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魁血 第1卷 第四十一章 春（四十一）

說罷，龍椿就將銅盆裡的疙瘩倒進了土坑裡。

朗霆半張著，嚨裡嘶嘶的著氣。

他還是想哭，但他已經哭了一天了，實在是沒有眼淚了。

龍椿將孩子埋了之後，便一屁坐在了花壇邊的小石子兒路上。

也不嫌這路硌屁，手就把朗霆這個大小夥子，孩子似得摟進了自己懷裡。

這一摟之下，朗霆本來流乾了的眼淚，竟又流出來了。

他沙啞著嗓子，張著，抖的嗚咽著。

“姐......我......我沒後了......啊......我沒後了......”

龍椿麵容冷漠，隻癡癡著天上的月亮。

“跟你說了咱們這些人隻能活自己，不能活別人，你不聽話，自找這一場傷心，現在嚎什麼？”

朗霆哭的眼珠子生疼，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他居然就這麼悄無聲息的走了。

他甚至都還沒足月，沒長出小手小腳，僅一團粘稠的水。

將將從肚中剖出，便進了地裡長眠。

朗霆就這樣哭著，哭到將自己徹底蜷進龍椿懷中，才嘗到一點安全的滋味。

龍椿半摟半抱著朗霆，兩個人就這樣毫無麵的癱坐在地。

一個依偎著一個，像一對共克時艱的患難姐弟。

盡管朗霆的一雙長和寬闊肩背，早已超過了龍椿懷抱所能容納的極限。

可卻還是穩穩的托住了他，既勉強，又不留餘力。

不想讓他獨自落痛苦中沉淪，要為他留下自救的餘地。

這一夜，朗霆是在龍椿懷裡睡的，龍椿是在花園裡睡的。

清早時分，小柳兒手裡拿著一桿大撈網，裡咬著一脆油條，邊吃邊往花園裡跑。

最近幾天到了夏末，園裡的翠柳已經開始掉葉子了。

這些落葉常會被風吹到湖麵上，又在湖麵上形一團一團的枯黃小島。

龍椿最不喜歡這種隨波漂流的景象，覺得很不吉利。

是以小柳兒就趁著清早跑到花園裡，預備將這個殘破的景象拾掇乾凈，還小野湖一片清爽。

結果小柳兒跑到園子裡的時候，抬頭便見龍椿正抱著朗霆在石子兒路上睡覺。

朗霆的腦袋在龍椿的手臂上，子又嬰兒似得在龍椿上。

他這廂睡的舒服，龍椿的手臂卻已經被他的缺發脹，正紅通通紫哇哇的支撐著。

小柳兒看著眼前的畫麵，忽然就有些說不出話了。

忽然覺得，阿姐並非無。

或許隻是......沒有辦法。

龍椿的確本領無邊，殺起人來既不眨眼，也不失手，可卻不能讓人起死回生。

是個厲害人。

卻也隻是個人，不是個神。

劇痛之下，也隻能拿出大姐姐的決斷來，用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冷漠。

守住能守住的，送走該送走的。

小柳兒鼻頭酸酸的，眼眶溫熱的。

癟著，想哭，難過，難過到連剛炸好的脆油條，都不想吃了。

龍椿聽見了小柳兒的腳步聲，一睜眼便醒了過來。

手臂上傳來的痠麻未曾讓皺一皺眉頭。

隻抬頭看著小柳兒，一臉不解道。

“大清早的你又哭什麼？誰又欺負你了？”

小柳兒聞言不說話，倒騰著就跑到了龍椿麵前，而後便不由分說的紮進了龍椿懷裡。

一時間，三個人在地上做一團。

朗霆一下子就被醒了。

他先是茫然了一下自己為什麼會睡在花園裡，而後便吃醋似得推了一把小柳兒鉆的腦袋。

“你我乾什麼？”

小柳兒又哭又笑的不服氣。

“你睡了一晚上了！該我了！”

龍椿抬手就分了兩人一人一個頭皮掌。

“都滾蛋！”

說話間，龍椿瘸著一條從地上站了起來。

右被朗霆麻了，此刻正過電似得麻著，一點兒力氣也使不上。

小柳兒見狀就回頭罵朗霆：“你還當自己沒長大呢！你看你把阿姐的！都瘸了！”

小柳兒說完這句話後，又捱了一個頭皮掌。

朗霆看著眼前的畫麵，竟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

而後倆人便一左一右的攙著龍椿，慢慢往中庭走去。

路上龍椿又問：“今兒大師傅做的什麼？”

小柳兒一鼻子，肩頭還扛著那桿大撈網。

“漿子油條，蔥的水煎包，還有糖稀飯”

龍椿聞言咂了咂：“清湯寡水的，都不想吃，要是有剛炸出來的糖糕就好了，再來碗油茶”

朗霆聽了這話當即領活。

“阿姐你先回屋歇會，我出門買去，這個點兒早市正熱鬧呢，芝麻醬燒餅吃嗎？我帶半斤回來？”

“行，給你那小媳婦兒也帶點，肯定比你還難呢，別覺得掉了個孩子就冷落，咱們不是那樣的人家”

朗霆眼底一痛，又將腦袋抵在龍椿肩頭蹭了一下。

“我知道了，姐”

說罷，朗霆就昂首闊步的從連廊下竄了出去，買糖糕油茶去了。

小柳兒一路將龍椿扶回臥房，又在龍椿懷裡膩歪了幾下，才心滿意足的扛著大撈網走了。

及至這時，龍椿才騰出手來抓自己一痠痛的骨。

完之後，忽然福至心靈的看向了床頭櫃。

那上頭還擱著電話機的聽筒。

鬼使神差的，龍椿手拿起聽筒，對著那頭“喂”了一聲。

“嗯，你回來了？”

韓子毅的聲音懶懶響起，他像是些抱著電話小睡了一場似得。

原本低沉的聲音裡，竟平添了幾分剛剛睡醒的沙啞。

龍椿驚訝的張了張。

過於寬大的長衫袖口，從紅通通紫哇哇的小臂上落下去，出一截兒舉著聽筒的雪白手腕。

“......你等了一夜？”

韓子毅打著哈欠點了個頭，也不管電話那頭看不看得見。

他合從自己的洋式大床上坐了起來，又把提在手裡的電話機擱在床上。

再自顧自的彎折脖子，用腦袋和肩膀夾住聽筒，邊給自己換服邊道。

“嗯，等了一夜”

龍椿笑了：“你有什麼急話要跟我說，值得等一夜？”

韓子毅解開自己上的皺襯衫，想了想道。

“我就是沒有話想跟你說，纔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