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魁血 第1卷 第十九章 魁（十九）

“阿姐，咱們這個月殺了能有一百個人了吧？家裡子彈不多了，刀也廢了好多，回家裡取嗎？還是從外麵買？”

龍椿低著頭：“外麵買吧，家裡的留著，以後......”

以後......

以後什麼？

龍椿的話沒說完，人就茫然起來。

眼下北平城裡的日本人越來越多。

帶著黃俊銘每天早出晚歸，殺人殺到了砍瓜切菜的地步，卻不見一點兒效果。

日本人該來還是來，他們像老鼠一樣，無孔不的往北平進駐，囂著要做這片土地的主人。

龍椿知道，倘若繼續這樣肆無忌憚的殺戮下去。

至多再有兩個月，就會被日本人查出蹤跡，抓住尾。

屆時的下場......要是能被槍打死的話，也算是得了善終了。

可是不殺，又怎麼辦？

跑嗎？跑到哪裡去？

這時候跑了，又算什麼呢？

黃俊銘的藥上完後，龍椿便背著手嘆著氣的洗漱去了。

......

清晨五六點。

小柳兒悄悄從被窩裡鉆了出來，要早點去前門大街上買油條豆漿回來。

阿姐最近飯量奇大，半條手臂長的大油條，一頓要吃掉四。

還得再吃一籠包子，兩碗豆漿才覺得飽。

黃俊銘也是，他每次出去乾活之前，都要吃好些餅乾和麪食之類頂飽的東西，才能撐得到回家。

小柳兒從床上下來後，又悄悄看了一眼龍椿。

龍椿臉倒是還好，就是睡的比往日沉了。

以前睡在龍椿邊，即便隻是輕輕翻，都能將龍椿驚醒。

可現在不會了，人累到極致的時候，真的會睡的很死。

小柳兒有些心疼龍椿，卻又不知該怎麼幫。

隻好每天起個大早，早早的買些吃食回來，保障好後勤工作。

小柳兒躡手躡腳走到客廳，手從架上拿下小挎包和線帽子。

及至穿戴整齊後，又貓著個腰，靜悄悄的溜出門了。

小柳兒起床的聲音沒有驚醒龍椿，可關門的靜，卻攪擾了龍椿的深眠。

龍椿躺在臥室裡毫無征兆的睜了眼，而後又側頭看了一眼枕邊。

見小柳兒不在後，心裡大致猜到了的去，是以並不擔心。

龍椿復又閉上眼，想讓自己再睡過去，可突如其來一陣嘔吐卻捲上了的嚨。

連從床上爬起來都來不及，扭頭就對著床邊乾嘔起來。

昨晚回家後龍椿沒有吃東西，洗漱完就睡下了。

此刻嘔的厲害，雙眼中的生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的掉了一地。

龍椿乾嘔的靜委實不小，的咽不控的搐起來。

幾乎是要著將空無一的胃袋吐出來。

直到一點苦水膽流到了地上，龍椿才斷氣一般趴在了床頭。

了的眼睛仍在流淚，看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

龍椿趴在床頭，直到熬過了這一陣惡心後，才緩緩回了神。

皺眉去看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心中疑雲大起。

幾乎是個不生病的人，打記事起就沒有頭疼腦熱過。

就是流浪在街上險些凍死的時候，也從未傷風害病。

龍椿扶著床頭從床上坐了起來。

上穿著一件米黃的兔子睡，同床下的兔子拖鞋是一套，都是孟璿剛從河北捎回來的。

龍椿起了，先走去客廳拿了些紙巾，回來將地上的膽去。

又走去浴室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心裡有個古怪的猜想，卻遲遲不敢確定。

不一會兒，小柳兒帶著一大包油條一大包小籠包子，和一暖壺豆漿進了家門。

龍椿坐在客廳窗邊，呆滯的著窗外。

小柳兒見狀一愣。

“誒？阿姐怎麼起來了？這才睡了多一會兒？”

龍椿回頭，機械的起去接小柳兒手裡的東西。

片刻後，豆漿包子油條擺了滿桌。

黃俊銘睡的深沉，沒有被杯盤撞的聲音鬧醒。

小柳兒也沒他，隻將他要吃的東西預留出來，擱在了廚房裡的熱灶上保溫。

小柳兒看著心不在焉的龍椿，一邊吃包子一邊問：“阿姐怎麼了？怎麼不筷子？”

龍椿嚥了口唾沫，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卻不想隻這一口，就又讓嘔吐起來。

當龍椿第二次從洗手池前抬起頭來的時候。

就明白，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了。

龍椿起套了件黑風，裡頭的兔子睡也不及換下，就回頭對著小柳兒說。

“走，到同仁堂買跌打油去”

小柳兒驚奇：“這個點兒去？跌打油我去買就好了啊，還有阿姐你怎麼吐的這樣？包子太膩了嗎？”

龍椿不理了，隨手往大上套了個圍巾，就抬腳往樓下走去。

......

同仁堂後院小藥房。

龍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雪白的腕子被一位老人家按在手裡。

老人家著的脈門，一時撚須一時皺眉，卻遲遲不肯開口下斷。

龍椿看的煩躁不已，隻問。

“您把明白了嗎？”

老人家聞言睜了眼，不屑道。

“我活到這個歲數，還把不明白個喜脈？”

龍椿聞言怔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不能吧？我也沒折騰過幾回......怎麼會呢？”

老人家哼笑，當場揶揄起來。

“不能什麼不能？你也怪了，尋常人家的姑娘知道自己有了，那早臊的活不了，你還覺著自己沒折騰過幾回？真虧你說的出口！”

龍椿擰著眉頭：“那怎麼辦？”

老頭兒一愣：“什麼怎麼辦？你還問上我了？這事兒有外人拿主意的嗎？”

話至此，龍椿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

是啊，這事兒的確是沒有讓外人拿主意的道理。

龍椿一手按在膝頭，片刻後便緩過了神。

“老太爺，煩您給開副藥吧”

老太爺端起桌上的瓷碗兒茶，低頭細呷。

“保胎藥還是落胎藥啊？”

“落胎藥”龍椿道。

老太爺搖搖頭：“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了，那會兒滿大街要飯的孩子裡，也就你還有個人樣，大的眼睛，鵝蛋臉，條兒也順”

龍椿抬頭：“怎麼說起這個？”

老太爺徐徐嘆氣。

他捧著熱茶，似是回憶起了早年的北平。

“人老了，就總想起以前，最近死在北平的那些日本人，是你做的吧？”

龍椿點頭，承認的很是爽快。

“是我”

老太爺笑：“你看，北平把你們這一層小花子養大，現如今你們就護住了北平，人麼，活在這世上就是一場回而已”

“什麼意思？”龍椿問。

老太爺大笑：“意思是你這輩子已然是這樣了，早早給自己留個後也是好的麼，免得日後老無所依，多淒涼？”

龍椿荒唐:“我就沒想著能活到老無所依的歲數”

老太爺笑著:“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我也覺得我活不了，結果呢？人啊，別自己給自己算命，老天給你的東西，那都是有定數的”