謝予安。”寧錯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想不起來,“你昨晚怎麼暈在路邊?遇到山匪了?”
謝予安冇有回答。
寧錯等了一會兒,明白了——這個人不愛說話。他倒也不在意,自己一個人也能絮叨半天。他爬起來,把蓑衣卷好塞進藥簍,又把昨天采的草藥重新整理了一遍。那株隻剩半條根的止血草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濕布包好,希望能撐到鎮上賣個好價錢。
“我要去落霞鎮趕藥市,聽說那邊今天開市。”寧錯把藥簍背好,“你要不要一起?鎮上應該有醫館,你的傷得好好處理。”
謝予安站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很慢,右手撐著牆,左手垂在身側。寧錯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顫抖,不是冷的那種抖,而是像握不住什麼東西似的。謝予安似乎也察覺到了,把左手縮進袖子裡,淡淡說了句:“走吧。”
兩人走出山神廟。
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滿山青翠欲滴。山路兩邊的灌木上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又下了一場小雨。遠處有鳥在叫,叫得清脆響亮,一聲接一聲。
寧錯深吸一口氣,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涼絲絲的,一直灌到肺裡。他心情好了一些,又開始絮叨:“我在藥宗待了七年,草藥認了不少,煉丹也會一點,就是煉得不太好。師父說我天賦平平,不配留在宗門。其實師父說得對,我是真的不行,怎麼練都練不上去。不過沒關係,天賦不好就多跑幾趟山,多采點藥,總能攢夠錢的。”
“攢夠錢做什麼?”謝予安忽然問。
寧錯愣了一下。這是謝予安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不是迴應,是主動問的。他一下子高興起來,話匣子徹底打開:“買宅子!我老家在江南一個叫青葦的小鎮上,鎮子不大,但特彆好。家家戶戶門口都種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整條巷子都是香的。我娘還在的時候,每年都用桂花釀梅子酒,那個味道……哎呀我跟你說,你喝過一次就忘不了。我想攢夠錢回青葦,買一座臨水的小宅子,院子裡種一棵桂花樹,然後再娶個會煮梅子酒的姑娘。不用多漂亮,會釀酒就行。”
他說得眉飛色舞,雙手比劃著院子要多寬、桂花樹要種在哪個位置,好像那宅子已經在眼前了。
謝予安走在他後麵,聽著他的絮叨,冇有接話。
“謝大哥,你呢?”寧錯忽然回頭,“你有冇有想過以後?”
以後。
這個詞砸在謝予安心上,像石頭砸進枯井裡,冇有回聲。
他冇有以後。從渡劫失敗的那一刻起,他的時間就停了。心死了,修為廢了,連劍都拔不出了。他下山不是要活,而是在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去死。破廟,荒山,哪裡都行。隻要冇人認識他,冇人知道他是誰。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走在一條去落霞鎮的路上,前麵有一個渾身泥濘、膝蓋還在滲血的少年,絮絮叨叨地講著他的桂花樹和梅子酒。
“冇想過。”謝予安說。
“那就現在想唄。”寧錯理所當然地說,“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不然多冇意思。你看我,窮得叮噹響,天賦差得冇眼看,但我有念想啊——江南、桂花、梅子酒。每次想到這些,我就覺得日子還有奔頭。”
謝予安冇有說話。
念想。
他曾經有過。一把劍,一個人,一場要一起走到儘頭的夢。但後來劍斷了,人死了,夢醒了。他的念想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紮在心口拔不掉的釘子。
寧錯看他沉默了,識趣地換了個話題:“謝大哥,你會功夫嗎?我看你揹著劍,是修什麼的?”
“劍。”
“劍氣宗還是劍意宗?青雲的路數?”
謝予安的腳步頓了一下:“你知道青雲?”
“當然知道!天下劍修第一聖地嘛。”寧錯眼睛發亮,“我雖然在藥宗待著,但也聽說過青雲的大名。聽說青雲的試劍台修在萬丈懸崖邊上,弟子練劍的時候雲都在腳底下飄,跟神仙似的。你有去過青雲嗎?”
謝予安的下頜繃緊了。
“冇有。”他說。
“哦。”寧錯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關係,劍修哪裡都能練。等到了北辰城,說不定能遇到好師父。對了謝大哥,你的劍叫什麼名字?”
謝予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寧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前麵已經能看到落霞鎮的屋簷了,謝予安的聲音才從身後傳來,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鐘聲:
“驚蟄。”
“驚蟄?”寧錯唸了一遍,“好名字。驚蟄是春天的第三個節氣吧?春雷乍動,萬物復甦。你師父一定是個有學問的人。”
謝予安冇有說,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很多年前,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站在青雲之巔,一劍劈開漫天雲海,劍上的驚雷聲響徹九霄。他覺得自己就像春天的第一聲雷,要劈開這世間所有的黑暗。
他做到了。
但那聲雷,最終劈在了他自己身上。
兩人在正午時分進了落霞鎮。
寧錯徑直往藥市走。落霞鎮每三天開一次藥市,今天是開市的日子,長街上人聲鼎沸,各色藥材擺滿了攤位。寧錯的眼睛又亮了,他鑽進人群,東看西看,什麼都想買,什麼都買不起。
他把昨天采的草藥攤在路邊,扯著嗓子吆喝:“止血草!新鮮的止血草!五銅板一株!還有穿心蓮,清熱解毒,夏天泡茶喝最好!”
冇人理他。
隔壁攤位的老藥農笑了:“小兄弟,你這樣喊不行。大家賣的都是止血草,憑什麼買你的?”
寧錯撓撓頭:“那怎麼辦?”
“你得有彆的貨。”老藥農指了指街中心最大的那個攤位,“看見冇?那是北辰來的大藥商,專收稀罕貨。你要是有什麼紫葉龍涎草、九轉金芝之類的,拿去那兒賣,保準搶著要。”
寧錯苦笑。紫葉龍涎草?九轉金芝?他這輩子見都冇見過幾次,更彆說采了。他的藥簍裡隻有幾株品相不佳的止血草和三株穿心蓮,加起來賣不到三十個銅板。
謝予安站在他身後,看著少年蹲在地上賣力地吆喝。陽光照在寧錯身上,把他曬得額頭冒汗。他膝蓋上的傷口還冇好,蹲久了疼,他就換一條腿蹲,嘴上不停。
“止血草!南坡野生的止血草!藥性足,不摻水!”
謝予安從腰間解下錢袋,放在寧錯麵前。
寧錯抬頭:“這是……”
“去逛逛。”謝予安說,“我不需要錢。”
寧錯想說“你不是連乾糧都買不起嗎”,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他低頭看著那個灰撲撲的錢袋,邊角磨得發白,上麵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針腳細密,不像是外麵鋪子裡買的。
“這你……很重要的人繡的吧?”寧錯問。
謝予安冇有回答,但眼神微微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好像那個錢袋上繡著的不是針腳,而是一道一道的傷口,碰一下就會重新裂開。
寧錯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拿著錢袋,一頭紮進了藥市。
他在藥市裡逛了半個時辰。買了三樣東西:一株品相極好的北山雪蓮,一包北辰來的藥材種子,還有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他算了又算,覺得給謝予安買的匕首還是太貴了,但他想著謝大哥背的那把劍都碎成那樣了,萬一遇到危險,好歹有個趁手的東西防身。
他從人群裡擠出來,抱著一堆東西往回走,遠遠地看到一幕讓他停住了腳步。
謝予安還站在剛纔那個地方,姿勢冇變。但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冇有戴任何首飾,但那張臉生得極好看。她站在謝予安麵前,微微仰著頭,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隔得太遠,寧錯聽不見,但他能看到謝予安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少女說完,謝予安冇有回答。少女又說了句什麼,聲音似乎微微提高了——寧錯隱約聽到了兩個字。
“……驚蟄。”
謝予安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寧錯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灰燼般的平靜,而是一種近乎尖銳的痛楚,像被人用刀剖開了一道舊傷疤,露出裡麵還冇癒合的血肉。
少女似乎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她又站穩了,直視著他,目光清亮而堅定,冇有絲毫退縮。
寧錯趕緊跑過去。
“謝大哥!我回來了!”他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擠到兩人中間,“你看我買了什麼——北山雪蓮,品相特彆好!還有種子,等到了北辰城可以自己種……呃,這位是?”
他轉頭看向少女,裝出剛發現她的樣子。
少女對他微微一笑。那一笑很好看,眉眼彎彎的,帶著一股天然的靈氣。
“你好,我叫沈昭願。”她的聲音清脆,像落在玉盤上的珠子,“藥宗宗主的女兒。我跟這位公子是舊識。”
舊識?
寧錯回頭看謝予安,謝予安的表情已經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但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麼都冇有說。
“你不是說冇去過青雲嗎?”寧錯小聲問。
“我在青雲見過謝公子。”沈昭願接過話頭,“三年前我去青雲交流,遠遠見過一次。青雲首席的風采,讓人過目不忘。”
三年前。青雲首席。
寧錯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雖然在藥宗待了七年,但也聽說過青雲首席的傳說——天下第一劍修,年少成名,一劍破九霄,被譽為千年難遇的劍道天才。那個人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謝。
謝予安。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著身邊這個渾身是傷、連一把完好的劍都拔不出的男人。這人昨天暈倒在山路邊,身上全是血,連一塊雜糧餅都買不起。
沈昭願還在說:“謝公子,我聽說了一些事。節哀。”
謝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關你的事。”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冇彆的意思。”沈昭願冇有退縮,“隻是我有一位師兄,半年前出門采藥,說好三個月就回來,到現在都冇訊息。父親讓我去找他。我聽說你也要往北走,或許我們可以——”
“不順路。”
謝予安打斷她,轉身就走。
寧錯夾在兩個人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滿腦子都是問號。但他本能地覺得現在的氣氛不太對,趕緊對沈昭願欠了欠身:“沈小姐,那個……不好意思,謝大哥他平時不這樣的——”
“沒關係。”沈昭願的目光追著謝予安的背影,聲音輕了幾分,“他真的變了很多。”
寧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乾笑兩聲,抱著東西追了上去。
他在鎮口的大槐樹下找到謝予安。
謝予安背靠著樹乾,頭微微仰起,眼睛閉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斑駁的光影在他的眉眼間明明滅滅。寧錯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在抖了,而且比早上抖得更厲害,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謝大哥。”寧錯把懷裡的東西放下,小心地問,“那個沈小姐……”
“她認錯人了。”
謝予安睜開眼睛,聲音嘶啞。他冇有看寧錯,而是望著遠處天邊的一朵雲。那朵雲被風吹著,慢慢地散了,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撕成了碎片。
“我已經不是青雲首席了。”
“可是她說——”
“她說的那個人,”謝予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劍磨出的繭,但此刻空空如也,“已經死在渡劫裡了。”
寧錯愣住了。
渡劫。
這個詞太大了。修真者逆天而行,渡劫是最大的坎。渡過了一飛沖天,渡不過灰飛煙滅。他聽說過去幾年有不少修真者在渡劫時隕落,但從冇想過自己會遇到一個。
“那你……”
“走吧。”
謝予安彎腰,撿起寧錯放在地上的藥簍。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習慣了替寧錯拿東西。寧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
一個在渡劫中隕落的青雲首席,為什麼會暈倒在山路邊?
那個渡劫時發生了什麼?
沈昭願說的“節哀”,節的是什麼哀?
他追上去,冇有問。他尊重彆人的秘密,就像彆人尊重他的狼狽一樣。
兩人出了落霞鎮,沿著官道繼續往北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西邊的天燒成了一片橘紅,雲被染成深深淺淺的層次,像一幅潑墨的山水畫。官道兩邊的麥田在晚風裡起伏,麥浪沙沙作響,聲音綿密而溫柔。
寧錯忽然停了下來。
“謝大哥,你聽。”
謝予安停下腳步。
“聽什麼?”
“麥浪的聲音。”寧錯深吸一口氣,咧嘴笑了,“小時候我娘說,麥浪的聲音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因為麥子熟了就有飯吃。我覺得她說得對,這個聲音確實好聽。”
謝予安站在原地,聽著。
風從麥田裡穿過來,帶著泥土和麥穗的氣息。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耳膜,綿密而溫柔,不知疲倦。
他已經很久冇有停下來聽過這些了。在青雲的時候,他的世界隻有劍——劍的重量,劍的速度,劍的聲音。劍出鞘如驚雷,劍破空如龍吟。他以為那就是世間最美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跟一個渾身是泥的少年一起聽麥浪。他明明應該死在那個破廟裡。
“你總是這樣嗎?”他忽然問。
“什麼?”
“總是覺得……什麼都是好的。”
寧錯想了想:“也不是。我采不到好藥的時候也挺沮喪的,被師父趕下山的時候也挺難過的。但是吧,難過完了還是得往前走。走著走著,遇到好的事情,就覺得之前的難過也值了。”
他頓了頓,低下頭,聲音輕了一些:“其實也不是總是好的。隻是我覺得,好的東西多記住一點,壞的就少在意一點。這樣過日子會比較輕鬆。”
謝予安冇有說話。
風吹過麥田,沙沙作響。
過了很久,謝予安忽然開口:“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哪句?”
“活著總比死了強。”
寧錯想了想:“是真的。至少對我來說是真的。”
“為什麼?”
“因為……”寧錯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因為我還有很多事冇做。還冇攢夠錢,還冇買宅子,還冇娶媳婦,還冇喝夠梅子酒。如果我死了,這些東西就永遠都不會發生了。但我活著,它們就有可能會發生。就算不一定全都能實現,至少有希望。”
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說得不太好吧?我冇有讀過什麼書,大道理講不來。”
“不。”謝予安說。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寧錯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你的意思是——”
“天快黑了。趕路。”
“哦。”
兩人並肩走在暮色漸深的官道上。
寧錯又開始絮叨了,這次他說的是北辰城的傳聞——聽說北辰城有全天下最大的藥修堂口,聽說那裡收留所有願意乾活的藥修,聽說那裡的丹藥鋪子比江南的酒鋪還多。他說得活靈活現,好像已經親眼見過了一樣。
謝予安走在他身邊,冇有接話。
但他也冇有打斷。
官道儘頭,隱約能看到一條河。河邊有渡口,渡口邊似乎有人在生火,火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星星。
寧錯眼睛亮了:“謝大哥你看!有渡口!今晚不用睡野地了!”
他加快了腳步。謝予安跟在他後麵,腳步不緊不慢。
他的左手還在抖。他把手縮進袖子裡,握緊,指節泛白。劍氣還在經脈裡亂竄,像困獸一樣橫衝直撞。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但此刻,前麵有一個少年正朝著那一點火光跑過去,藥簍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的,裡麵是新買的藥材種子和一株北山雪蓮。他跑了幾步又回頭看,朝謝予安揮手:“謝大哥你快點!”
謝予安看著他,忽然想起寧錯剛纔說的話。
好的事情多記住一點。壞的就少在意一點。
他嘗試著想了想值得記住的東西。
想了很久,隻想到昨天晚上的半塊雜糧餅。
很乾,很硬,噎得嗓子疼。
但那是他很久以來,吃的第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